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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泠青沼(苒苒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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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眸望他,唇间浅笑:“四郎当初誓唯飞燕一人不渝,如何今日旦旦成云烟?”
热闹的宴会一时间没了响动,四下俱寂,众人皆屏息望着李旦。
李旦却望向我道:“飞燕既然回来了,便留在府里亲眼看看旦是否还是当年那个青梅林下的四郎。”说着又指着门外的那一倾碧波道:“昔年在太极宫你便最爱丽水轻波,待得寻来能工巧匠,定在池边建一座高台给你,到时临波抚琴,岂不乐哉?”
我掩唇而笑:“殿下果真不曾忘记飞燕,连往事也还记得。”
席间一片默然,唯有刘妃回身细声逗弄起李成器,幼儿的软语呢哝同眼前的情形愈发的不相容。唐辉夜鼓着嘴坐在一边,手里的玉箸在盘中反复撩拨,却并不夹起。对面的崔清浅则静静地喝着茶,一副安之若素的表情。末座的柳湘如似乎对一切都没有兴趣,只低头吃着盘中的菜肴,头上的簪子也不过是寻常的闺阁饰物,竟似不曾细心打扮一般。
用过家宴,李旦起身来扶起我来,笑道:“你就不回来,府里一时没有合适的地方,不如先到我的书房歇息吧。”
刘妃在一旁接道:“殿下,既是如此不如先将豆卢姐姐安顿在妾身那里,也好有个照应。”
李旦回头看她:“不必,我与飞燕相别甚久,尚需秉烛相谈。你且命人将西院对着池水的流音阁修整一下,替飞燕添置些物品,安置下来吧。”
刘妃应了声,便吩咐人着手去办。李旦携了我,毫不避讳众人钦羡和探究的眼神,径直回了书房。
关上门,两个人相视而笑,才松开了紧握的手。
我笑道:“想不到相王妃倒是大度,府里忽然多出了我这么一号人竟还能面不改色。”
李旦只是笑,并不说话,昏暗中看不清那一抹眉色。
豆卢飞燕本是鲜卑人,我也是第一次穿这种窄袖阔领的胡服,抚着领口简洁的纹路,随口问:“你既然要我假扮豆卢飞燕,就不怕你这位豆卢孺人日后当真回来了,旁人反而不认得真佛了?”
他默然点亮蜡烛,才说:“不会的,她不会回来了。”
在李旦书房外间的卧榻上一连将歇了两宿,刘妃便派人前来,说是流音阁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我舒了口气,笑道:“终于不必再在八殿下的贵榻上安歇了。”
李旦也不以为意:“怎么,嫌我的卧榻不够舒服,委屈了你?”
“岂敢,苒苒是怕身份低微,委屈了殿下的贵榻。”我垂着头,故作低伏状。
他正色点头:“正是,怨不得这两日见室内尘垢丛生,灰烬满棚,原是怨气已经冲天去了。”
我抬头去看他,正瞧见一抹狡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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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王府的流音阁建在府里的西面,正对着一池清澈见底的流波,推开后窗便可见得清雅的竹林,郁郁青青,恬静悠长,间有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一直通向李旦的书房。怪不得那日家宴上,李旦一说要我住在流音阁,众人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刘妃专门送了两个丫头来照顾我的起居,长得倒也干净。我闲坐在阁内,问她们的名字,一个回叫谢儿,另一个叫然儿。我知是刘妃借机示意她看穿了我先前男扮女装之事,却只是笑过,看了看阁上的匾额,淡淡地说:“既是如此,你俩便改名叫流月和弦音吧。”
话音才落,那被改名作流月的丫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当不起,还请孺人主子替奴婢再取一个。”
我心中她是怕名字中的犯了刘妃的讳,面上却故作犹豫的神色:“飞燕本是鲜卑人,粗通汉文而已,怎么,你是嫌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她见我这般神色,便进一步道:“您有所不知,这名字中的‘流’字同王妃的姓氏同音,‘月’字又恰巧是王妃的名讳中的一个字,奴婢实在是不敢改这个名字。”
我不由得冷笑:“你们汉人的诸多规矩我是不懂的,名字就是名字,你既是我的丫环,自然是随我处置,如果谁敢嫌弃我名字取得不好,不如去找那个能给你取好名字的主子去。”
“奴婢不敢。”流月顿时伏在地上,声音惶恐,旁边的弦音也垂着头噤声不语。
“这是怎么了,谁惹飞燕不高兴了?”李旦恰好踏步进来,见此情景便问道。
“没什么,王妃关心飞燕,特意派了两个丫环给我,我便顺便给他们改了名字,一个叫流月,一个叫弦音。”
李旦闻言便笑道:“飞燕这两个名字取得好,这汉文可是大有长进了。”
两个丫环见势不敢争辩,忙退了出去。
李旦站在窗前看看阁后的那片竹林,笑道:“飞燕可喜欢此处的景色?”
