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驹过隙(苒苒述) ...

  •   太宗、高宗之世,屡欲立明堂,诸儒议其制度,不决而止。及太后称制,独与北门学士议其制,不问诸儒。诸儒以为明堂当在国阳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以为去宫太远。二月,庚午,毁干元殿,于其地作明堂,以僧怀义为之使,凡役数万人。
      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层:下层法四时,各随方色。中层法十二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栭栌橕藉以为本;下施铁渠,为辟雍之象。号曰万象神宫。宴赐群臣,赦天下,纵民入观。改河南为合宫县。又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级以贮大像;至三级,则俯视明堂矣。僧怀义以功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

      转年开春,万象更新,武后将李旦的诸位皇子尽封为王,以示恩泽。
      李旦坦而受之,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殊无半点喜色。我立在一边,只望着那被封作楚王的三皇子,心生感触。
      三子隆基本是德妃窦嫣所生,她见我盯着她的儿子看,不由抱着孩子走到我身边,笑道:“方才见姐姐一直盯着隆基看,想是喜欢得紧,不如便将隆基给姐姐抱一会儿吧。”
      我望着那尚且酣然睡着的孩童,笑了笑,依旧是推辞掉了。

      旧年晨吟疑惑我如何不大亲近她的小重照,我无法说出后事种种。
      如今窦嫣疑惑我如何一直盯着隆基看,我也同样无法言明。

      *****************************************************************************************************

      前次苏良嗣折辱薛怀义之事,武后虽在表面上不曾追究,却转到今年的四月便将他派去留守西京长安。
      旧年曾修建过镜殿的那个裴匪舒此时正任尚方监,将宫苑中的蔬果收集起来出售,用以贴补开支。
      苏良嗣见了便说:“昔公仪休相鲁,犹能拔葵、去织妇,未闻万乘之主鬻蔬果也。”因而将此事停了下来。
      要说这个裴匪舒,一直是个颇有巧思的人。当初他负责建造的那座镜殿我曾同武承嗣一起见过,果真精美绝伦,灵巧无双。后来提议的卖马粪之事也很为宫中节省开支,再到此时的鬻蔬果,虽皆为小事,却可以看出此人心思细腻,善于筹划。
      然而,当初的镜殿、马粪之案被刘仁轨所阻,如今刘仁轨不在,却又偏偏去了一个苏良嗣,自然依旧不能成事。
      古来正人君子素只求正道,不图小利,却不知唯有裴匪舒这等小人才知那些官样文章原不如卖马粪、贩蔬果来得实际。

      *****************************************************************************************************

      春末夏浓,洛阳宫幽静异常。
      偏是崔清浅的那个远方堂妹崔清桐依旧每日循着李旦的行踪在宫里四处打转,盼着“偶遇”李旦的心思竟不曾减少半分。
      一颗芳心徒生寂寞,竟也红颜憔悴起来。到了夜里,便只立在飞香殿后唯一的一棵梧桐树下,对着明月,将那《上邪》的句子念了念,最是扰人清梦,每每午夜梦回时还会听得那一句赫赫有名的“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
      李旦不胜其扰,便果真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偶遇”了她。才子佳人,一夕欢好,多情的帝君便恋恋不舍地传旨将崔清桐封作了昭仪,赐居崔清浅原本住的文思殿,转而将崔清浅遣到了偏安一隅的上阳东宫去。
      宫里的人皆不胜唏嘘,只说那崔清浅自幼便入潜邸服侍彼时还是皇子的李旦,如今却不如一个才刚进宫的疯癫丫头,竟被自己亲手接进宫的人挤兑到了清冷的上阳宫去了。红颜未老恩先断,只叹帝君情薄。
      我听了却笑眯眯地望着李旦,抚掌道:“陛下妙计安天下,臣妾今晚定可以安然入睡了。”
      那狭长的眸子眨了眨,望着我,也弯成好看的形状:“非吾所爱,避之不及,也唯有如此才可得半分清静尔。”
      是哪个说的如今的帝君不过是武后手心握着的傀儡,上不可治国安邦,下不足以辖制妃嫔,软弱无能,只懂得舞文弄墨?
      一道圣旨便将一对意图联手争宠的姐妹转化成争宠夺爱的宿敌,从而肃整后宫。如此计谋,若非修炼成精的千年狐仙,如何可得?

      有的时候,一道封赏的旨意往往比毒药更加可怕。
      毒药不过是毒害人的躯体,封赏却可以侵蚀掉人心的灵性,从里到外,一点点地扭曲开来。

      凭借着一场“偶遇”便平步青云的崔清桐自此便正式入住了原本属于崔清浅的文思殿,却再不曾得见天颜,剩下的只有堂姐崔清浅的清怨,残留在寥落寂寞的上阳东宫。
      深宫里向来只有层出不穷的争斗,如何会有真正的姐妹情深?

