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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太子监国(晨吟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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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赶上闰七月,我那位俊逸温和的公公病了,李显不免要侍奉左右,加上处理国事,忙得抽不出空管我。武后素来不喜欢我,也不命我入宫面圣,我倒乐得安稳。
因为上次溜到步倾坊玩的事,苒苒被李显掉到了书房去,只负责书房的一应事务,再不得跟着我四处玩乐。我不免加倍的郁闷,加上外面天气又渐冷了,也就躲在屋里,不四处乱逛了。
只是照着规矩,每日的晨昏定省却还是没法避免,我每天早上仍旧需要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接受东宫妃妾及女官请安。幸好李显现在除了我,只有菡若被封为奉仪。剩下的罗纱和何知韵都是从六品女官,一个是司闺,一个是司则,等级倒比苒苒和菡若要高。
好不容易熬过了晨省,我就跑到书房去找苒苒。那丫头正坐在桌前写着些什么东西,我看了看,忽然一声惨叫:“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
她抬起头来,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比才好笑地看我:“怎么,一直没发现?”
我于是想起,先前在大殿上高宗要她写《论政》时她也用的左手。不由得疑惑起来:“可是我明明记得回了东宫你还用右手替我抄了份小楷的《女则》呢。”
她伸手点点我的头:“我的右手只可以替韦舒颜写字。”我看了看她用左手写的那片龙飞凤舞的字,又回想起平时用右手替我抄的那篇秀丽的小楷来,终于明白了原来她千方百计地混进宫来,不仅是要陪我做伴,更是要替我挡掉一些麻烦,比如不像的字迹。
李显回来,一直忙到晚上才回来,我扑上去道:“小飞今天回来的怎么比往常还晚?”
他举了举手中的食盒,脸上虽疲倦却仍挂着笑容:“其实是比平时早些,所以特意去后厨给你做了夜宵。”
我一时感动,眼角发红。他倒点了点我的头,欢笑道:“小颜什么时候也学会抹眼泪了?”
第二天不等天亮,我就爬了起来。绕过睡得正香的李显,穿好衣服,径直奔向后厨。心里惦记着自己吃了那么多李显做的好吃的,也该回报他的。
到了后厨,却傻了眼,东宫的厨房实在是比我想象的大了不少。三绕五转也找不到各种食材,只有一袋子大米堆在墙边,我撇撇嘴:反正自己会做的也是不多,不如就做粥好了。
淘米,加水,生好了火,我笑眯眯地站在锅前,等待着自己送给李显的第一份爱心便当的顺利出炉。
正心情愉悦的时候,身后忽然伸出一只脑袋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回过身来更是万分惊讶地看着这位天外来客:“小栗子,你怎么混进东宫来了?”
扬钧却不搭理我,只探头到锅边闻了闻,一脸的质疑:“锅里煮的是什么?”
“粥。”我答得干脆利落。
他又掀了盖子看看,撇嘴道:“这东西能吃吗?”
“怎么不能?”
他只冷笑:“堂堂太子妃煮出来的东西也就充个样子罢了。”说着,一闪身,从后面溜了出去。我现在身上毫无内力,自然追不上他,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过了一会儿,听到“噗”的一声,才回过头来惊叫:“我的粥!”
该死的小栗子,每次看到他都会出岔子!
我一面在心里咒骂着忙里添乱的小栗子,一面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回房。
还没到门口,门就被人一脚踢开,李显披了件单衣,连衣带都没系就急匆匆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我吃了一惊,手里的粥险些被他撞翻,于是停下了脚步。
他只一股劲地向前走,随口吩咐道:“太子妃不见了,快召集人手去找,不得大肆声张。”
我听了就憋着一肚子的笑回道:“是,奴婢遵命。”
那双乌皮履又忙着向前迈了数步才停了下来,回身看我:“小颜,大清早的,你这是跑到哪去了?”
我指了指手中的碗,笑道:“民以食为天。”
回到房里,李显系好衣带坐在桌前,歪着头,对着那碗粥瞅了又瞅:“这是什么?”
我清了清喉咙:“本太子妃见你最近辛苦,特意赏给你的。”
“你做的?”他又问。
“废话真多,你到底喝不喝?”我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拿走粥碗。
他忙赔笑着捧过碗来:“喝,小颜做的我自然要喝。”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
我睁大双眼盯着他:“小飞,你很饿吗?”
