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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舞剑意何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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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扶赤西的棺木南下本就不便,加之高原气候异常,车队到达吐蕃时已经是数月之后。
这队人马本是前往李唐迎娶金城公主的,如今公主私逃,迎亲的王子又死在了途中,令得车队的处境甚是尴尬。
车队辗转到了逻姿,也就后世口中的拉萨,便有吐蕃贵族奉命来迎接,晨吟知道那些人都是赤尊末蒙派来的,想到赤西的死,未免暗自咬碎银牙,面上却也学会皇家尊荣高雅的虚无笑容,眼中不见半分恨意。
赤德的母后赤尊末蒙是一个极清瘦的女人,颧骨极高,两颊像是被刀削了似的,冷硬异常。唯有那双眼,却生得如烟似水,极其妩媚。比起赤西的母妃,她自然也年轻得多,腰身纤细衬得五彩锦袍更为华贵。这样的姿色,在中原或许算不得一等一的美貌,然而在偏远的吐蕃却已属绝色,不然如何能以外族身份一跃成为吐蕃至尊的莫蒙。
然而令得晨吟惊讶的却不是年龄,从见到赤尊末蒙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然茫然不知身边发生的一些,只紧紧盯着那双魅惑的眼,渺然不知此身何在。
多少年前的桃花树下,一袭素衣清俊绝伦,一双媚眼颠倒众生。
历尽了人世坎坷的她几乎忘记了当初授业时的情形,忘不掉的却是那两位从家破人亡的苦难中救了自己并传授了一身武功的师者。
季衡的死,她虽不在场,却一直耿耿于怀。而如月,为了救自己和苒苒,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记起那两个人的模样:男子清俊疏郎,一袭素衣温和如风;女子妖娆妩媚,灵动间眉目宛然。
只是,她终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遇到这位早就仙逝已久的人,她在这个世上的启蒙恩师如月。
吐蕃无主,因而迎宾宴便由此时地位最高的赤尊末蒙主持,而她的儿子赤德便坐在她的身边,眉目清朗,只是阴翳着,像是笼了一层乌云,倒不似当初她在车内遇到的狡黠少年。
绮纹取出密旨,取代了奴奴的身份,正式成为此番和亲的金城公主。赤德见了,也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将她迎到宝座的一侧,命人好生服侍。
叶静能身为送亲使者,与几位李唐的官员坐在一处,晨吟扮作婢女侍立在他身后,心里浮浮沉沉的,想起的都是当初被季衡和如月救下并传授武艺时的往事。
吐蕃的歌舞不同于中原的细腻婉约,却因浓郁的民族特色而别有风味。叶静能手执酒杯,眯着眼细细欣赏,一身考究的锦袍在跳动的篝火下泛着淡淡的霞彩。吐蕃不同于中原的含蓄,早有热情的吐蕃女子手捧哈达,在这位优雅俊逸的使者面前欢快地舞动起来。
晨吟见得眼前情景,不免心急,暗暗伸手去掐叶静能,声若细蚊:“小叶子,不许打坏主意,你答应了我要一心一意待奴奴的。”
叶静能笑了笑,侧身看她:“岳母大人之命,小婿敢不听从?”说毕,再不看那群吐蕃女子,竟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她咬了咬牙,暗地推他,却听得案头已然传来了可疑的呼噜声。她不免大窘,幸而歌乐声不绝于耳,倒也听不清其它的响动。
抬起头,却不觉愣住:宝座上的赤尊末蒙正盯着她看,妩媚的眼中暗潮涌动。
桃花树下,一袭华丽的衣裙飘过眼帘。明明是练剑,却更像是舞蹈,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着无法比拟的优美雅致。
“瑶环,你看,剑要这样拿。”娇柔的声音像是绵软的糖,一丝丝化成柔和的教诲。
灵巧的腕轻轻转动,伴着妖娆身姿回旋,便已是一剑之内化出了七朵剑花。而季衡更是厉害,寻常举手便是九朵剑花。
只可惜那时的她,除了轻功和暗器别无所长,连二位师父的剑术也只学了皮毛,只能堪堪舞出三朵剑花。
后日的她一直想不通,季衡师父到底是如何出家做了和尚,又是如何入宫成了武曌的男宠。而她最是想不通的,便是那样身怀上乘武功的人,如何会死在区区几个宫女手下?哪怕千军万马,凭他的身法,若是不敌,也自有办法脱身,又怎么会落得毙命当场的结局?