我摇摇头:“景色虽好,却不如怡心园那边出色。”怡心园正是刘妃的居所,位于王府的东面,园内繁花似锦,常开不败,是长安城有名的胜景。
李旦便随着笑道:“这有何难?待得入秋寻得了工匠,旦便在那园子里给你建临水的高台,就取名为飞燕台,如何?”
我抬眼看向门外,红木的雕花棂子上浅浅地印着一抹暗色,遂笑着移步上前,贴近李旦道:“四郎如此抬爱,真是令飞燕于心难安,恐无以为报。”
伸手揽过我,李旦笑道:“你啊,想要回报不如就一直留在这里。只要飞燕高兴,这一整座相王府还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我伸手点他的胸口:“四郎此话可作数?”
淡淡瞥了一眼门口,李旦柔声道:“此心不渝。”声音虽不大,却足以令那门外的一人影身形一震。见得如此,两人相视一笑,更是越贴越近,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再抬头,已不见了拿到影子,我指指外间的卧榻,对着李旦眨眼笑道:“先前在殿下的书房冒昧打扰了两日,一直于心难安,如今只有将这一方卧榻回赠殿下,方不至委屈了殿下。”
李旦看了看那卧榻,垂头道:“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矣。”
我一面替他铺被,一面笑道:“殿下还是祈盼那母后之人早些浮出水面才好,不然殿下既要同我这流音阁的这方卧榻百年好合了。”
他淡淡笑过,眸中一丝清冽之色滑过:“不会太久的,那人的尾巴已然露了一半。”
次日,武后派人来至府上,说是太平公主婚期在即,命太子和八皇子带着她到芙蓉池去散散心。李旦虽因体弱又素好清静很少出席宫中的宴会,却极宠爱自己唯一的这个妹妹,因而忙命人备下马车,即刻到宫中接李令月去了,临走前吩咐流月和弦音:“本王今夜便宿在城外的别苑,你们两个要照顾好豆卢孺人,切不可怠慢于她。”说罢,深深望了我一眼才离开。
到了掌灯的时候,李旦果真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案前翻了几页书,见窗外月光正好,便命弦音取了外衣来,打算出门走走。
流月恰好端了一碗银耳燕窝粥进来,见我要出门便劝道:“已经夏末了,夜里寒气重,孺人不如先将这碗燕窝粥喝了,好生睡上一觉。王妃体贴孺人自塞外远归,路途劳顿,因特意命奴婢炖了银耳燕窝粥给您补补身子,用的都是前阵子宫里赐下的上好燕窝,听说是千金难求呢。”
我指指面前的案几道:“先放在这里吧,待我回来再喝。”
“可是……这燕窝粥凉了就……”流月迟疑道。
我也不理会,径自换了衣服,带着弦音出门。
流音阁前便是纵贯整个相王府的洗砚池,虽名洗砚,却池深水阔,清流见澈,极是惹人喜爱。崔清浅素爱荷花,因而府内的池中多植清莲,时值夏末,大半的莲花已经开尽,只留下些许残茎零落凋败,斜月沉沉,坠入池间。天水之间,一道云桥浮于其上,若飞虹临境,切碎一池的月光。
踏桥而过,一路向东,便是李旦那一干妻妾的居所,眼前明灯高悬,彩苑飘香。我望着那满眼的灯火,停了脚步,只衬着月色坐在池侧的青石上,静静地看着池中细碎的月光。
弦音见了便道:“夜里风冷,孺人这般坐着,万一着了凉,奴婢实在担待不起。”
我看着池水,手抚头上的簪子道:“不妨事,我只在此坐坐便可。”
“那奴婢回去替您取一件外衣可好?”弦音最是伶俐,顺势道。
我点点头,见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泛起的笑凝固在唇角。
早在霞珠之事发生之后,我和李旦便想到那日假扮霞珠的人既然与我近身撕扯过,多半已经知道我是女子了。此时如若传到朝野,自然便是欺君之罪。而那日府内有人连夜向高宗密报此事却对于我女扮男装之事只字不提,必定是算准了可以此事为要挟,作为把柄握在手里。李旦也不示弱,径直要我换了女装,只说是养病归来的豆卢飞燕,百般宠溺,借以刺探众人的态度。
无论是刘静月的雍容大度还是唐辉夜的跋扈飞扬,亦或是崔清浅的淡雅宁人,再如柳湘如的低调安静,皆看不出过多的端倪,竟连幕后之人的动机也无法猜测。到底是谁想到要陷害我这个不起眼的王府执事呢?
