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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步蟾宫(苒苒述) ...

  •   睿宗昭成顺圣皇后窦氏,将作大匠抗曾孙也。祖诞,大理卿、莘国公。父孝谌,润州刺史,景云元年,追赠太尉、邠国公。后姿容婉顺,动循礼则,睿宗为相王时为孺人,甚见礼异。光宅元年,立为德妃。
      ──《旧唐书•后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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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陌黄泉不过虚妄,若得相伴,嗣唯此生,定不相负。”武承嗣对我这样讲,目光咄咄,信誓旦旦。春来多碧水,碧水堪清澄,两个人的影子便在碧水间荡漾生姿。
      我望住他,良久,才走过去,抚在他眉间,答道:“紫陌也罢,黄泉也好,若无背弃欺瞒,便是一生。”周身皆是暖意,眉眼却未免亦敛着些许清愁。
      他叹了口气,捉住我的手:“某剖心以待,只得卿这番言语么?”
      我便笑着又去抚他微紧的眉宇:“君素寡薄,竟也会因苒苒的话而不悦?”
      闻得此言,那本已皱起的眉又舒展开来,薄唇淡淡地勾起:“某原不知,卿却是这般看某的。”
      “武大人以为苒苒所言不实?”我扬眉看他。
      他只深深地看我,目光深邃:“此言非虚,卿素知我。”
      我亦回望他,“既已言明不可欺瞒,苒苒自当以诚相告。”
      “此言甚佳,”他点头,揽过我,淡淡地说。
      池边静寂,料峭的寒风似已倦极,只轻轻吹皱一泓春水,池间渐有波澜。我倚在他身侧,伸出手来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点指:“武大人最善猜忌,昨日刚听了肺腑之言,今日竟又拿那玉料试探我。”
      他也不恼,只笑着看我:“论到猜忌的本领,卿才是技绝人寰。某当初若有心欺瞒,又何必偏将卿安置到有密室的别院住?”
      我只扬头看他:“自今以后,断不会如此。”
      “半日的光景,竟只得卿这一句承诺。”他淡淡地说,唇间却噙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我瞥见,不觉怔住:世人皆叹人生若只如初见,若真的只如初见,彼时的谢苒苒又如何会预见到自己日后竟会同这个在史上因身为武后的侄子而名声赫赫的男子比肩而立?
      提到武后,我忽记起方才的情景来,遂将武后在殿上所言尽数讲给武承嗣听。他听了便转头问我:“如某今日未曾来此地,卿当如何自处?”
      若问这话的是李旦,我定会挑眉笑答:“长安、洛阳两都多有少年才俊,既然太后有意,苒苒自当欣然受之。”
      然而问这话的人是武承嗣,我便只淡淡地说:“若非意中之人,苒苒誓难从之。”
      “卿且放心。”他遂答,伸手揽住我,空气中隐有檀香弥漫,定人心神。

      次日再往长生殿去,上官婉儿依旧称病,我便在殿侧整理起近日的奏章来。
      武后在座前略翻了几本折子,便盯着我道:“好一个谢丫头,本宫赐婚的旨意还未传下,你倒先替自己选好日后的夫婿了,怪道去年那小子便单单点了你去陪着长安呢。”
      我听了这话,便知武承嗣已然同武后说了我和他的事。忙跪倒在地,答道:“奴婢越矩,望太后赎罪。”
      她只笑着望我:“你且说来,我那侄子倒是何处讨人喜欢?”
      我未曾想到她竟问我这件事,一时间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武承嗣高拔的身影,便敛眸答道:“回太后,奴婢私以为所谓情事,必求得一人比肩相对,倾心回护,方可见其情。今所逢之人,唯武大人可当此责,故慕久矣,拟以身相托。”
      “此乃一身傲骨所致。”武后半眯着一双凤眸,打量起我来。
      “奴婢惶恐。”
      她却摇头道:“古来才高者必傲,卿以弱冠之年、兰芷之身便可一举夺进士之名,岂非大才?岂能无此傲骨?”此事显是触及了她何处的思绪,不由得言语铮铮,掷地有声。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拂过案前的奏章,又接着说下去:“卿虽布衣,却才惊须眉,本非世间男子可比得上的。本宫昨日思及此事,只觉唯有将卿许给皇儿才不算委屈了这一身的才华,却没想到,卿却选了承嗣那孩子。”说到此处,她便又看向我:“我那皇儿也是惊世之才,卿如何竟不选他?”
      “回太后,陛下雅达,位尊才盛,奴婢不敢攀与。奴婢只知武大人虽非惊才之士,却行事稳健,善思敏学,绝胜世间男子。若以终身托之,必不得负。”我便答。
      武后听了这话,深深地看了我良久,才笑道:“我那侄儿素来寡言少语的,性子未免冷了些,卿既选了他为夫婿,便多开解些吧。”

