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画魂·浮生若梦 ...
-
正是上元佳节。
华灯初上,有情人相携而来。
陈安秦漫无目的地在花街上游荡着,听着花楼中的靡靡之音,第一次生不出进去听个小曲的念头。
“浮生若梦兮……我愿与君语……千般万般苦呐……独倚阑干对月吐……”在繁华奢靡的花街,这泠泠如落玉的凄冤之音格外不和谐,但却很快湮没在喧嚣的人声中。可陈安秦是什么人,倒是耳尖地捕捉到了这泠泠之音。脚步顿下,转身推开与这片纸醉金迷截然相反的檀木雕花门。门厅中冷冷清清,到处灰扑扑的,结满了蜘蛛网。一个青色罗衫的女子正怀抱琵琶,戚戚地唱着词。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但凭气质大约能感觉出是一介佳人。似是感觉有人来了,佳人停止了歌唱,抬起头,望向陈安秦,陈安秦倒吸一口气——这是怎样一张脸啊!
脸自是极美的,只是惨白的面上划过一条长痕,赤红的疤痕贯穿了整张脸,眸子如蒙了尘的珠宝,带着岁月的沉淀。女子戚戚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戚哀:“这位公子?”“无事。”陈安秦看到女子的面孔,又被这样的声音一激,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公子……奴家……这样,是不是很丑啊”女子似是注意到了陈安秦看到她脸时一瞬间的僵硬,幽幽问道。“没有。”陈安秦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你们男子都是这般口是心非吗?他……也是如此啊……”女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失神的眼中,瞳孔一瞬间缩紧:“都……去死吧!”大厅以女子为中心呈现出龟裂状,女子面目狰狞,怀抱琵琶,直直向陈安秦扑去,飘逸与可怖并存,竟带着奇异的美感。陈安秦被这一出吓到了,就这样呆愣在原地,也不躲闪。女子长长的指甲就要碰到陈安秦时,一道红影闪过,硬生生把女子撞飞出去。“这人是本宫罩着的,你也敢动?算了,无知者无罪,你去转告其他妖魔精怪。”女子凄凄惨惨地趴在地上,凌乱着头发,呜咽着应下,离开。
来人松了一口气,转身望向依旧呆愣在原地的陈安秦:“现在安全了。刚才你怎么都不躲?”来人是一位男子,身着红衫,却长得比女子还美上几分,眉眼间是说不出的眼熟,声音泠泠,却已带上几分焦急和怒火。“这不是被吓到了么。”陈安秦摸了摸鼻尖,讪讪道。美人的话,陈安秦一向是无法驳回的。“这是魅鬼青梦,她的情郎抛弃了她,将她卖到了这。她是在这自杀而死的,怨气颇重。这里原是宁国有名的花楼鸢清阁,在宁国覆灭后,这里渐渐破落。她在杀了那负心郎和他的新欢后,便开始修炼,从男子的梦中进入,吸取他们的阳气,修炼成了一方恶鬼。你是天生凤命,阳气极重,也难怪她会盯上你了。”来人似是在和陈安秦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寥寥数语,把女子的身世,这里的地点,交代地清清楚楚。“这里是青梦织造的幻境,你要出去,就不是这么容易了。青梦的幻境,一向是‘对入幻境者,至死方解’。”便在大厅里走动起来。看着来人忙碌的身影,陈安秦忍不住开口:“直接炸了不行吗?”“炸了倒是容易,我身上有道家的符咒,可这是你的梦境识海,若是炸了,或许能出去,但你就等着成一个傻子吧。”“这么严重的吗……”“当然,你以为我骗你啊。”陈安秦看着忙碌的红衣男子,极其不好意思,也在大厅中到处摸索着,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帮个忙。
“这花画的真好啊。”陈安秦在壁画前站定,看着用金丝勾了边的大红牡丹,慨叹道,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等等,别碰!”红衣男子听到陈安秦的感慨,感到了不对劲,猛地回头,发现陈安秦已然摸上来那朵娇艳欲滴的金红牡丹,整个人消失不见。男子一双丹凤眼眯起,眉头微微皱起,思索着对策,终是也拂上牡丹,消失。
陈安秦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倾国倾城的洛阳牡丹从丛中,身边是一条小径。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位男子。不过此时的男子仿佛看不见他一般,笑着对身边背对陈安秦的雍容华贵的妇人道:“母后,您最喜欢的牡丹。”妇人欣慰道:“语儿真是懂事,不像阡陌,天天闹事。”“我哪有……”一个粉色烟罗长裙的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从男子身后探出脑袋。妇人用手指点了点那女孩的脑门:“你啊……”语气中分明是宠溺。“母后,我也是有用心的嘛~”说着,拉着妇人的手来到了一株大红滚着金边的牡丹花苞前,正是陈安秦身边的那株牡丹,陈安秦得以看清那妇人的容貌——除了妇人眼角下没有那颗妖冶的红痣,眼型是不同于画中丹凤眼,而是水光潋滟的杏目外,简直与画中之人一模一样!
