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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翩跹如梦来 ...

  •   安上夜明珠的瞬间,一声巨响,众人只觉眼前白光骤现,再睁开眼,原本立于正北方位的李贤竟不见了。
      这位李唐时期最为出色、才华横溢的贤太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未曾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刚才一直握着我的手……那白光来时,不过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苒苒叹了口气,扶着脸色苍白的晨吟在一边坐下:“或许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先去了那边。”
      “如果他去错了地方怎么办?如果他不是穿越,而是死了又怎么办?”她的脑子像是打了结,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停地冒出来,侵占她的思维。
      苒苒叹了口气,抱着她:“不怕,我们终归会有办法的。”

      李旦和叶静能绕着密室查看了一圈,都没发现异样,临到香案前,却都停住了脚步,盯着那香炉看。
      “可是发现了什么?”杨钧耐不住性子,率先发问。
      叶静能皱了皱眉:“夜明珠碎了,只怕是阵法太过庞大,承受不住。只是夜明珠既然碎了,怎么其他几颗小珠子却能安然无恙?难道……”
      李旦淡淡地说:“许是这颗夜明珠本就不是香炉上原本缺的那颗。”

      早先的猜测里,爽朗明丽的裴丝娜是赵歌,温柔娴婉的柳湘如则是雅媛,而特立独行的萧秉燃是秀秀,坚定执着的裴伷先是杨辰龙。而最后的一颗珠子,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的,所以便该代表着吕茹。
      其他人无从了解几个人的性格和特性,这一切也都是苒苒和晨吟两个人的推测。如今看来,其他几个都是同路人,唯有夜明珠的原主人李令月却的确与她们两个算不得亲近。
      只是,如今,还有谁还算得上亲近?那最后一颗珠子又该在谁的手里?

      天明的时候,便有群臣候在府门外,恳切志诚,皆言国不可一日无主。李隆基跪于龙辇前,银盔素袍,却分明透着一抹李唐皇室许久不见的英气与锐意。
      门外的陈情愈演愈烈,府内的竹影微微晃动。

      李旦默立在书房良久,转头看向苒苒:“卿早知有这一日,如何当初不肯一直留在我身边?”
      “弃难取易,如何是我?”素淡的身影缓缓移至窗前。
      李旦叹了口气,闭目笑道:“不错。”他整了整衣衫,依旧穿着惯常的月白色常服向门外走去,忽又顿住脚步:“不如一同入宫,也好送七弟一程。”
      她唇角轻扬:“好。”
      月白色的衣袍微微一震,随即眉目舒展,远山在望。

      紧闭的府门次第而开,月白色的身影轻轻浅浅地走了出来,如松间明月,如远山青黛,依稀仍是多少年前那位惊才绝艳、不食烟火的谪仙。
      李隆基上前一步,领着群臣上前三跪九叩,迎接新君入主太极宫。李旦示意群臣平身,才淡淡地说:“本王惭无明德,九五之数不敢窥觊,此番入宫也只是去为先皇守灵。”说罢转身牵过苒苒的手,一步步向一旁早就备好的王府马车走去。
      李隆基微怔,转而明朗一笑,待得到了近前才低低唤了一声“母妃”。

      缓缓前行的马车上,他的手始终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试图抽开手,那只手却异常温柔坚定地阻止她隐藏在袖间的举动。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声音低低的,似是夹杂着温柔的叹息,却又坚定地不肯给她逃避的机会。
      她叹了口气:“这句话最近听了好多遍。”
      “才从西域传来的密报,他寻到了阿古德,但还是不治而终,被葬在了鸣沙山下。这是那边送来的东西,说要亲手交给你。”
      一个小巧的物件被塞到了她的掌心,明明是金属的触感,却没有一丝冰冷,反而带着温热的体温。她低头去看,却是一枚纤巧的银色铃铛。
      “这是引魂铃,西域人相信,若临终时以密术将自己的最后一丝魂魄引入铃中,由亲近之人贴身佩戴引魂铃,便可在来世寻至佩戴引魂铃的人。”
      纤柔的手缓缓握住那枚承载着一切的铃铛,贴在胸口,默然无语,唯有两行清泪坠落,沾染尘香。
      “在他回来前,留下来。”声音低柔,却含混着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她听了,默然良久,忽问他:“你知道我已经摆脱了生死,不怕吗?”
      “怕。”李旦抿了抿唇。
      她叹了口气,唇角微微勾起,还未及开口,又听得李旦柔和的声音响起:“我只怕,没有机会一直陪你走下去。”
      车外,十里朱雀街,寂寂一片缟素。