      出了殿,只觉背脊上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两颊却微微有些发烫,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才走出几步,就见武承嗣踏步而来,饰有暗纹的玄色衣角四下翻动,飒飒临风。我眼望着他,记起方才在大殿中同武后所说的话来,情丝百转,竟自低下头去。
      “姑母方才可是问过你了?”他走近我,问道。
      我点点头,盯着他的朝靴,耳际恍有红云飞过。
      他便低低地笑了起来:“如何隔了一日,怎么竟不敢抬头见某了?”随即又问:“姑母可曾为难于你?”
      我垂头答道:“不曾,太后只问我如何看你。”
      “哦?那卿是如何作答的?”他问。
      我也不做答,依旧盯着他朝靴上的花纹看。不意下颌却被他轻轻托起,对上他隐隐藏着笑意的双眼:“定是今日在姑母面前说了什么动人的话,现在倒不好意思在某面前复述了。无妨,待某见过姑母自会知晓。”说着竟作势要往长生殿去。
      我更觉两颊发烫,忙拉住他:“只应了我这一回,切莫再问。”
      他这才停住脚步,笑着看我:“如不是这番话,卿今日定要将某的朝靴看漏了才舍得抬头呢。”说着便唇角一勾,径直拉着我向宫外走。
      我被他拉着,整个人怔怔的:素来惜字如金的武承嗣也会开玩笑?头脑一片浑浊,竟只剩下他方才的笑容。
      待得出了宫门,才回过神来,转头问他:“这是要去哪里?”
      他低头看我,眉色沉沉的,似有隐忧:“下面的人已然找到她了。”我听了,心跳如鼓,不由喜忧参半。

      晨吟被找到的时候,身上已然受了伤,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有清醒过来。原本就白皙的面颊愈发的苍白起来,娇嫩的唇也干裂开来,秀眉紧紧地蹙着,怎么也无法抚平。
      我起身倒了杯水来,用手帕蘸着,小心地涂抹在那干裂的唇边。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眉头舒展开来,口中喃喃地唤:“李贤……李贤……”
      我听了更是心痛,便回身看武承嗣。他沉声道:“我昨晚赶到邙山的时候,便只见她一个人躺在地上,身后就是悬崖,如果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么,李贤……我不由得皱眉。
      “她的伤势虽重,调理一阵子也应无碍。这段时间,便留在此处,我自会派人照顾。不过……”他顿了顿,才又说,“以她的身份,留在神都多有不便,当早做安排。”
      我未曾料到他会这么说,便只定定地看他。他便轻轻地扯唇:“她既是卿牵挂之人,嗣又岂会坐视不理。”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勾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切。
      我亦淡淡地笑起,回视那双寒眸,冰霜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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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位一年,李旦的后宫已然有了添砖加瓦的势头,不仅添了两位公主,德妃窦嫣和崔清浅也前后有了身孕。
      次女李岚是唐辉夜所出,被封为了安兴县主,唐辉夜也因此被封为了婕妤,自是风光。我却知这孩子必然早夭,因而往往见她花枝招展地经过,心中便是叹息。
      三女李悠然则为王弦音所出,也被封为了淮阳县主。王弦音却未因此晋封,仍旧是宝林。每日只安静地待在殿内,并不常走动,我竟直至今日也不曾遇到。

      自高宗皇帝殡天算起,到如今也不过一年光景,自是不能大肆操办婚事。武承嗣却偏不肯草草了事,便向武后求了旨,说是唯有在人前风风光光地迎了我过门,才不算委屈我。
      武后听了不觉莞尔,只看着我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生了怎样一副玲珑心肝,竟将我这冷山似的侄儿迷得也痴了?”
      我对于这些虚礼本也不甚在意,如今见武承嗣如此郑重,也不禁取笑他竟也学起世俗人的表面文章来。
      他却正色,只说:“某既欲娶卿,岂可令卿受丝毫委屈?”

