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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冬季的围城(晨吟述) ...

  •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变得虚浮飘渺起来。
      就如同我跟随着李显怎样是仓惶地被驱逐出宫,圈禁在狭小的院落中。
      就如同每日在那方破烂的草席上睁开眼,便会对上李显的视线,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就如同每个夜里依旧会记起离宫的那日,他铁青的脸色和口中冰冷无情的话……

      ──你不是小颜!你究竟是谁?
      他这样问我。

      我是小颜,真的是。
      可我不是你心中的小颜,真的不是。

      颤抖了双唇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模糊了双眼更看不清眼前的人,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我是谁?我又当如何自处?李显,如果我说明一切,你会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离奇的故事吗?

      而这一切,都被殿外遍身甲胄的羽林军所打断,那些少年神情肃穆,手中明晃晃的兵刃刺得人睁不开眼。
      “今新帝不贤,故臣等遵太后懿旨,另奉明主,请君下殿。”
      李显自然不服,大声道:“我何罪?”
      那领兵的人便冷冷地说:“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我于是记起当初在长生殿的情景来,李显问我,可有什么心愿要他完成。
      彼时,我指着韦砒那小鬼头说:“家人不在身边终究不利孩子成长。”
      结果第二天,李显就封了我父亲做宰相,并调回长安,说是既然是我要的,自然要给最好的。

      而如今,这所有的矛头,难道都是为了当初的一句戏言?
      我怔在当场,头脑却如未曾遇到盘古的鸡蛋,混沌成一团。

      阶下的将士一拥而上,推推搡搡地将我俩押了下去。我听到身后的殿宇里传出女子的惊叫和啼哭声,刺穿耳膜,格外的尖利。
      忙回头去看李显,他似是对身边的一切无动于衷,只是盯着我看,陌生的目光毫无暖意。

      几乎是一瞬间,我不再是皇后,他不再是君王。
      也几乎是一瞬间,我眼前的男子不再是那个天下最令人称羡的夫君。他眼中的冰冷,我看不懂,不想懂。

      再转眼,已经被幽禁在一座狭小的院落,两个人挤在草席上,他在一边,我在另一边,门外落着沉重的铁锁,层层兵卫严阵以待。
      再没有檀香缭绕,没有高床软枕,夜里的寒凉就透过满是孔洞的窗棂纸侵袭进来,呜咽作响。在寝室的时候,我向来是一沾枕头就可以一梦到天亮的孩子,到了这里,许是因为换了床的缘故,竟也学着苒苒的样子,辗转反侧起来。
      一不小心,便碰到了原本熟睡的宁儿,婴儿的啼哭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我动了动身,才要去抱她,李显却猛地坐起来,对闻讯赶来的小蕊冷冷地吩咐道:“都带出去。”随即又指了指刚被吵醒的重照,明显地不耐烦起来。
      狭小的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我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想要贴着墙角睡下。他忽伸出手来抓我,恨声问:“小颜在哪?你们把她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偏偏要害她?”
      这几句话问得又快又狠,委实不似平时那个人畜无害的李显。我不免楞在当场,一时竟忘了说话。
      他却忽放开我,颓然道:“我早该想到的,长了同一张脸又怎么样,你们两个的性情差了那么远,又怎么是单单失忆就可以解释的……”说着,声音愈发地低沉下去,一直沉到黑夜的深处。
      室内一片漆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心里怨念着唐朝皇帝下岗后的待遇实在是不好,竟连只蜡烛都不给供应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也不怕人吃饭时咬到自己的鼻子。这样想着,人已经不自觉地凑到了他近前去:“小飞,我……”
      听了我的声音,他身上一震,又猛地推开我,忿然道:“我是李显,不是什么小飞!”
      一句话,让我呆在了当场。是了,若我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小颜,那么我对于他,也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心里一阵酸楚,倒好似被人掏空了一样。
      他见我久不说话,便躺回草席上,也不理我。我一个人坐在一边,忽然觉得很累,又困又倦,便也躺了下来。两个人,依旧是各睡一边,互不相干。
      这一睡,便又朦朦胧胧回到了过去,两个人一起数星星、打雪仗,然后对着吃宵夜,简简单单,青葱岁月……
      迷蒙间,我便伸出手去拉他,将头依偎在他怀里,熟悉的气息就透过寂冷的寒夜,暖暖的,一如往日。贪恋地靠在那坚实的怀抱中,冰寒的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我越发的舒服,手脚并用,紧紧地缠着他不放,头在他怀中蹭了蹭,唇间不觉也扬起弧度来。
      身边的人忽冷哼了一声,随即将我一把推开:“不过是个赝品,竟也敢妄想要留在我身边!”
      “李显,你──”我猛的惊醒,背上冷汗淋淋,大口地喘气。
      头顶却有人冷冷地说:“既然冻不死,就离远些,别在我身边贴着。”
      我一惊,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在李显怀里,这情景,同方才梦到的,委实相近得很,只不过少了他那句“赝品”。
      转念一想,自己果真是个赝品无疑,便也不吭声,灰溜溜地从他怀里爬了出来,缩回方才的角落。
      谁知,经过这番折腾,却再无法入眠,又不敢不方才那般翻过来覆过去,只得睁大了眼,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天上的星星。一点一点的星光,细碎地穿过窗棂纸破损的洞眼,洒在深黑的夜里,寂静得让人睡不着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似是睡着了。我眨眨眼,缩在一边喃喃地说:“李显,你心里的人……到底是她还是我……”
      “情分”二字,到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记忆,还是同床共枕、一起走过三年风风雨雨的夫妻情深?是旧时饮过的那杯清茶,还是每夜多出来的那碗蛋炒饭?难道这朝夕相处的三个春秋,我一直不过是个替身?
      百般思索,还是寻不出什么答案。我忽觉得此时的情景未免有些煽情,凄凄切切,辗转反复,都是无谓。于是扁扁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所有的一切终究不是梦境,孩子的啼哭声,众人的冷眼,反反复复验证了我的失败。
      小重照缩在墙角,小声地问我:“娘,他们都说是你害爹爹做不成皇帝的,是这样吗?”
      我愣了愣,问他:“这话是谁说的?”
      他扁扁小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显打断了:“小孩子别问那么多闲事!”
      屋子里寂静得可怕。