关于李旦的妻妾,我在以往读史书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也只是对刘妃和此时尚未入府的窦氏略有印象。因此,想要凭史料进行分辨,更是难上加难。
此事暂且不提,再说晨吟那边离大婚的日子也近了,如何能在大婚前将她带离长安也成了难事。想到这里,我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夏末的夜风已然渐凉,久坐在青石上未免衣薄露寒。我站起身来,慢慢在洗砚池边踱步,足下的罗袜染了霜色。
身后徒然有脚步声响起,极轻,极慢,渐渐向我靠近。
我不由得冷笑:今日李旦夜不归府,恰是下手的最好时机,那幕后之人怕是早已等不及了。遂放慢了脚步,只等那人袭来。
一步,两步……我猛地转身,喝问道:“你是何人,竟然深夜潜入相王府,意图不轨?”
对面的黑影被我吓得一惊,身形摇动,我已看出此人身量颇高,肩宽体长,应是男子无疑。便移转身形,踏步向前,挥掌向他劈去!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我竟是习武之人,颇有些忌惮,只一味躲闪,并不出杀招,似是在研究我的招式。
我不由得冷笑:我从未习过武,这身上的内力本是晨吟留下的。那日在萦园与那假扮霞珠的人厮打时我便奇怪自己竟有那么大的力气,可以挣脱出来。后来回想才记起当日在客栈与外族死士的争斗中武承嗣略有异样的眼神来,彼时以为他是惊异于我身为女子却勇于拔刀奋战的气度,现在想来,他却多半在那时便看穿了我身怀内力的事实。
然而我终究不过是身上多了几分内力而已,对于招式步法却无一通晓,只能勉力相斗,用内力震开对方的攻势。见得我与那人相互缠斗,池边的树丛中又窜出了好几个人影来,径直向我们扑来,皆一身黑衣,手持兵刃。
我遂笑道:“抓你的人来了,还不束手就擒?”
不料,那些人竟举剑向我刺来,我一惊非小,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几个人才是那幕后之人派来的,忙向后退去,却忘了身后正是水波荡漾的洗砚池,竟一头栽了下去。
夏夜的水微凉,透过锦衣,直坠人身。幸而身上穿的是窄袖的胡服,行动颇为轻便,我远远向池的对岸游去,欲避开那群刺客。那先前出现的刺客反而拔剑相向,竟与后到的几个人打了起来。我心中不禁惊疑:难道那人竟不是来杀我的?
不多时,身后又响起一阵追打声,我心中一宽,知是李旦派在暗处的侍卫赶到了,便回身去看,正瞧见那方才与我缠斗之人竟也纵身跳了下来。应是水性不佳,竟连呛了几口水,直直向池底坠了下去。我不及多想,只得游了回去,拉着那人向对面的岸边靠拢。好不容易靠到了池边的青石处,拉开遮在他脸上的布,露出一张极其年轻干净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