      *****************************************************************************************************

      宫内明争暗斗,宫外亦是如此。
      天下不安于为低眉于女子之下的李唐旧臣将目光转向了李旦,希冀着这个软弱的帝君可以鼓起勇气,亲自夺过天下的权柄。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的刘祎之在私下里对时任凤阁舍人的贾大隐说:“当初太后废去昏庸的庐陵王自是正理,但如今帝君正是明主,太后怎么还不肯还政于陛下?”
      这番话若被人知晓必定死罪无疑,贾大隐听了十分惶恐,便连夜将此事奏报给武后。
      武后闻言,便对身边人说:“这个刘祎之原是我亲手提拔的,如今竟背叛于我!”
      次日,弹劾刘祎之奏折的便在武后的案头堆积如山,有的直指刘祎之曾经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土,更有人直指其曾与许敬宗的妾室有私,言之凿凿,转眼便将一介三品大员推入谷底。
      奉命缉拿的肃州刺史王本立行至刘祎之府门前,宣敕示之。
      刘祎之心如死灰,只对王本立说:“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武后震怒。

      李旦闻到此事的时候,正提笔抄写屈原的《涉江》,墨笔一顿,便在“船容与而不进兮” 的句尾氤氲开一滴深浓的墨迹。
      他放下笔,转头问我:“卿当如何处之?”
      我笑了笑,转而问他:“陛下要想他活还是想自己活?”
      他听了,闭目片刻,便提笔写了一份奏表,命人呈报武后,话语恳切,只求能饶过刘祎之的性命。
      我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觉将手中已编了一半的如意结紧紧攥住,精心串在一处的珠玉咯得掌心隐隐作痛。

      李旦亲书奏表之事不久便传遍了朝野,刘祎之的亲友听了都纷纷向他道贺,都说既然陛下已然亲自向太后求情,他必会安然无恙。
      刘祎之听了却安然道:“此乃所以速吾死也。”于是沐浴更衣,静观其变。
      果然,武后转眼便在庚午日将他赐死于家中。

      闻得奏报,李旦立在窗前默然良久,才淡淡地说:“如有得见天日之时,朕必厚葬之。”
      我低眉敛目,将编好的如意结装进一只精致的香囊,仔细收在身上。
      他见了便轻笑道:“日日见你编它,如何竟这般小气,编好了也不肯送我?”
      我悠然站起身来,走到瑶琴前,手拂过丝弦,挑眉望向他:“身负紫胤,陛下如何还需要小小一只的如意结护佑安康?”

      小小的一只如意结,断不能佑人安康。
      这世上生生死死,跌宕起伏,皆不是青灯古佛前能求得来的。

      刘祎之临刑前沐浴各异,神色自若,当下文不加饰提笔自书谢表,立成数页。
      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观其文,皆为之叹。武后闻知,便将二人一个贬去巫州做司法,一个到播州为司仓。
      由是,时人再不敢私下论及此事。

      然而,这不过是武后漫长的称帝之路上小小的波折而已,后面的变故接踵而至,顿成翻云覆雨之势。
      李唐的旧臣垂首顿足,怨声载道,却只能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武后一步步向上走去,踏着金阶,步履生光。

      垂拱四年正月,武后在神都建造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随即又将武家先祖敬奉于崇先庙内。

      二月,拆洛阳宫干元殿,命薛怀义于原址修建明堂,驱使数万人为役。

      四月,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家奴密告其谋逆,武后遂命周兴将其拘补。监察御史乐安任玄殖知其无罪,便向武后奏报,因而被免了官职。
      郝象贤临刑前痛骂武后,大揭宫闱秘闻,言语中不时提及薛怀义等事。武后震怒,命人将其五马分尸,并掘其祖坟,毁棺焚尸。
      两都人知此惨状,一个个噤若寒蝉,更不敢妄言。

      随后便是武承嗣命人自洛水边找来一块白色的石头,上书“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字的缝隙间以紫石杂药物填充,称为天人所制。
      武后大喜,遂将称此石为天授宝图,改洛水为永昌洛水,封其神为显圣侯,并禁止在洛水捕鱼。
      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亲往洛水受宝图,自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数日后,又改嵩山为神岳,封其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刍牧。

      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两年的时间,李氏宗族深恐武后大权独握,纷纷奋起而击。
      然而各藩王虽皆揭竿而起,却苦无昔年太宗之威,皆被武后派出的军队镇压下去,惨遭灭门之祸,越王李贞、广汉郡公李谧、汶山郡公李蓁等皆不能幸免。