一时间,那群吐蕃少女见叶静能睡了,都以为是酒力不济,便也大多退了回去。尚有少女仍不死心,特意凑上近前,要扶他回去休息。
晨吟忙站了出来,拦住二人,笑道:“我家大人醉了,还是我扶他回去休息吧。”
吐蕃少女虽听不懂她说的话,却也从她的语气和举动中明白了她的意思,都恨恨地退去,唯有一个略通汉话的少女仍不服气地挡在她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早就听说中原的歌舞,今日可否让我等也见识一番?”
歌舞?她瞥了一眼那少女,心想若是苒苒在,这些考校倒也不难,只是她跟随两位师傅单独习武,对于这些却是不通……
思及此处,她忽伸手拔下一旁侍卫的剑,轻轻转腕,幻化出数个剑影。吐蕃多尚武,几个少女见了也不免妙目微睁,流露出赞赏的神情。
她略略上挑刀锋,扬声笑道:“暂借此刀,为诸位献舞一曲。”
剑走蛟龙,刃若银虹,每一回转,都令得众人瞠目。她用余光扫过上座,恰好对上那双如烟似水的媚眼。
她是季衡和如月最平庸的弟子,文不及苒苒,武不及秉燃,唯有轻功和暗器略为出色。论及刀剑,都不算精通,然而花哨而不实用的招式却也学了不少,实是令两位师傅摇头。
待及赤西在自己面前猝死,她才专心习武,一路上倒也恢复了年少时的几分,足以惊艳全场。
吐蕃人不善轻巧的招式,见得她将一把普普通通的剑舞得华丽之至,也不免瞠目结舌,暗叹中原竟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婢女也有如此武艺,令人如何敢小觑。
吐蕃地高气稀,一场剑舞下来,她也是气喘连连。转眼看向对面,赤德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端起酒碗冲她举了举。
她一仰头,也不理会赤德,将藏刀掷还给吐蕃武士,拖起叶静能便向外走。一旁的吐蕃少女见了她的武艺,都十分敬仰,也不去计较什么其他,任凭她一个人扶着叶静能回到住处。
关上门,合上帘子,她将人狠狠丢在床榻上,咬牙道:“还不赶快起来,你想睡到什么时候?”
她端坐在一旁,等了许久仍未等到对方坐起来,不免心里也起疑了起来,伸手去推叶静能,却只觉得他的身子异常沉重,烫得好似通红的火炭!
她盯着叶静能呆了半晌,忽冲了出去,揪着门口守卫的衣服,怒气冲冲地问:“赤尊末蒙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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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时期,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曾派遣使者禄东赞前往李唐请求和亲,李唐欣然应允,遴选宗室女入宫,册为文成公主,下嫁吐蕃。
松赞干布为了文成公主专门修建了一座雄伟壮观的宫殿,其高巍乎,其势状哉,渐渐成为了吐蕃人心中的圣殿。这座宫殿,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布达拉宫。
晨吟沿着曲折的通道一路跑去,空茫的宫殿里比夜更漆黑。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最后一扇门,明亮的油灯终于出现在了门后。
“等了你许久,怎么才来见我?”门内的女声轻柔柔媚,一如往日。
她大步踏了进去,咬牙道:“既然我已经来了,你也该把解药交给叶静能了。”
“解药?”如月挑了挑眉,精美的藏袍在灯火下异常绚丽。
她怒目而视:“若不是你下毒,小叶子怎么会忽然浑身发热,昏迷不醒?”