      *************************************************************************************

      李显的棺椁依旧停放在薨逝的神龙殿,因为一直用香料和冰片保持不腐,殿内的空气中散发着浓郁而沉闷的香气。
      端着金盆和锦袍的宫人鱼贯而入,因为先皇骤崩,而后朝中又打乱,一直来不及处理李显的身后事,竟直到今日才将入殓的衣服和随葬的物品准备齐全。
      苒苒立在李旦身侧,想到这许多年的恩恩怨怨,眼前出现的唯有第一次见面时神采飞扬的圆脸少年。
      如果没有他,她和武承嗣或许不会走到今天的绝境。
      然而如果没有他,这多年的相识又怎能匆匆散尽、一笔勾销?

      “或许,”苒苒抿了抿唇,“我们都错了。”
      “嗯?”饶是李旦心有九窍,也一时间摸不清她心中的想法。
      她笑了笑,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一会儿再来。”宫人皆知她是未来的新帝妃,自是毫无异议,默默将东西放在一边,都躬身退了出去。
      李旦轻轻叹了一声:“也好,还不曾私下里同七哥道别。”
      她抿了抿唇:“有件事,我还不曾对你说——”
      来不及说完斟酌已久的句子,便有宫人匆匆进来,附在李旦耳边说了几句。李旦听了,皱了皱眉,转而对她说:“令月有事找我,你——”他看了看一旁的棺木,沉吟道:“不如去凌烟阁等我,我一会儿接你一起回府。”
      “没事儿,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也算是送他一程。”
      他见她坚持留下,又想到她同李显也算是青梅竹马,自然不同一般,就算是因为人和事有了再多的摩擦也终究是相识一场,如今她不避忌,送他一程也是应该。

      朝堂上的争端无休无止,当初是周武和李唐的矛盾,到了现在,没有了周武,就变成了临淄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李令月的比斗,一面是初露棱角的少年王爷,一面是当权多年的金枝玉叶,朝堂上一时泾渭分明,皆等着未来的新君决断。
      李旦看了奏报,也不说内容,只问下面的人:“三郎看过否?公主看过否?”
      群臣心中本各有赢算,都等着看这位素来闲散无为的新君如何决断。如今听了这话,一时间看不清这位新君的心思,倒再不敢恣意妄为了。

      出了紫宸殿,已是快到正午。
      他一心记挂着独自留在神龙殿的苒苒,故而更是加快脚步,匆匆而行。谁知,到了殿外,却被宫人告知豆卢孺人早就出宫了。
      他皱了皱眉,见得那宫人神色惶恐,便又多问了几句,谁知那宫人竟立时跪了下来,哭道:“孺人走后,奴婢们在殿内看了一圈,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给先皇准备的那颗鲛珠不见了。”

      丢失的那颗鲛珠甚是珍贵,本是东海进贡的上品,李显一见便龙颜大悦,一直留在了身边。
      如今随葬,自然是要跟着一同入棺椁的。
      李旦听得是珠子便心头一动,问了问那鲛珠的大小,竟恰好同那碎裂的夜明珠一般无二!
      “殿下,这珠子乃是先皇心爱之宝,若是丢了,奴婢……奴婢……”那宫人不敢直说是豆卢孺人拿走了珠子,言辞闪烁,却生怕担了罪责。
      心底蓦然涌出一股寒流,他皱了皱眉,一振月白色的衣袍:“备马,回府!”