他只看着我笑:“的确很饿。”说着就上前来抓我,模样像足了饿极了的大灰狼。我惊叫着向外跑,一不留神,被他抓了个正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袭面而来,温热的唇紧接着贴了过来。
我推开他,大喊:“光天化日之下,你……”后半句终究被吞没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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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高宗的病情加重,命身为太子的李显负责监国,我和李显的生活终于全天候地忙碌了起来。
不少善于见风使舵的人派了人来东宫问长问短的,大箱的礼物刚运进来又被李显命人丢了出去。苒苒拉了我端坐在东宫正殿,把凡是与国事无关的人都替李显挡了回去。一天下来,虽不过是陪人说说场面话,还是累得腰酸背痛,恨不得立时进入梦乡。
可怜的李显却比我要繁忙得多,往往一整天都不见人影,眼见天黑了他还没有回来,我在屋里待得无聊,就推门出去,打算找苒苒说会话。
秋夜的东宫冰冷冷的,我一个人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向苒苒住的院落走。才绕过假山,就听到山石后面隐隐有说话声传来。我放轻了脚步,正打算避开,却听到一道女声悄悄地说:“自从皇上病了,朝堂上的事大多是太子在料理了。万一这圣驾归西,咱们伺候的主子还不发达了?”
“就是,只看太子平日多宠太子妃就知道,这日后的皇后必定是她了。”
“那可说不准,这东宫美女如云,日后怎么样还说不定呢。”随即又有人说。
我听了不觉一愣,接着就听道有人从另一边走了过来,斥道:“大半夜的还在这里嚼舌头,这些事可是你们议论得的?还不回房歇息去!”
“是,谢掌书。”那几个宫女听了忙匆匆离去。
苒苒转头看向我的藏身之处,笑道:“还不出来?”
我绕出假山,定定地看:“苒苒,皇上是真的撑不住了吗?”
她听了就笑着拉过我:“哪有的话?别信那些人的话。”
我这才安心地点点头,顺势坐在假山前的青石上。
“天凉了,别在石头上坐着了,还不回房去歇着?”苒苒打了我一下。
我不以为然:“以往咱俩在雪地上也坐过的,一块石头有什么的?”
她只走过来拉我起来:“以往是以往,现在这石头终究太凉了。”
看看她郑重的表情,我也只好乖乖地被她拉起来,送回房里。
进了门就见李显伏在桌上睡得正香,我走过去,推推他:“天冷了,怎么趴在桌上睡了?”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见是我就笑道:“做了几个小菜给你,回来发现你不在,原想等一会的,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我的心里一阵感慨,看向几碟小菜配了红豆粥摆在桌上,格外的诱人。于是笑道:“好香的菜,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来,要收拾桌上的饭菜:“有些凉了,还是去热热再吃吧。”
“不妨,我就这样吃也好。”说着就拿起筷子去夹菜。
他见状笑了笑,随即替我盛了碗粥,又替自己盛了一碗,也坐了下来。
糯香的红豆粥仍旧温热,喝在嘴里甜丝丝的,一直化到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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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是正月十五,因为高宗病了需要静养,大明宫也就不摆宴席。只是由李显出面在东宫设下家宴,招待皇室的一干亲戚。
我作为东宫的主人,自然也是要出面的。吃过早饭就被几个女官按到铜镜前,大肆妆点起来。描眉饰翠、点唇如绛,眉心画了一朵金色的牡丹花,悄然绽放,开得正艳。身上穿的是一袭五色九等的钿钗襢衣,内衬素纱中单,朱罗縠褾襈,腰间挂了一对玫瑰嵌金的朱雀配饰,小绶,去舄加履。头上簪着九组金玉嵌宝连环月桂钗,两鬓弯如新月,隆重无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李显也换过正服,进来看我,笑道:“太子妃果然婀娜多姿,神采飞扬。”
