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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楚云深(苒苒述) ...

  •   我将那人救起,掀开蒙在脸上的布,现出一张极其年轻干净的脸来。
      这张脸……
      此人……
      记忆在电光石火间回闪,我若有所思,忽记起了这张脸的主人来。
      身后的兵刃交激声渐渐消退,随即便有人向这边寻来,唤道:“孺人可好?方才可受了惊吓?”
      我摇头道:“无碍,你们还不把那几个人好好关押起来,待得王爷回来再审。”
      那几个侍卫应了声,便退回去押送刺客。我见得众人去得远了,才绕到青石后,拍醒救下的那人。
      他恍惚地睁开眼来道:“多谢姑娘搭救,只不知姑娘方才为何对在下拳脚相向?”
      我冷哼道:“这要问你了。”
      “问我?”他愣住。
      我盯住他:“不知何校尉深夜潜入相王府意欲何为?”
      他神情一动,惊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何校尉当真不记得了?”
      “你是……”他咳出一口水来才舒过气,指着我道:“你是上次跟在武大人身边的那个丫环?”
      我点点头,取了帕子去擦脸上的水。

      眼前的何青是裴行俭身边的亲随,当初遂武承嗣到并州时曾见过的。彼时一干事务都是由程务挺和他负责的,因而对他略有印象。当时见他长得斯文,身体又单薄,并不像行军之人,还问过他为何从军。他也不避讳,便同我讲家中早就替他定了亲,指望着赚一个功名回去也好成亲。
      记起这段事来,便道:“何校尉既是已随裴帅回了长安,想必也是该成了亲的吧。这三更半夜的不留在家里,怎么偏偏跑到相王府里来了?”
      何青却面色黯然:“何某尚未成亲。”
      我诧然看着他,他只是苦笑,干净的面容上现出神色怅然:“何某此来正是为了她。”
      “她?哪个她?”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继而才恍然:“你是说……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也在相王府?”
      他叹了口气,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何青的父亲本是武官出身,一生报国,最终死在了塞外,只留下他和母亲二人相依为命。他虽自幼随父习武,却因身体单薄只能留在家中习文念书,只图有朝一日可以高中进士,龙门飞升。谁知家中原本为他定下的那门亲家见他家事败落,竟提出退婚。经此变故,他的母亲一怒之下含恨而终。他安葬了母亲,前去同那家理论却被棒打出门,只说若他有了像样的家业才会应允。他与那未过门的妻子本是青梅竹马,自幼感情就好,那女子又对他情深意重,说了非君不嫁。他遂痛下决心,弃文从武,跟在裴帅帐下,只想着将来赚个功名便回来迎娶她。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何青痛心道:“我随着裴帅回到长安便去了那家提亲,可那家的人嫌我官小职低,断不应允。我无法,只得求了裴帅为我做主,那家这才看在裴家面上勉强应了婚事。谁知聘礼还未送过去,宫里却下了旨,将她许给了旁人。她平时性情温和,一听得这个消息竟上吊明志……”
      我忽打断他的话:“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可是姓柳名湘如?”
      何青闻得此言,不觉一愣:“谢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我叹了口气,这才明白当日道柳家退婚时柳湘如因何要寻短见。当时以为她是因我当众退婚才愤而自尽,却没想到她并不知我到柳家是为了退婚,只以为自己要被逼着嫁给不相干的人,竟不惜以死抗婚。怪不得入了相王府后,她一直深居简出,低调异常。
      想到此处,我对着何青一笑:“何校尉随我来吧。”

