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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平乐(苒苒述) ...


  •   太子贤闻宫中窃议,以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内自疑惧。明崇俨以厌胜之术为天后所信,常密称“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贵”。天后尝合北门学士撰少阳正范及孝子传以赐太子,又数作书诮让之,太子愈不自安。及崇俨死,贼不得,天后疑太子所为。
      ──《资治通鉴•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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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贤生日的那天,李显起了大早赶来接我,说是要押着我去给太子献艺贺寿。这个心地单纯的家伙,惦记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的劲头倒是比关心朝政还要足得多。
      我学着时下流行的样式点了朱砂在额头,眉间的梅花开得清丽。历史上著名的才女上官婉儿此时已经进宫三年,作为武后的女官。史书上记载她因违忤旨意,罪犯死刑,但武后惜其文才而特予赦免,只处以琼面之刑。上官婉儿为了遮住眉间的伤痕,便用朱砂在其额头上点画梅花,没想到这一支寒梅独秀的造型倒是在长安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众位达官贵妇、名门闺秀纷纷仿效起来,竟一时间成了赴宴必备的妆容。只是现如今的她尚未触怒武后,这梅花妆倒是被我抢先用了。
      收拾停当,我这才出门来见李显,那家伙等了这么久怕也该不耐烦了吧?才到了正厅门口,却愣住了:正在厅内喝茶的不止李显,竟还有今日的主角太子李贤,父亲韦玄贞正坐在门厅里陪茶,满脸的汗水,一副坐立难安的神情。
      还未及说话,就见李显皱了皱眉说:“怎么这么慢啊,我等得手里的茶都凉了。”
      我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两个皇子,又给父亲请安。父亲挥了挥手,肃声说:“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等了你很长时间了,还不快随他们去!”
      我点头应了,随即向正位上品着茶的李贤走去,经过李显身侧,暗暗吐了吐舌头,引得那家伙一脸的好笑。再转头,却见端坐明堂的李贤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一般。

      李贤居住的东宫设在太极宫的东侧,与西侧的掖庭遥遥相望。此时宫门外的车马早已川流不息,不时有达官显贵携眷谒见,皆是绫罗满身、珠翠萦头。
      李贤一进屋就挂起了素日常见的笑容,忙着招呼前来祝贺的各位王公贵戚,一身的锦衣长身玉立,端的是丰神俊朗,神采飞扬,怨不得长安城的万千少女心中思慕之人多半便是我们完美无匹的皇太子殿下。
      我看了看正忙碌着的李贤,想起方才在车瑞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便问李显:“你们今天怎么想到一块去接我了?”
      “我也不清楚。本来我是打算去接你的,可不知道怎么的,竟到了没多久就碰见二哥也到了你们韦府。我现在才是一头雾水呢。”连李显也说不清楚,看来事情的确是有些蹊跷。

      时辰一到,分宾主落座。李显身为皇子,自然不可能同我坐在一处。叮嘱了我几句就坐到前列去了。不出所料,素日身体不适的八皇子李旦仍旧没有出席。高宗本国夫人柳氏的儿子前太子李忠被诬谋反而赐死于黔州,宫妃郑氏生下的悼王李孝早年夭折,再加上萧淑妃生下的许王李素节和宫人杨氏生下的泽王李上金被远封在外地,最前列的座位只坐了李显一人,倒显得格外的冷清。
      尚无品级我坐在席位的末端,身边是妹妹绮纹,另一旁是湘如,她本是城东柳家的女儿,长得清秀可人,斯斯文文的,只是不大同我相熟。席间不时常有人侧目向这边看,彼此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因为陪伴吐蕃王子逛长安却令其身陷险境,再加上之前李贤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表明要迎我入东宫,近日我的名字在长安城里可谓是无人不晓了。再加上先前同李显过从甚密,及父亲韦玄贞属于力保七皇子的亲后派,原本传说的我将成为七皇子侧妃的版本也是愈演愈烈,整个长安城竟属我的风头正劲。
      避过了众人各种意味的目光,我低下头喝茶,新沏的君山银针,通杯澄清,尚可入口。中国主流社会真正风行品茶的源头还应是唐玄宗后期的安史之乱,饱受战乱之苦的唐人开始寻求起避世清修之道,而品茶也渐渐随着人们对安逸生活的向往而慢慢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而现在的茶,却绝没有后世的那么多讲究,不过是略得茶味而已。
      主座上的太子李贤笑意亲和,全没了方才车上拒人千里的架势。身侧的太子妃房氏容貌端正,系出名门,与李贤坐在上位,待人大方热情,颇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架势。由于高宗皇帝同武后去了紫桂宫避暑,留下太子李贤监国,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表示了对于李贤的信任和其将继大统的暗示,所以今次文武官员更是大多前来,就算是身为亲后派的父亲韦玄贞等人顶着这一系列的压力,也是暂且妥协,前来道贺。
      慢品着手中的茶,耳边却听得邻桌的一女子尖细的声音传来:“什么名门闺秀?打小就缠着先太子,先太子一走又赶着投奔七殿下,我看‘寡廉鲜耻’几个字真是把她说尽了!”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听说最近又缠上了太子爷,以为凭他们韦家就可以在长安城里飞上枝头当凤凰,真是好笑。”另一个女子跟着接道,看这架势,我还没公开献艺就已经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了。
      身边的绮纹难得遇到同她志同道合地讨厌我的人,正坐在一边乐不可支。看她的样子,不跟着那几个说我的人一起排遣我,就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惠。右侧的柳湘如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和绮纹比起来倒更像是我的嫡亲妹妹。

