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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番外:长生长生(上) ...


  •   贤怀逆,大义灭亲,不可赦。

      青灰色的吞脊兽孤独地静坐在琉璃瓦间,斜阳直落,一直坠入垂柳凄凄的太液池中。
      “殿下,车马已经备好了。”他躬身道。
      “那就启程吧。”换下锦衣的六殿下依旧丰神俊朗,面色却淡淡的,没有往日的笑容。
      他跟在六殿下身后,悄悄看了一眼殿下方才视线一直凝聚的所在,那个地方……似乎是东宫的外墙?殿下这样,怕是为了墙那边的那一位吧?
      当初你侬我侬那么久,殿下为了她,连最后可放手一搏的权柄都放弃了,还眼睁睁看她嫁去了东宫。如今殿下要走,也不见那一位来送行,端的是狠心。

      绕过太液池,便是一条笔直的宫道。走在前面的六殿下忽然顿住了脚步:“长生,你先回去吩咐人整理好东西。”
      他应了声上前,微微抬头,就见得一道锦衣在对面的凌烟阁前立着。那是——显太子?

      繁华的东宫早已易主,六殿下如今的居所不过是冷宫深处一座幽静的院落,只有负责打扫的两三个宫人,剩下的就是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侍卫。
      当初搬来冷宫的时候,上面本来就是打算把他调离这位被废黜的皇子的。他半夜里求了兄长,只说想要继续留在六殿下身边,也不辜负主仆一场的情意。兄长听了却只是冷笑:“什么情意?你当初答应替显太子传递消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主仆情意?”
      他默然垂着头,心里浮现的却是那一年刚入宫时的情境,尚且年幼的六皇子站在新晋的几个主事面前转了一圈,笑着摇头,伸手点指他:“不好,我倒觉得他看来还不错。”
      “可是——殿下,这个长生才刚进宫,还不懂什么规矩——”
      “无妨,就是他了。”
      他偷偷抬起头去看,只见锦衣翩翩,笑容宛然。

      冷宫前的人明显多了不少,他本以为都是些来看热闹的,打算低头绕过,却一眼看到被众星拱月围在正中的长贵,只好走了过去,低低地唤了一声“哥”。
      原先的东宫总管是长生,如今的东宫总管换做了长贵,终归还是自家人。
      “六殿下此番出去,就再没那么容易翻身了,你今后何去何从,可要事先打好算盘。”
      他垂着头:“哥,我跟殿下。”
      “糊涂!六殿下那么精明的人,迟早会发现是你在背后报信,到时还能有你的好果子?”长贵一甩衣袖,怒道。
      自家兄弟,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脾性?背主求荣的事做不得,自家的立场改不得,一步一步,躞蹀御沟止,生生陷入了绝地。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六殿下已经没有了皇子的身份,一身素衣,垂下的发端沾染着初晨的露珠,闲适如长安城的高门子弟。
      出了城门,车帘微微一动。他连忙凑到了近前:“殿下——”
      “出了城就再不是宫里了,你不如回去,留在兄长身边也算有个照应。”
      “殿下——”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帘内修长的手正握着一块莹润剔透的玉佩,不免心惊:那正是当初他跟兄长互通消息时所用的信物。如果……从一开始六殿下就知道出卖消息的人是他,怎么还会容许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也久了,此去路程遥远,且幽禁为庶,终年不得见天日。你若离开,也是好的。”纵使沦落眼前的境地,李贤也依旧看不出半分失意,唇角微扬,恍然仍旧是那个一直走在他身前,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
      “殿下——”他只觉自己喉咙发涩,努力半晌,忽跪倒在地,哽咽道:“长生愧对殿下,唯愿日后能服侍殿下左右,略尽绵薄。”
      帘内的人笑了笑:“我已被贬为庶人,日后就叫我公子吧。”
      他愣了愣,直到马车再度上路仍缓不过神来。车内的人风轻云淡地唤了一声:“还不跟上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的意思,忙欢欢喜喜地跟了上去。

      这一路,再没有过多的避忌。
      他跪在驿站禁闭的房间内,将先前的种种尽数道出。从一开始记录起居事宜,到后来的传递消息,当初韦家大小姐屡次遭难,只以为是李贤薄情冷心,如何会想到,私下走漏风声的人不是李贤,而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亲信长生?
      李贤听完他的话也不着恼,只淡淡地说:“茶凉了,让人换热水来吧。”

      他应了声出去,自然也不会想到,聪明如李贤,如何会看不出跟在自己身边的人有问题。只是明处的兽自然比暗处的蛇好防,若果真将他早早除去,却不知对面还会私底下派出什么样的人来。
      诸事不宜,不如安然握住可以掌控的棋子。