      柳湘如所住的剪秋院在相王府里的最为偏僻的一个角落,院中极为寥落,不过植了几株梧桐,树影重叠,或明或暗地在地上纺成了一张稀疏浅淡的网来。
      此时,柳湘如正坐在这张树网下,手里拿着一件小物件不停地翻看,秀丽的眉轻轻地皱着。凄清的院落再无别人,想是见她不得宠,竟连个服侍的婢女也不曾见到,人情冷暖当真可知。
      何青一见便飞奔过去,临到了面前才停下脚步,颤声道:“阿如……”
      柳湘如纤弱的身子随之一震,慢慢放下手中的物件,回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恰被何青一把搂入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我轻轻转身,打算将院中的宁静留给这对苦命的鸳鸯。才走出几步,就听见柳湘如在身后唤我:“豆卢孺人,请留步。”
      何青这才惊道:“豆卢孺人?谢姑娘……你怎么成了相王府的孺人?那……周国公府那边……”说到这,才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再问下去。
      柳湘如走上前来,对我福身道:“多谢孺人今日对青哥的搭救之情。”
      我盯着她的眼,知她也早就看出我便是先前的谢然却并不点破,遂笑道:“湘如不必在意,只算作飞燕对前事的补偿便好。”如果没有我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执事,此时的她或许已经同何青成了亲,二人双宿双飞,不必困在相王府的这个小院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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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流音阁,弦音便迎了上来,急道:“孺人,奴婢方才回来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脚,流月姐姐便替奴婢给您送过去,可不知为什么,她去了这么久,竟还未回来,实在是令奴婢心焦难安。”
      随即看看我脚下一大片湿了的地砖,才惊声道:“孺人,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都湿透了?”
      我并不回答,只命她去煮一碗安神汤来,见着她风风火火地去了,自己才回到房内换下湿淋淋的衣服,坐回桌前。
      昏暗的烛火在墙上映出零落的身影来,看了看桌上的那碗燕窝粥,扬了扬唇角,拔下簪子在碗中点了点,看着那抹鲜亮的银光,眉头反而凝在了一处。

      不多时,弦音端着碗进来,笑道:“才煮好的安神汤,孺人快趁热喝了吧。”随即又看看桌上的那碗燕窝粥:“这燕窝凉了,奴婢还是先把它端下去吧。”
      我点了点头,见她出得门去,才端起那碗安神汤来……

      我伏在桌前,朦胧间听得有人进来,推我道:“孺人……”一边是细微的水声,另一边是弦音的惊叫声:“快来人啊,豆卢孺人出事啦!”
      少顷,便有人声响起,有人奔进来将我抱到了床上,继而是一阵杂乱,请大夫、诊脉、开药,忙个不停,弦音一直缩在床边小声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声音:“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随即便听得人推门进来,弦音一下子扑倒在地,哭道:“王爷,您总算是回来了,孺人她……”
      “飞燕怎么了?”果然是李旦的声音。
      “回王爷,孺人她忽然昏迷不醒,大夫说她的症状像是……”
      “像什么?还不快说?”
      “中毒……”弦音已泣不成声。
      “要你们伺候好豆卢孺人,你们就是这么好好伺候的?可发现什么端倪?”李旦道。
      “回王爷,孺人今日的起居一切照常,并无特殊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些时候,流月端了一碗燕窝粥来,说是王妃特意命人煮的……”弦音忽跪伏在地,咚咚地磕起头来,“奴婢该死,不该说王妃的不是,求王爷饶命……”
      “罢了,你且退下吧,我去看看飞燕。”李旦淡淡地说,语气一如平常。

      那侧的门才被带上,我便睁开眼,顺势做起身来:“殿下再不回来,大唐便要有第一个被哭声谋害的人了。”
      他淡淡地笑:“令月贪玩,因而耽误了时辰。洗砚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遂问:“何事?”
      外面便有人压低了声音:“殿下,方才抓的那几个人自尽了。”
      “什么都没问出来?”他问。
      “没有,几个都穿了夜行衣,口中含了毒囊,见血封喉。”
      他略沉吟一下,吩咐道:“派人去把流月找来。”

      找到流月的时候,已近天明。
      李旦听完我对前后事情的叙述,只问了我关于前面那个黑衣人的事,我想起何青和柳湘如来,心下惴然,只推说不知。
      他也不再问,倚在床柱上闭目了半刻才笑道:“这一整日的出游当真是倦了。”
      正说着话,门外又有人来报:“王爷,流月找到了。”
      流月被发现在洗砚池中,已经死了多时,整个人都浮在水面上。
      我和李旦对望了一眼,知此事绝非偶然。
      李丹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
      我看向他,正色道:“不是刘妃。”
      他也不问我原因,只点了点头,仍旧靠回床柱上。