      待到我献艺时宴会已接近一半,我褪去外面的华服,打散了髻边的几缕头发,一身的鹅黄轻纱,裙间的舞带略泛银光,轻柔如梦。定制衣服时,缀锦楼的老板听了半天也不清楚我要的款式,最后还是我拿了笔亲自画图才答应为我特别制作。选了轻软的碧茜纱衬里,外面的鹅黄云蚕丝斜挂身前,一面整齐端庄,一面却松散随意,半带妆容的懒散姿态自是与别家的歌舞不同。
      请了云歌台的琴师配乐,虽没有季衡技艺出色,却也是一流水准。伴了琴音,清声吟唱了起来:

      歌未尽,舞初歇,玲珑击碎美人醉,窗前忘梳妆。
      池上芙蕖竞相放,帘外清歌尚未绝,失落琉璃盏。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弦曲频惹顾,
      些许离歌未忍断肠诉,殇流年。

      不过是平日里随笔写下的词曲,放到此时却也合适。另一边轻挥舞袖,四下翻飞的丝带衬了慵懒随意的妆容,眉间的梅花愈发清丽。都说是大唐盛歌舞,歌者不同,所展现的情思也不尽相同。而此时的我,只是简简单单,唱完这支歌,跳完这曲舞。没有半分浓烈,不曾情丝宛转,只因心清如水。
      舞到接近自己座位的地方,偶然抬眼看向座上,正碰上李贤那道探究的目光,略一分神,脚下一滑,竟摔了下去。
      还没有贴及地面,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起来,耳侧一道低沉却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我们又见面了。”
      不等我回头去看,让我避免了当场出丑的人就松开了手,举步向前:“承嗣来迟,还望太子赎罪。” 遂不待李贤答话就径直坐在了李显的身边,回转身就位时还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此来的尚衣正卿武承嗣一身墨衣,鼻如刀刻,口若悬胆,英挺的眉间满是运筹帷幄的沉稳,眼中的深邃熟悉得令我猛然警醒:武承嗣!没想到,那日在街上险些揭穿我戏弄赤西的人竟是他。
      尚衣正卿武承嗣是武后的侄子,自贺兰敏之死后就被委以高官,只是一直都在外州任职,近日才被调回京城来,所以那天在街上竟连李显也是不认识他的。武家的专权自现在就已可看出端倪来,单以尚衣正卿的身份来说,武承嗣是绝对不可能同身为皇子的李显并坐同席的,然而初进长安的他就敢如此同李家叫板,也说明了事情背后的不简单。
      历史上的武承嗣,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自己穿越之后居然也能同他联系到一起,看来以后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才缓过神来,就听得太子妃笑道:“小颜的歌舞果然出色,怪不得七弟这次一定要你当众献艺呢,我也没别的好东西,就把这串尖晶玲珑串送给你吧。”
      谢过太子妃,接下手链,向座位走去。一路经过早前肆意辱骂我的那一桌时身子略微偏了一偏,袖口一裹,一壶醇香的灵溪酒翻在案上,打湿了一桌人精心装扮的衣饰。听得一阵娇柔的抱怨声,我暗自勾了勾嘴角,却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欠身赔罪。回到座上,抬眼扫过地面,方才让我险些跌倒的细小的胡桃壳正躺在那几人的桌前。
      才自坐定,湘如就一脸钦羡地夸赞起我方才的舞来。我举起杯,略噙了半口酒,却感到一道摄人的目光直逼我,抬起头,正看到武承嗣那双深黑的眸子肆意地盯着我,嘴角半扬起戏谑的笑,想来方才的一切都已被他看在了眼里。