      随后的一个月,他睡在草席的一侧,我睡在草席的另一侧,夹在中间的是两个孩子,彼此也无言语。
      每日的饭食更是粗糙不堪,硬邦邦的,浸着冷水。我略吃了两口,便一股脑地吐了出来,胃里一阵恶心。
      连续几次被李显撞见,他皱了皱眉,忽问我这个月葵水来了没有。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愣在当场,伸手抚向尚且平坦的小腹,苦笑起来:这个孩子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他再不言语,只抱膝坐在干草上,怔怔的,两眼望天。

      天黑的时候,外面忽传来铁锁一响,链条晃动,发出铮铮响动,惊醒安静的夜晚。
      院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起来,一个个缩在墙角,停了半响才探头去看。我走出小屋,借着月光,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悠然走了进来。于是心一酸,扑了过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撒了她一肩……
      “苒苒──”
      她回抱住我,两个人,那么长,那么久……
      等到肩头一片湿凉的时候,我才抬起头看,怯生生地问:“苒苒,你什么时候也被关起来了?”
      她听了这话倒笑了起来,伸手点我的头:“梦里。”
      我便当真以为自己是在一场虚浮飘渺的梦境里,随即闭上眼去,以为再睁开眼,一切便会回到原本的样子,便会没有这么多可以让人鼻子酸酸的事情。
      然而再睁开眼,依然在原处,我的心不由得向下坠,再向下坠,坠落到不知名的地方。朦胧的泪眼中,苒苒的身影格外的清晰。越过她的肩膀,就看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后面,我不禁缩了缩头,心里小声地嘀咕:怎么这个冰山男也跟着来了?
      冰山抬脚进了我和李显住的小屋,转了一圈才说“太后拟于四月二十二日迁庐陵王往房州。”声音冷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样。
      进了屋子,我想起当初他也曾经为了我做太子妃的事纠结,如果现在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韦舒颜,会不会当场就把我四成碎片,丢到冰潭子喂鱼去?
      这么一想,整个人不由得战栗起来,只抱着苒苒说:“苒苒,我不是做梦吧,还能在这里见过你。”
      她叹了口气,问我:“当初我问你的话现在可有答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才想起屋内一片漆黑,于是紧紧抱着她不撒手,泪水很不争气地淌了又淌。她察觉到不对,就扳过我的脸问:“怎么了?”声音急急切切的,引得我哭得更凶。
      苒苒,要我如何向你讲起?是从被赶出皇宫的那天开始?还是从我每晚的噩梦讲起?李显再不是以前的李显了,我还是谁?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
      天昏地暗中,我听到苒苒问:“她怎么了?”
      李显的冷笑便突兀地响起,恶狠狠地刺入我的耳朵:“赝品终究是赝品,你且带她走,别在我眼前放着心烦!”
      他的话像是毒咒,侵蚀着我的心灵,一遍又一遍……
      “什么夫妻?不过是一个顶着别人名字的骗子。你当初不揭穿她,已经是她的造化了。”
      原来,他已经猜到了。
      ……
      “她既不是你,我留她何用?我李显此身尚不能佑,更何来护佑妻儿?”
      ……
      夫妻无情意,临头各自飞。

      这一切,多可笑。
      ……
      所有的过往在脑海中不断重放,暂停,再重放……
      倒退回金殿上黄袍加身的帝王……倒退回喜得麟儿时初为人父的男子……倒退回陪我归宁时温柔体贴的夫君……倒退回一起吃蛋炒饭时的灰头土脸的某人,倒退回初次见面时的明朗少年……
      暂停,回放……后退……
      最后定格在初次相逢的画面,明朗的少年闲散地坐在墙头,笑眯眯地看我,星光寂静地撒在衣角上……
      ──别担心,这一切我都会解决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来接你的。
      他眼睛明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闪耀着神采,像是永不褪色的传奇……
      ……
      终于,我闭上眼睛,藏在心里的话终于随着颤音说了出来:“带我走──”

      一双手轻轻地换下了我身上的衣服,拢衣结带,久违的触感细腻地磨蹭着皮肤。
      我困顿在无边的黑衣里,找不到出口。

      朦胧间,我问苒苒,怎么不一起走。
      她就笑着答,待我替你收拾了这负心人再去会合。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掉一切,再也看不清周围的情境,看不清干草上坐着的那人的表情。
      不是谁负了谁,而是谁原本就不曾爱上谁。

      任凭自己被人抱起,寒凉的怀抱没有以往熟悉的温度,冷冷的,像是结了厚厚的冰层。
      身下的那人稳稳地走着,一步步,走出沉闷的院落,穿过层层包围的铁甲兵,门外寒风凛冽……

      带我走,带我回到过去,
      若一切停留在最初的相遇……

      多年前校园的林荫道边,若我没有哭着跑开,没有从楼梯上滚落……
      一切会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冬季的围城(晨吟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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