      ——弃难取易,如何是我?
      ——或许,我们都错了。
      ——有件事,我还不曾对你说——
      ——没事儿,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也算是送他一程。

      她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旋,像是午夜生长出来的幽昙,层层叠叠,美丽而易碎。
      在他回来前,留下来。只是这么一句承诺,她也不曾亲口答允。

      “殿下——”守在府门口的侍卫们看到这位素来轻车宝马的闲散谪仙竟只身飞骑而来,皆是一惊,忙去取垫脚石。
      他却飞身跃下马,甩开缰绳疾声问:“孺人呢?看到她回来了吗?”
      “回殿下,孺人她大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可有人出来?”
      “不曾。”

      他匆匆入府,一向整洁的衣袍因疾驰回来而沾染了道边的尘土,精巧的紫玉发冠也略有歪斜,来不及整理。
      那组会客用的小型客堂本在府内最清静的一处院落,需绕过前面的正堂,从花园西侧的小路一直穿行,走过书房再向北走过竹林才能到达。
      他本最爱那里的幽静,如今却只恨为何当初将那组院落安置在那么远僻的角落。

      “殿下——”府内的侍婢何曾见过那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殿下这般形状,一时都愣住,僵立在道路两侧。
      他亦步亦趋,对于周遭的一切全无顾忌,只怕错失掉最后的刹那。

      ——妾身姓秦,名罗敷。
      ——一顾倾朝市,再顾国为虚。你既是秦罗敷,那我且做一回使君又有何妨?
      初识的那个雪夜,两个人立在一片寂白之上,眉目清灵,各有各的算计。

      那一年,她是魏王府名不见经传的小婢。

      ——哦?沁竹书院多出才子。既是如此,你且抬头报上名来。
      ——草民姓谢,名然,是长安人,家住兴庆坊东。
      时隔一年,再相逢,她是女扮男装的学士,才华横溢,锦绣的诗章织成了簪花衣袍。

      她指了指手边的茶盏:“以此替代,何如?”
      他也笑了,眸清似水:“只可为我一人。”
      那一年,她做了他的门生,绾了青丝置纶巾,素手烹茶,眉目缱绻。

      ——鸳枕鸾被不过一席尔,安可众人不欲夺之?
      那一年,她是他的孺人,府内后园宠患愈剧,唯有她冷眼旁看,清若洛水。

      ——若得此帖,旦自可达成卿之所愿。若然不得,便要留在这宫里,长听雨殿夜漏,寒秋苦春,伴旦左右。
      那一年,她是宫里的司籍,笔走章台,袖笼清明。

      ——紫胤在握,陛下如今心愿可了?
      ——你当明了,即使不为紫胤之说,我亦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与他。
      那一年,他立她为贵妃,却终究换不得谅解。

      ——你嫁与我为妻,自当随夫姓。
      ——不是嫁与你为妻,而是嫁与你为棋。
      ——如何四年的时光竟换不回卿一句婉言?
      那一年,她是他的贵妃,一身的清落,别无他顾。

      ——古有伯牙子期之交,今日罗敷问某,可也是为了那高山流水?
      ——若果真生为至交,断弦之事亦未尝不可。
      那一年,她是魏王正妃,瑶琴轻抚,引为知音。

      这二十五载的风风雨雨,他看着她一步步走来,越走越近,却始终不曾停在他的面前……

      紧闭的院门近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紧紧盯着那院门。
      如果推开后,院子里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手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既然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
      他怔住,既然狂喜,猛地推开院门,盯着那道清绝的身影。

      “你——没走。”
      “不是说好要留下的?”她笑容缱绻,素衣蹁跹,恍如二十五年前初识的模样。
      他定定地看她,终于,清雪般的眸间遇上暖阳,暮春三月。

      【正文完】
      2013年11月20日暴雪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翩跹如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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