      一场酒宴吃得无味,我便重披上外裳,走出殿外透气。
      太子贤的品味一向不错,东宫里的回廊庭园古朴淡雅,既不失皇家的气派,又不奢侈张扬。闲坐在大殿侧面的水榭边,静静的流水自脚下的青石板边缘淌过,倒也是心清神静,舒适惬意。
      才不过刚坐下片刻,就听到水榭中有轻微的人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时好奇,也就贴上前去,只听得那门里有女子低声惊呼:“怎么会,不是弄错了吧?”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说:“怎么错得了,当年负责接生的李嬷嬷是我家的远方亲戚,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这么说来,”前面的那个女子迟疑地接道,“当今的太子岂不是……”
      “可不是嘛,可怜韩国夫人生下了孩子不久就死于非命……”
      我这一惊非小,转而记起韩国夫人是武后的亲姐姐,很多文献都提及她与高宗皇帝关系暧昧。记得一些史书上也有记载,说武后早夭的那个女儿死的同一年又生下了李贤,再加上高宗皇帝在那段时间宠幸过韩国夫人,所以李贤极有可能不是武后的亲生儿子。照里面那两人的说法,李贤大约该是武后从韩国夫人那里抢过来的了。
      我心里清楚偷听这样的宫闱机密是容易出事的,于是不等屋内的两人说完就急着离开,谁料竟踩了不知是谁的脚。我忙回头,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李贤!
      看他苍白的脸色就知道方才的话一定全都被他听入耳中了,一阵慌乱,拉着他就向水榭外围的隔廊疾行。一不留神,身上的繁复的环佩碰到了廊柱,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屋内的人很是警觉,立即推了门来看。
      我心知不妙,一时间怔在了那里。身边的人叹了口气,接着高大的黑影遮住了我的视线,既而两片温软覆在了我的唇上。
      我一惊,连忙推他,却丝毫用不上力气。眼看着眼前无限放大的俊颜,纤长的睫毛打在我的脸上,慌乱中闭上眼睛,心里却不禁叹息自己的初吻居然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屋里私议的两个人以为自己不小心撞破了太子和韦家大小姐幽会,早急着跑了。看戏的人走了,戏也该散场了。我推了推他,却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动,有力的手臂紧紧抓着我不肯放开。抬起腿,对着他的脚狠狠踩下。一直强按着我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本能地一躲,我趁机侧身闪开,回复了自由,挥手打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响,看着李贤的一脸惨白,我忽然没了语言,只是转身离开。

      回到举行宴会的正殿,已经是宾客散尽的时候。还没到正门,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女声忿忿地说:“也不知道那丫头死到哪去了,撒了我一身的酒就跑得远远的,下次要是再让我碰到一定要她好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旁却又走来一位年轻的贵族女子,一身的绫罗,珠翠簪头,笑着说:“团儿妹妹这是因为谁啊,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我不由心中一喜:来的正是七皇子李显的正妃赵氏。这赵妃是高祖女常乐公主的女儿,素来心直口快,虽然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善妒,但骨子里还是一个正直率真的人。
      被我先前泼了一身酒的团儿忙收了怒容:“没什么,家里走失了一个丫头,算不上什么大事,有劳赵妃娘娘挂心了。”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我方才看妹妹一脸的怒色还以为是谁这样大的胆子,敢欺负到妹妹头上了呢,”轻摇手中的宫扇,赵妃笑得灿烂,“有道是,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哪有人这么笨呢?”
      “你!”团儿被这一阵抢白才回过味来,却偏碍于身份不敢反驳。蛾眉倒挑,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架势。一时间,正殿门前气氛凝重起来。
      “你们做什么呢,怎么这么晚还不走?”李显转过大殿,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映出颀长的影子。
      “团儿参见殿下。”方才还满脸怒容的团儿立刻多云转晴,盈盈下拜。
      “是团儿啊,”李显笑了笑,随即吩咐道,“长贵,你派人送团儿姑娘回去,路上小心点。”
      “是。”李显的贴身侍从长贵同李贤身边的长生本来是兄弟,因为资质不错就被分别派来伺候两位皇子。可能是因为年长的关系,长贵要比生性活泼的长生沉稳些,做事也比较仔细,很得李显倚重。
      眼看团儿离开,赵妃笑着扬声道:“舒颜妹妹,看了这么半天热闹,你也别躲着了,出来透透气吧。”
      呵,原来早就看见我了,怪不得这出双簧唱得这么好。我欢天喜地地奔了出来,扯着赵妃的袖子笑道:“好姐姐,就知道你对舒颜最好了。”
      还不等我和赵妃叙完旧,李显清了清嗓子:“时候不早了,我送舒颜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就好。”我暗自吐了吐舌头:李显这家伙连我同他的爱妻多说一会儿话都嫉妒成这样,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才是醋坛子来着。
      出了门来,还没走几步就听得李显追了上来,停了脚步问:“还有事吗?”
      李显叹了口气:“以后小心点,离团儿远些,她是母后身边的亲信。”
      我心中暗沉一下,点头应了,却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今日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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