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番外：丝路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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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快要烧到尽头的时候，如馨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声。身侧的男子转过头，文质彬彬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可要喝口水？”
“不敢劳烦主子。”如馨低声说，随即又是一阵猛咳，慌忙缩回了被子里。
男子叹了口气，柔声道：“既是成了亲，便要唤我夫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如馨的头从被子里拉了出来，细细窝好被角。
“夫……夫君”不知是因连番的咳嗽，还是藏在被子里闷的，如馨的脸看起来红润了许多，倒不似昨日那般惨白。
男子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去依旧笑道：“是了，如是方对。”
窗外，不知怎的竟传来了婴孩的哭声，一声声啼哭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格外地清晰。
男子皱了皱眉，披上外氅推门去寻，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则不忘带好门，唯恐仍在病中的如馨着凉。
那是一个红色锦缎包裹着的男婴，不知在雪里冻了多久，唇色已经青白，眼睛却黑漆漆的，明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抱起男婴，像是有了什么感应，那哭声也随即止住了。
“这孩子——可真好看。”如馨的声音略有些微弱。
“好看，只是命途可怜。”男子叹了口气：“你也好生养病，日后，这孩子就算做你我的骨肉吧。”
“好——”烛火的映衬下，如馨的脸微微泛红，似是不像方才那般惨白。
他笑了笑，想起年少的时候，似乎如馨也是这般爱脸红，总是羞怯地跟在自己身后，偶尔聊天，也是先红了脸。
——少爷，你写的字真好看。
——少爷，你看，今年的杏花特别好看。
——少爷，听说城里来了好多西域女子，舞跳得特别好，听说是叫回旋舞，连着转上千圈都不会晕呢。
如果不是那一年如馨无意间提起，他如何会一时兴起，去了倾步坊，从而遇上那个注定要改变他一生的女子？
红衣似火，胡武回旋，如同她的人一样，燃烧于他的周身，直到真相揭穿，那烈火般的女子一怒而走，再不曾出现在他眼前。
随后，他被贬外州，离开时两袖清风，只有如馨不离不弃。
——少爷，别让如馨走，我留在这里，你夜里看书，总还有人可以帮你挑一挑灯花。
那样简单平实的一句话，竟令得他无从回拒。
直到红袖散尽，直到荼蘼花颓。
他终于不忍心看着相识于青梅竹马的女子遗恨而去，于是一匹红绡，两双红字。
他早已有妻，新人不过是侧室的身份，却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若得常伴少爷身边，如馨便知足了。
女子柔顺，并不计较名分。
他抱着那雪地里拾来的孩子，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也有了些许满足感。
至于那心里空落的地方，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的。一个名字，一场禁忌。
他不知道的是，红烛未曾照到的门外，自西域远道而来的女子抱着两个人的骨肉站在门外，听着新人一声声唤：“夫君。”
然后慧剑断情，留下孩子，一个人离开。
那天夜里，如馨撒手人寰，这个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婢女终于没能熬过一夜垂泪的花烛。
他穿着素白的衣衫，怀里抱着不知是来自何方的孩子，心中一片空茫。
十数年的时间，当初在雪地里捡来的婴孩慢慢长大，眉眼初开，倒同他颇有几分神似，以至于他自己也果真将孩子视如己出，
第一次咿呀学语，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言“非攻”，第一次吟“关关雎鸠”。
他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想着如果当初丝娜没走，自己多半也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然而那也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已，像是时间的长河里匆匆流走的沙砾，激不起涟漪。
岁月远比流沙易碎，真相却终究会从长河的尽头浮出水面。
——这孩子，只怕就是你和丝娜的。
——我也是多年前见过她一面，她心神俱损，族人为她以金针封脑，自此之后再不知情事。前些日子，她去过长安，只不知现在又在何处。
没有犹豫，只有一句话：既是如此，伷先可否随付夫人同往长安？
十年的光阴，他错失了她。十年后，他终归要去找到她。
从瀼州到长安城，他找遍所有能找的角落，却依旧没有找到人，只查到她母族的些许线索。便转而去了北庭，一路走，一路寻，终于在流沙河的尽头见到了那久未谋面的女子，轻纱曼妙，笑靥如花。
只是那如花的笑脸，再不柔声唤“裴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别过头去，如同路人。
族里的人皆对他冷言冷语，时间长了，却也心软了下来，都说金针封脑是不能更改的事，她只怕再无记起他的可能。
他却只是摇头：能再见已是奇迹，如何还敢苛求更多？
本是弃印流亡于北庭，李唐也曾派人多番追捕于他。幸得族里的人庇护，才没有被捉拿回去。
他安心在流沙河畔建了商铺，专门收罗往来商队所携带的货品，又慢慢算是有了安身之所。五年的时光，终于再一次娶了那个女子为妻，即使她不记得前事。
若干年后，他携丝娜回到李唐，朝中人皆言他弃印拜官，投于北庭，以为不耻。他上书自陈，不多日，竟得诏入宫，旨意言明，必要其妻随行。
流云玉璧下，清丽的女子笑着看向面前的一对佳偶：“裴卿、丝娜可还记得我？”
二人抬头，皆是一怔，不意竟是故人。
她偶然记起，他惊喜若狂。
她偶然忘记，他安之若素。
如是而已。
之后的数十年，他先后任秦、桂、广三州都督，也曾因耿直而为官场所累，却最终只是被免职。隔了数月，仍旧擢范阳节度使，太原、京兆尹。
后进工部尚书。年八十六，以东京留守累封翼城县公，卒官下。
这一生，他也曾反复回想。
牵挂最多的，是红烛垂泪的那夜门内外的两个人。
喜极而泣的，是在丝路花雨的尽头最终重逢的那抹艳红。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番外：丝路花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