      然而,聪明如李贤,却也会算错。自己的弟弟竟然会狠得下心,为了对付自己,连青梅竹马的那个女子也没有放过。
      虽然最终洞房花烛,若是那女子知道曾被枕边人屡次陷害欺骗,清澄的眼中却不知会是何种神色。

      巴州清苦,身为废太子的庶人更是清苦。他跟随李贤左右,想到过往的繁华及其背后的明争暗夺,忽觉得眼下的生活也是好的。
      然而即使远离了帝都,消息仍像是渗透青石墙的水珠般传进耳中。先皇驾崩,太子即位,随即是换帝风波。
      他眼见得李贤唇间已经泛着若有若无的笑,紧锁的眉头却瞒不住人。机关算尽如主子,原来也有死穴。

      清冷的巴州极少来客,而近日门外却分明多了许多的人。有些人他见过,有些人却是闻所未闻。
      他早就知道眼前的人即使是身遭废黜,编织已久的党羽也不会一时全都散尽。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隔了这么久,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的大小势力纷纷找上门来,就连紧闭的院门也挡不住墙外百姓的议论:若是贤太子还在,如何会有这样混乱的形势?
      寻常百姓的眼里哪里会有诡谲汹涌的权术,他们所求的,就是一个优秀的太子,一个仁慈的君主,一个安定祥和的盛世。一个给不了的,自然会有另一个来给。

      而他绝没有想到的是,数月后的一天,李贤会亲手将一叠纸放到他面前,所吩咐的只有一句话:“送到长安去。”
      他愕然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

      废帝一系虽然正处劣势,却也有自己的脉络,不过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将东西传到了太后案桌前。随即帝都就开始有人频繁来巴州,送下各种赏赐,一副母慈子孝的表象。赏赐多了,门外明里暗里的岗哨也跟着多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那一叠纸里记录的都是巴州的异动,却直到帝都最终派了丘神绩和叶静能来,才想明白:原来李贤所做的一切,不是要示威,而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李贤,亦或是帝都的人,都没想到,那个才做了不足白日就被驱逐出长安的废后居然出现在了巴州,站在院门口苦苦求见李贤。
      “小女子姓萧名颜,曾随他学过几天萧,实乃师徒情分。”
      萧颜……小颜。那个女子,隔了这么久,终于找来了,却偏偏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长安的来使就坐在面前,谁认不出当初名满帝都的韦家大小姐?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内的剑拔弩张,暗暗一声叹息,转回去告诉来报信的侍卫:“笑话,我家主子的身份你们还不清楚?怎么可能随便认识什么叫萧颜的人,更不可能教过谁箫艺。”
      说是不认识,不是害人,而是救人。

      那天黄昏,曾经名满天下的贤太子自尽于巴州,天下震动。
      前往扬州的小路上,他试探着将白日的事说了出来,主上终究只是笑了笑,说了声“也好”,便在众人众星拱月的护卫下策马扬鞭地向扬州赶去。

      不久,徐敬业于扬州举兵,口口声声要清君侧,还天下于李唐。
      而民间广为流传的是,在扬州起兵的人其实并非是徐敬业,而是尚在人世的贤太子。不止一次有人看到阵前出现的人影,锦衣白马,银盔亮甲……
      然而时人对于这种说法都嗤之以鼻:阵前的那人虽生得同贤太子有几分相似,但见过李贤的人还是可以一眼就分出真假来。什么贤太子尚在人世,终究只是虚言,只能拿来骗骗愚昧的百姓。

      先前的贤太子如今就住在隋帝旧年的离宫,依旧锦衣玉食,看在他眼中,却多了几分萧索。
      晨钟暮鼓,偌大的迷楼,一朝一夕,竟只围着那不足十丈的书房打转。唯有夜深,偶尔闭了眼,会有若有若无的箫声传来,让人只以为是在梦中。
      他也会借了送茶水的机会去查探,却但凡离房门近些,那箫声便径直在浓重的夜色里散成了浮云。

      扬州的势力一天天做大,他眼见得徐敬业日渐功高,自家主子桌前的政务也越来越多。然而即使是不通时政如他,也能看得出:那些所谓的公文,大多是没有意义的琐事,应付些官面文样。
      而这座穷隋一朝之财力修建的奢靡离宫,不像是宫殿,倒更像是用来圈住一种身份的枷锁。

      “不必急,总有一天我也会造一座金屋给你。”
      某日酒醉,他听得那一身锦衣的人喃喃地念。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忽然缺失了什么。

      一夜的《竹枝沓》吹不到尽头,兜兜转转,就仍如当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番外:长生长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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