莫非……画中之人就是这个妇人?陈安秦猜测到。果然雍容华贵,与自己想的一般。
妇人笑意盈盈:“阡陌懂事了许多啊,有心了。”“是吧是吧,皇兄还总说我对母后的生辰不上心呢,现在你没法说我了吧~”被称作阡陌的女孩眯起一双杏目,扬起了头,冲男子得意笑道。“是是是,你对母后最好。”男子有些无奈地笑着。
陈安秦仿若旁观者,看着三人在花丛间谈笑。
场景变换。
眼前一片血色,火光冲天,处处是兵戈利器碰撞之声。
花园依旧。
亭台依旧。
人,却只有男子一人了。
“殿下……陈国已经攻破皇城了。”一个官员毕恭毕敬地冲望着金红牡丹的男子道。“那又如何?”男子脸上是事不关己的淡漠,眼底的情绪,陈安秦看的真切,是化不开的悲哀。“这鹤唳泣血,是牡丹中的上上品,是母后和皇妹最喜欢的品种,可惜啊,她们,至死都未看到这株牡丹开花。”“太子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株牡丹!我们现在逃,还有一丝活路!”男子像是未听见一般:“相国,你是父皇的心腹,你护着皇弟,与其他人一起,藏好,待本宫回来。本宫作为一国储君,定是要战到最后一刻的。”“可是……”“这是命令!”似是知道无法再改变男子的决定,相国应下:“……是。”
“你就是宁国太子?”一个年轻的面孔。这个面孔是陈安秦所熟悉的,玉朝的开国皇帝,陈云赐。“正是。”“宁国国君野心勃勃,妄图消灭周边小国,我等迫不得已,只得反抗。”陈云赐正色,拔剑出鞘。“呵,这样富丽堂皇的话语怕是在心底过了不知多少遍了吧。”男子冷笑,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你!”陈云赐面上浮现出一种被拆穿的恼怒:“看招!”说话间,一剑砍来。男子提剑挡住:“恼羞成怒了?”男子的招式凌厉,剑剑都是杀招。陈云赐招式华丽,是玉朝特有的招式,名字也一招一式都很华丽,什么“幻影绝尘”啊,什么“霓虹月满”啊,最著名,但也是最不华丽的杀招,便是那招“浮生若梦”。陈安秦观了许久,也未见陈云赐用“浮生若梦”,倒是男子的招式中,带着“浮生若梦”的影子。知道了“浮生若梦”不是自家祖宗自创的,不免有些失望,对陈云赐的崇拜也下了一个档次,对这位宁国太子倒是愈发好奇。
与陈云赐的单打独斗,男子还处于上风,招招压制。可兵马赶来,双拳难敌四手,男子渐渐疲惫,落了下风。男子看着围着自己的一众人马,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向后退去。血沿着被划伤的手腕滴下,落在地上的血水中,溅起血花。手举至那朵牡丹上方,鲜血一滴滴打落在鹤唳泣血娇嫩的花瓣上。男子微微弯腰,望着那株牡丹。陈安秦就立在牡丹旁,无法挪动半分,男子弯下腰后,唇就碰上了他的嘴角。陈安秦还未缓过神,鲜血就如丝帛般绕在了自己身上,男子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那朵牡丹也渐渐绽开:“鹤唳泣血,助本宫。”陈安秦不受控制地开口:“吾有何好处?”“本宫以一魂一魄作为交换,保你——若是你继续为妖,便可成仙,若再世为人,则是生于皇家,天生凤格,一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可。”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击飞一片人马。“这宁国太子莫不是施了什么妖法?!”陈云赐看不见陈安秦,只见自己的人凭空被击飞,惊恐道,但很快镇定下来:“既然如此,那这宁国太子必得诛之,以免他为祸人间!”
又是一片血光。
陈安秦感到男子的血渐渐流干,一点一点衰弱下去。自己的力量也流逝,本就半透明的身躯变为透明。陈云赐看着奄奄一息的男子,补了一剑后,吩咐手下:“看好他,别让他跑了,我去截杀余孽。”
男子虚弱的笑着,声音在陈安秦脑海中响起:“传言鹤唳泣血金贵异常,只有皇族的血才可令其盛开,我倒是好奇你们是如何识别的?”这人倒是奇怪,在临终之前居然和别人聊起了天,陈安秦思付着,却是又不受控制地开了口:“皇族有龙气,吾族能感应到。”“倒是连累你了。”“有你一魂一魄,吾不亏。”“你倒是直白。”终是阖上了双眸,再未开过口。在男子身死的那一刻,陈安秦也随之消失。耳边是秦沁芸急切的声音。睁眼,便看到秦沁芸关切的眼神:“娘,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