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追随 ...

  •   北关不若中原四季分明,九月正值酷热难耐之际,正午的日头银镜似的悬在空中,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仿佛火炽一般,只是将将走了几步,明晔便能察觉鬓角冒出的细汗,就连伤口都隐隐作痛。

      快要到换药的时辰了,此时又日头正盛,容陵应该还在营帐中,当初明晔心底有所疑虑,既舍不得容陵的才华,又不放心他的品性,所以强制性的为他分配了单独的帐篷,现在想想明晔还有几分得意自己的无意之举,没有让旁人白白占了容陵便宜。

      容陵的帐篷与明晔的相距不远,仅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帐篷外,在当日清醒后,他便命人将容陵营帐外看守的士兵撤去,看着前方,明晔不知怎的忽地停下步子,他本不是心绪多变之人,但无论是前世抑或今生,每当面对容陵之时他却总也无法自控。

      只不过前世不明白为何,他把莫名的焦躁烦闷下意识归咎于威胁,于是无端猜忌怀疑,两人逐渐渐行渐远,直到后来相顾无言、惨淡收场。

      明晔用手细细抚过袖中收着的玉佩,指腹缓缓划过圆滑繁复的纹路,极深极沉的黑眸不过几个瞬息便沉静下来,向来不苟言笑的脸浮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只不过那都是前世,既然上天让他重来一世,曾经做错的事,今生必定一一纠正,所有乱臣贼子,都将一个不留!

      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盛,阳光落在他身上,脸庞,发梢,让他整个陷在明媚的光晕里,高大修长的身躯越发显得伟岸不屈,霎时如神祗临世高不可攀,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容陵此时掀开门帘,不知是被不远处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是阳光晃了眼,瞬间便闭上了眼睛。

      耳边响起几道脚步声,容陵感到一道阴影落到身上,他微微睁开眼,便是明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似乎刚才看到的笑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般,容陵心下一叹,喜怒不形于色当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鼻尖嗅到一股子草药味,容陵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太子殿下还受着伤,想着明晔的面不改色,容陵竖起眉,指尖迅速点了点他胸口的伤,见明晔瞬间收敛眉头,他伪做讶然:“见殿下这般淡然,草民还以为殿下的伤好了呢。”

      明晔闻言自是知道这是他在不满自己不遵医嘱,看他手里准备的草药也不点破,只是道:“是孤疏忽了。”

      容陵有几分意外的扬眉,心底虽暗自纳闷这太子殿下自醒来后的反常,但他到底不是得寸进尺之人,还是转身撩起帘子请明晔进去,一边恭恭敬敬的道:“殿下还请屈就,就在这儿将药换了吧。”

      帐篷不大,除了床、桌、椅等,就剩一旁木质的简陋木臼,明晔知道那是捣药用的,听得出容陵话虽恭敬但却疏离,他只微微顿了顿,便径自做到一旁的木椅上,伸手就开始解衣:“你不必如此多礼,孤既亲自来了,便不屈就。”

      “是草民想岔了,殿下莫怪。”容陵笑起来,将手里的草药放在桌上,见明晔露出受伤的精壮胸膛,仍包扎着的细布已经泛红,他伸手接过明晔的动作,绕到身后为他解细布,温热的指尖轻轻的抚过,背脊、胸膛轻轻痒痒的仿佛被细细的羽毛扫过,带来难以言喻的酥麻,明晔瞬间绷紧了身体。

      细布被揭下,猩红狰狞的伤口显现出来,只是看着就能略微窥探到那疼痛,察觉到明晔身体的紧绷,细细想想殿下不过才一十有八,比上自己还小了一岁,容陵情不自禁放轻了手下的动作:“草民手重,若弄疼了殿下,殿下不要忍着。”

      明晔闻言,黑沉沉的眼眸柔和下来,他哪里不知道容陵这是在给他找台阶下呢,虽然不太需要,但他还是顺他的话放松了背脊,手里握着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玉佩来回摩挲,缓缓道:“孤方才得知北蛮退兵了,”容陵手下一滞,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给他上药,明晔却知道他在用心听,“孤自总角之年便上战场杀敌,五年间率这只军队征战南北,血洒沙场,孤为此得无上荣光,却始终无法为军中将士争得一个名头,还他们一片赤胆忠诚。”