      宫外的血雨腥风丝毫不曾影响到洛阳宫内的灯火通明,干元殿的旧址之上,季衡亲自督造的明堂正夜以继日地赶工,上万的工匠的辛苦劳作,也终于换得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初露峥嵘。
      晚来风静,我站在一旁的树影下静静打量着修建中的明堂,心下起伏不定。
      季衡便静悄悄地来到我身边,笑道:“听闻陛下向来宿在飞香殿,贵妃如何还有空来这里监督工程的进度?”
      “今日德妃千秋,陛下自然不会留在飞香殿。”我答道。

      宫内的争斗没有一刻得以停止,原本被制衡的崔氏姐妹间的平衡也由于远居上阳宫的崔清浅的抑郁成疾而渐渐倾斜到崔清桐的一端来。
      崔清桐一时间风头正劲,便愈发地骄纵起来,竟比起昔日心直口快的唐辉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此情形,李旦眉头微紧,便发出一道旨意,将崔清浅召回了文思殿,而崔清桐则被遣去了清冷的上阳宫。

      比起崔氏姐妹间的明争暗斗,王弦音和妹妹王芳媚则平和了许多。李旦虽不中意王芳媚,却也将其封作宝林。姐妹二人依旧和和睦睦地住在一处,并无争端。
      刘静月虽依旧不得宠,却也凭借自己诞下的皇长子,依旧稳稳坐在皇后的宝座上。而唐辉夜虽依旧骄纵,却是自幼便跟着李旦的人,自然也是安稳的。
      整个后宫,唯有德妃窦嫣是不同于常人的,这个当初最后入府的女子温婉可人,不事张扬,深得李旦赏识。
      偶尔我问及他对于窦嫣作何评价时,他竟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福薄之人奈何不得多做怜惜。”
      诚然,我和李旦都清楚,这宫内女子的诸多争斗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

      自那次在殿前撞见季衡被人折辱后,我虽也见过他几面,却都是当着众人的面,因而竟一直无法问他事情的原委。
      如今见他问我李旦的去向,我便转而又对他说:“幸而今夜陛下不在,不然苒苒还不知何日才能得见师父一面呢。”
      我依旧唤他师父,只因那个人前被蔑为奸邪男宠的人只是薛怀义而已。而他站在我的面前,便依旧是亲手教会我丝竹管弦的季衡,是那个曲动长安的清雅男子。
      他听了便淡淡地笑着看我,眉间的神态颇有几分昔年高宗皇帝的影子。我皱了皱眉,这才明白武后如何竟一眼看中了他,不顾世人的反对而公然将他留在身边。。
      思及此处,我忽问他:“师父,你待太后可有真心?”
      他闻言便敛住笑颜,皱了皱眉,嘴角才又轻轻上提:“她有一双很像如月的眼睛。”

      痛失所爱的人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疯狂地寻找着曾经熟悉的影子,两个人彼此温暖,哪怕彼此的身体都冷得僵在一处。
      这样的故事,我该怎样以旁观者的身份一幕幕地继续看下去?

      回到飞香殿,已然是夜深人静。
      推开房门,却忽见那月白的身影恰站在面前,依旧长身玉立,眉间却凝着清冷的月光。
      我走进门去,问他:“今日不是德妃的千秋宴吗?如何又回到这里来?”
      他指着殿内的那方睡塌,淡淡地说:“久居此处,已然睡不习惯那样的髙床软枕了。”
      我笑了笑,又盯着他那拧在一处的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薛家反了。”
      只四个字,我便已然明白过来,转而看向那琉璃般的眸子:“太后可有下诏?”
      他点点头:“薛顗、薛绪都已伏诛,薛绍因是驸马,被打了一百杖,还在狱中。”

      昔年武后为替季衡正身份,便赐薛姓,命薛顗将其归入族谱,薛家深以为耻。故而,此次的谋逆早在意料之中,只是驸马薛绍却不过是无辜的牺牲品罢了。
      当初太平公主误会晨吟是薛家之人才特意请旨下嫁薛绍,待得发现事情的真相,还曾在驾前大闹一场,只望能休掉驸马。高宗虽爱女如命,却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只命薛绍善待于她。
      奈何薛绍生性清高,太平公主又骄纵成性,几年间二人虽也曾生育子嗣,却一直不睦,到如今太平公主又如何会顾及于他?
      更何况,我早知,薛绍此次必难逃一死……

      夜静月清,无数星云密布其间。
      李旦抬眼看了看静谧的苍穹,忽言:“天地茫茫,不如归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驹过隙(苒苒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