      几番挑选,日子终定在了八月十六。虽不过剩下五个月的时间,我却也没有什么可准备的,连吉服都被武承嗣早早送了来,竟是要我安心等着嫁过去就好。
      倒是武承嗣向我提起,说是原本日子还可提前些,只是三思那边事务繁忙,要到中秋才会回来。我这才记起武三思这人来,他本是史上同武承嗣齐名的武后子侄,我虽一直身处皇宫,却到如今还不曾与他谋面。更何况依着书上所言,他与晨吟还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此处,我也不免对这个武三思好奇起来。

      李唐江山虽稳稳握在武后手中,各地兵乱却依旧层出不穷。先是突厥大肆兴兵,而后又是同罗、仆固等诸部的叛乱,零零总总,到了六月底才算平息。
      武后便命武承嗣前去安置降将和俘虏,主持敕建安北都护府事宜。
      临行前,他来见我,也不谈其他,只嘱咐我早日送晨吟离开,以免被人识破。顿了顿,才又说他定在中秋前回来,不会误了日子。

      自清醒过来,晨吟的身体也渐渐好转,提到李贤却仍是一脸的泪光。比起以前,沉默了许多。
      她此时仍旧住在武承嗣在洛水边的别院,我往来不便,也只能隔日见她一面。见着她日渐消瘦,不由百感交集,更不放心将她送到别处,便想过了大婚再提。
      谁知七月中旬,房州竟传来李显病重的消息。我犹豫再三,本欲隐瞒下来。她却不知从何得知了此事,默默地整理好行装,问我可要同行。
      我知此行曲折,势必赶不及大婚,只得任凭她一个人寻路往房州去。
      回到宫里,想起当初她嫁给李显时,我也曾叫她同自己一道离开,如今却换做我不肯离开。心里愈加惆怅起来,不免大病一场,缠绵病榻。

      虽早就将李旦要的《楚辞》誊好,他却又送了新的帖子来,仍旧要我住在大仪殿继续抄写。
      此番生病,他停了每日送来的字帖,倒命人送起药来。乌黑浓稠的药汤如同墨汁,勉强咽下去,胃里便一阵翻滚,更是茶饭不思。
      见我如此光景,李旦便问我,这病可是为了武承嗣。
      我只摇头,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
      良久,他才说,武承嗣终非良人。
      我看向他,只断然道,苒苒既信其人,便不问对错。
      他便转了身,淡淡地说,孤不会让你嫁给武家之人的。白衣茫茫,融入清冷的月色。
      这是他第一次以“孤”自称,在我听来,心痛更剧。

      自那之后,李旦便再不曾来过侧殿,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隐约可以听到脚步声响,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动,在夜里尤为清晰。
      偏武承嗣本就寡言少语,走了一个月竟连一封书信都不曾送来。我便去后殿寻了些他前次替我采办回来的典籍,对着烛火,每日诵读,不觉时光如水。

      一直到了八月初六,身体才算痊愈,便依旧往长生殿去。
      上官婉儿不免笑我:“怎么武大人前脚才走,你这要做新嫁娘的人后脚就病了,莫不是竟日相思,也学了人家伤春悲秋起来?”
      我苦无争辩,只好红着脸跪坐在案前,同她一起整理起折子来。才翻了几张,就翻到武承嗣才递上来的折子,不免盯着那异常熟悉的字迹不放。
      上官婉儿见了,便推我笑道:“武大人已然在回程的路上了,不过几日便可返回神都,怪不得妹妹的病这几日转好了呢。”

      正说笑着,忽有小内侍拿了一道信笺进来,交在我手中:“陛下亲笔,命依此旨意,明日宣赏。”
      我和上官婉儿听了不由一愣,李旦自登基以来便未曾亲政,朝中大小事务都是由武后处理,怎么今日倒想起拟旨了?
      接过信笺,我便屏退了那个小内侍,转头问上官婉儿:“上官姐姐,德妃娘娘那边可有音信了?”
      上官婉儿遂笑:“德妃娘娘昨日已然诞下龙子,母子平安,太后亲赐名隆基。”
      我便释然:“如此看来,当为恩旨了。”随手拆开信笺,却不由愣住:内里果真是一道恩旨,只是所封之人……

      一路冲回大仪殿,进了门,不免气喘吁吁。
      殿内并无其他宫人,只有李旦闲坐在榻前。见我进来,便笑道:“罗敷此来颇急,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凝眉问他:“今日的旨意奴婢未曾看懂,还请陛下亲为解惑。”
      手中的信笺已被汗渍浸湿,略有模糊,却仍可依稀看清上面的字迹:旧孺人豆卢氏,族系燕魏贵戚。贞和体仁,钟慧淑慎,甚得朕心,乃册为贵妃,增殊号。
      清澄的眸子淡淡地看向我:“那道旨意写得很明确,卿如何看不懂?”
      “豆卢孺人久居塞外,一直不在宫里,陛下明日册封,恐来不及传召她回来。”
      他听了便似笑非笑着看我:“孤府中早有豆卢孺人,何必远寻塞北之地?”
      “陛下就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豆卢孺人回来,听到陛下已命旁人顶替她的名号,会作何感想?”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良久,才幽幽地说:“飞燕早已亡故,如何还会回来?自今以后,卿便是飞燕,再无旁人可替代此名。”
      窗外,寒鸦掠过,秋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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