我扁扁嘴,伸直了胳膊,任凭女官在上面缠上一圈圈的璎珞。
好不容易等到入夜开宴,众多的皇亲国戚尽行到场。我不大认识众人,只随着李显坐在正中的主位,眼见得灯明烛亮,宾客满堂。
我顺着右手边的席位看过去,除了第一桌还没有坐人,其他的桌前都满是锦衣玉带了。再看向对面,正撞上武承嗣探究的眼神,我想起苒苒说过先前曾在周国公府住过一段时间,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只觉眉宇冷峻,单凭一双寒目就可冻煞苍生。
在他的上手边,坐的就是相王李旦,人如美玉,线条也比武承嗣柔和了许多,简直是翩翩的美少年。他此时正含笑坐在席间,身边的相王妃美丽端庄,只安静地坐在一边,并不说话。李旦的姬妾也都在后面按品级坐了下来,或秀雅或艳丽,都是美人。
等到大家都落了座,李令月才姗姗来迟,只对着李显和李旦见了个礼就回座位去了,并不理会我。驸马薛绍跟在后面,也不多言语,却仍是不卑不亢的神情。
宫廷的宴会不外乎歌舞和美食,幸好后者是我的最爱,因而也待得十分惬意。然而李令月却似乎并不想放过我,一场歌舞才结束,就举起酒杯来,对我笑道:“都说太子妃文辞华美,是一等一的才女,且又写得一手好字,这长安城里的名门闺秀谁不是拿了你的字做样板临的?今日恰值中秋月圆,小月可有幸见识一番?”她不叫我嫂子,却只称我太子妃,明丽的凤眸虽含笑,却隐隐夹杂着凌厉之色。
我不寒而栗,可怜巴巴地看向李显,谁知那家伙竟也笑道:“正是,我也多日未曾见小颜作诗了,趁此良辰佳节得闻雅意,岂非乐事?”
我当即头痛欲裂,再看看厅里,满场竟都没有苒苒的踪影,不禁慌乱起来。
小蕊及时凑了过来,问道:“可是要奴婢准备纸笔?”
我随即灵光一现:“不必,你只命谢掌书把东西送来吧。”
小蕊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在我身侧另放了张小案几,铺开纸,润笔调墨。我看看她身后却仍没有苒苒的影子,心里更是焦急难安,便问小蕊:“怎么不见谢掌书?”
“谢掌书说这种场合她不适合前来,只命奴婢将纸笔带来。”小蕊一边忙着磨墨一边说。
我听了更是着急,在李令月虎视眈眈的眼神下勉强坐在案几前,学着旁人的样子提了笔,却不知写些什么。
李令月见状冷笑道:“太子妃不是多日不提笔,忘了怎么作诗了吧?”
李显却只和声笑道:“小颜许久不动笔墨,未免生疏了些,不妨,大家先喝酒,且让她多斟酌些。”
我忙点头,背对着众人坐在案前,拿起笔,做冥思苦想状。
阶下的鼓乐又响了起来,我的心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爬过,极其怨念地默默念叨起苒苒来。此时即使我可以背诵出一首以前学过的唐诗,但字迹却决计不会相同的。不禁对着眼前的白纸,犯了难。
东宫的纸张自然也与城里卖的那些不同,亮白细腻,隐隐绘着些许金色的花纹,更显典雅大方。我提着笔在桌前比划了半响,还没等写下什么,笔端的墨汁倒先滴了下来,殷湿了一张上好的白纸。
我一面心疼,一面拿掉上面的纸,仍旧低下头,打算继续做冥思苦想状以混淆视听。
谁知,低了头,不由得欢喜出声来:那附在下面的纸上早写好了一首诗,字迹娟秀可人,除了苒苒还能出自谁的手笔?
这张纸如同一剂阿司匹林,顿时将我从头痛的阴影中解救了出来。听到我欢喜的声音,李令月笑着走过来看我:“莫非太子妃的大作已经完成了?”说着便将我手中的纸抢了过去,挑眉看去。
李显见此情况便笑道:“既是如此,小月不妨念出来与大家听听。”阶下一片迎合声,李令月便扬声念了起来。我没有留心那诗,只觉有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便顺着那视线回望过去,武承嗣端坐在席间,寒星般的双眼令人不寒而栗。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坐回李显身边。
这时李令月刚好读完了全诗,堂下一片喝彩。她转回头来看我,柳眉高挑,扬头笑道:“今日实乃中秋佳节,太子妃通篇诗作未免清冷了,不如现场说两句祥和些的句子,以应佳节。”
我一听,才被阿司匹林解救过的头顿时又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