      这一夜,从流月送来刘妃命人做的燕窝粥开始,到弦音口中的由流月代为送衣服,再到后来的流月之死。流月本就是刘妃派来的,又素与刘妃亲近。表面看来,似乎一切的矛头早就指向了刘妃。只是我却从回来时见弦音自称崴了脚,由流月代为送衣服便开始心生疑窦。没有谁会刚崴了脚便健步如飞地去煮安神汤……
      支开弦音回到房里,试过了留在桌上的燕窝粥,手中的银簪并不变色,仍旧鲜亮生光,便更是心疑。再到弦音端了安神汤进来,看到她用的是同盛燕窝粥的一样的碗便明白了一切。
      果然,再进屋时,弦音见我伏在桌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碗安神汤到了个干净。只可惜,我头上发黑的银簪却不会说谎。
      柳湘如已同此事无关,刘妃又是被陷害的,那么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是跋扈张扬的唐辉夜,还是文雅静美的崔清浅?亦或是另有其人?

      到了天明时,李旦依旧去上早朝,我躺回床上,依旧“昏迷不醒”,弦音几次进来喂药,都被我吐了出去。
      虽已知弦音居心不良,我却并没有点破,只将她留在了身边。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有必要再令那幕后的人再找来新的人躲在暗处。只要派人盯住弦音,一切便自有分晓了。

      等到李旦回来屏退了左右,我才睁开眼来:“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
      他只盯着我,面色凝重:“韦家的那人出事了。”
      “什么?”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昨日母后趁着皇兄和我带令月出宫之际,命人将她传到宫里,赐了一杯毒酒……”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那她……现在怎么样?”心里却默念:如果历史无差,她是不会在此时出事的。
      李旦的脸色却不大好看:“皇兄回宫时人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安置在太极宫,御医把该喝的药都给她喝了,只是一直昏迷不醒。”
      我的头一阵剧痛,只觉心底像空了个洞一样,勉强站起身来,定了定心神,便直向门口冲去。
      一双手将我拉了回来:“此时宫中人多口杂,你进去也见不到她。”
      我遂跌坐在地上,一滴泪水终究是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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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三日,宫中传来的消息只说疾重难愈,并不提中毒之事。
      李显大怒,迁怒医者,免了朝中半数的太医。武后没想到素来听话的李显此次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公然反抗她,却又碍于才封了太子,不便严苛,高宗又素来心软,只得放手不管。
      我躺在床上,心里愈发地不安。

      到了夜里,终于换上暗色的衣服,跳出了后窗,直奔太极宫。
      自那夜试过了自己身上的武功之后,我便明白了晨吟先前所练的内力虽算不得上乘,至少可以保身。
      因不明白运功的心法,无法直接纵身越过宫墙,我只得寻了一侧的雕花青砖,攀爬而上。幸而身怀内力,动作比之前时轻盈了不少,仗着熟识宫内的布局,将巡夜的侍卫一一躲过。
      思量再三,便直奔内庭的宫殿,知高宗和武后一直住在大明宫,因而太极宫中只有东宫还算热闹,便避开东宫,再寻有灯火的宫殿。
      果不其然,在北侧的来仪殿看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遂心中一喜,直奔那光亮而去。
      到了殿外,才发觉门口把守森严,我只得绕到殿侧,透过窗子向内观望,只见李显在房中急躁地踱步,内侍长贵立在一侧,劝道:“太子殿下放心,这个姓马的虽是民间选来的,不比太医,但既然敢揭榜,自然是身怀绝技,或许真能救得了太子妃……”
      姓马的?
      我皱了皱眉,想起日间李旦说宫中贴了告示,说如有人能医治好未来的太子妃便赏千金,封万户,没想到真有人揭了榜来。
      这样想着,便潜身到殿的另一侧,舔破窗棂纸,向内观瞧。
      但见一人身形高大,面容朗俊,双目低垂,正看向躺在床上的晨吟,手正探在她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看那面容,我似乎并不认识,却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想来便是方才长贵口中的“姓马的”。
      姓马……
      正在思索,又见李显自那边踱步进来,问道:“先生可能医治?”
      “秦客定当竭尽所能。”那男子起身道。
      我忽恍然:原来他便是马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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