如月闻言笑了笑,瞥了她一眼:“你可知吐蕃地高气稀,外来之人最易水土不服?”
她皱眉:“只是水土不服?”
“吐蕃的水土不服不同于别处,外来人极难适应,甚至可能呼吸不畅,因而丧命。他是李唐的使者,我如何会平白给他下毒?”
“既是这样,小叶子怎么办?”
如月看了看她脸上焦急的神色:“无妨,方才有人抄近路来通报过了,我派了人过去,吃了药就会有起色。”
“既然这样,我就回去照看他一段时间吧。”她听了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如月曼声道,“你我师徒一场,如何到今日竟生分至此?”
“以为我是谁?”她顿住脚,却不肯回头看她。
如月叹了口气,声音愈发的轻柔:“小颜,为师不知你在何处学了武艺,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终究是你的师父。当年的事,终究是我和季衡瞒了你,是为师不对——”
她摇了摇头,红着眼眶说:“你的确是我的师父,但我不是小颜。”她只是当初满门抄斩时被季衡和如月救下来的小女孩,不过数月才来指导一次武艺,是武不惊人、文不达意的不成器弟子。连做棋子都不够资格,如何能够被记挂这么多年?
“你是——”如月迟疑道。
她咬着唇道:“我姓谢,师父教过我,‘乌衣王谢’的‘谢’。”可惜,她终究不是那堂前燕,一直不能飞入寻常人家。
“瑶——环?”如月猛地抬头盯着她的背影看,像是要透过那影子找到她旧日的影子。
泪水忽然因这句久违的称呼而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哽咽道:“难为师父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和小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月蹙眉问。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脊梁骨挺得板直。如月叹了口气:“你可是怨我杀了赤西?”
闻得此言,她心里猛一刺痛,像是被利刃刺伤了一般。
“你可知,我若不派人杀他,他回到吐蕃第一个杀的人就会是我?”如月道,“你在李唐皇家沉浮了那么久,如何会连这些事都看不透?”
是啊,李显之于李贤,武三思之于武承嗣,武后之于四子,哪一个不是至亲?更何况是毫无血缘的如月和赤西?
“想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没有答话,却终于回过身去,看向自己曾经的恩师。
故事并不复杂,二十年前,眉目妖娆的女子在激战中身受重伤,跌落崖底,却被路过的吐蕃人救回。
她本容貌极美,却因坠崖之事而伤及面部,只有那双妙目不曾受损。吐蕃的秘药,治好了她脸上的伤,却再也无法恢复她往日的容貌。
饶是如此,救她的那人却依旧视她若珍宝,不顾众人的反对,将她立为正室,独宠一生。
那人,便是赤西和赤德的父亲,吐蕃的王者。
然而,故事也并非不复杂。
只因她的身份,远不是贺兰敏之的手下那么简单。
她不是贺兰敏之的手下,而是他的表妹。
而她的生母,便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女帝武曌!
她本是李弘的妹妹,李贤的双生姐姐,武曌才出生不久便宣告夭折的小公主,也是王皇后被废的起因。
她本是这天下出身最为高贵的女子,却未及满月便惨遭劫难,半生流离失所,远嫁异邦。
“所以……武后是用别的婴孩替换了你,假作被王皇后掐死,才令得她被废?”她皱了皱眉,盯着那双妩媚的眼。难怪一直初见武后时会有熟悉的感觉,如月的那双妙目不就是与武后如出一辙吗?
“真相?这宫里哪来的真相。”如月冷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或许是她良心发现,将我替了下来;或许是下人不忍心见我枉死,暗地留下了我的性命;又或许是李治故意安排了这一切,只为推自己的新宠为后;再或者,是贺兰哥哥不屑她的所为,出手救下了我。宫里见不得光的事多了,如何会少了我这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