      “北蛮此番退兵,原是将士们血洒疆场立下的大功,回盛京后一道圣旨,一场接风宴,将士们的一切牺牲便随风消逝,了无痕迹,”明晔原是念着作戏好让容陵更容易接纳,但说着说着,他便想起了前世这只军队被明世贤害得全军覆没,客死异乡的惨剧,想起每当他凯旋归朝,他得皇帝封赏,而他所带领的军队最后却都被分配到各种困苦之地,只有正真上战场才会将其调任,前世从不曾明白,如今却觉得何其可笑,他满心敬爱的父皇,竟如此煞费苦心的制约他,黑眸噙着刻骨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你说可笑不可笑?”

      “殿下请慎言,”容陵手里的动作娴熟,长长的细布绕在明晔的胸膛上,他虽然不明白明晔为何突然间转变态度,但他说出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就说明明晔在尝试着信任他,他不在乎这信任从何而来,因为他有自信有这个能力将这份来历不明的信任完全转化,他斟酌着说,“殿下若是想要为将士们博一个名头,草民倒是有一计献上。”

      明晔抚着玉佩的手一顿,不动声色的道:“孤座下从没有自称草民的百姓,只有称臣的谋士。”

      容陵包扎好收回手,绕到明晔面前,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大乾如今内忧外患,这个盛名在外的太子殿下,有多受百姓爱戴就有多受皇帝猜忌,他知道这个比他还小的殿下处境有多艰难,但那双眼眸难以撼动的坚毅,才是他心甘情愿的追随他的原由。

      容陵往后退了半步,撩起青色的衣袍,屈膝跪在地上,俯身做出臣服的姿态:“臣容陵拜见太子殿下。”

      明晔凝视着跪在脚边的青色身影,一刹间好似时光回溯,又见眉间含风霜疲倦的容丞相跪在太乾殿请求辞官时的决然和现在何其相似,心弦震动间,抬起的手悄然放下,明晔似是犹豫又像试探的,良久才缓缓道:“你可知,一旦涉足其中,便再难抽身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有何意义,只是话一出口,明晔的心竟不由自主的提起来,随着容陵的沉默不语渐渐绷紧,摩挲着龙纹玉佩的手指不自觉停下来,黑眸冷凝下来,明晔心中千回百转,霎时无数心绪纷乱,帐篷里这一方小天地瞬间窒闷。

      容陵不知何时又挺直的背脊,一双水润的黑眸透亮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眼见明晔眼底愈发暗沉,他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他本就觉得太子殿下说这话就像个别扭的孩童,明明想要他答应却偏要假意提醒他一番,只要稍微犹疑便能诈他一诈,于是故作犹豫却见面前这位少年将军大乾的太子殿下这般有人气的模样,当真可爱得紧。

      明晔萦绕心头的各种见不得光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瞬间打消,只凝眸望去,容陵便当即收了笑,一副隐忍无辜的模样,还未等他开口,容陵视线落到桌上,笑道:“臣见殿下手中的玉色如截脂,想来定是块美玉,”说着便径自站起来,掸了掸衣角,玩笑的道,“殿下仁慈,若是对臣进了那吃人的官场于心不忍,不若将那玉赏了臣作彩头,臣定心甘情愿跟随殿下,日后锦衣富贵时,必不忘今日殿下打赏之恩。”

      若是从前的明晔定觉容陵这般很是无礼,现今全副心神尽被他谈笑般的言下之意引去,他方才还想不论容陵愿不愿意,他都决意不放人离开,只是心中很是郁郁,但听闻他不在乎日后是不是身不由己,愿跟随自己走上那最高的处时,明晔心底蓦地一松,这才明白,方才的忐忑焦躁,都不过是想听到容陵一句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啊,”明晔仿佛在唇齿间将这句话细细品味了一番,瞧着容陵意味深长的笑了,“日后你可休要忘了。”

      太子殿下和煦的笑脸映入眼帘,容陵却当即背后泛凉,似是一道寒风刮过,令他悄悄打了个寒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追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