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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寂灭逐月华 ...


  •   早就知晓会有眼前的动乱,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自知与李旦一向过从甚密,故而从一开始就断绝了到相王府躲避的念头。这一生,她早就亏欠他太多,又如何能再拖累于他?
      小楼下面的密道是李显命人修的,旁人都道是李显从宫中秘密修到豆卢府与她私会用的,唯有少数人才知晓,那密道只通到附近的一座小院落,是为武承嗣进出方便才特意设置的,李显只是闲时才来看看。
      女帝归位时留下的密旨只有三道:第一,不可尽诛武氏子孙;第二,纳上官婉儿,仍参知政事;第三,不可轻纵她离开长安,若武承嗣果真潜返帝都,可留在长安安置府邸。
      李显给她看过旨意,她不免轻叹:这位旷古烁今的女帝可谓至死仍深思远虑,连武承嗣为了她会重返长安都想到了,还谋算好了一切。如果两个人私逃,就要面临一生被李唐追杀的命运;若留下,两个人老死在长安,紫胤不悖,便诸事皆无。只是,她又如何能亲眼看着那本该翱翔于天际的鹰隼为了她而折断自己的羽翼?

      密道外人声渐响,她潜身向密道的另一端走去。密道尽头的那座院落,她听武承嗣和李显提起过,却始终不曾亲身走过。想不到,第一次用到,却是这番光景。
      她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推的密道的翻板,眉头不免紧锁:不知何时,密道的出口竟被人封了起来!
      远处,大火肆虐地吞噬着她居住多年的小楼,滚滚的浓烟透过屏风后的通道向密道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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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熊的烈火在深沉的夜色中狰狞地变换着身形,两个负责守卫的羽林叛军远远望着大火也不免犯了嘀咕:“这样的大火一时也不可能熄灭,不会把整个长安城都烧了吧?”
      正在此时,一道暗如黑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迅速将人用掌刃劈倒,随即向正燃烧着的火海奔去。
      “主上不可!火势正猛,若是此时强行进去,只怕你和主母都会有性命之忧!”寒蝉随即追了上来,挡在他面前。昔年魏王府的四大侍卫向来忠心无二,对于各项命令无不遵从,唯有这一次,他忍不住挡在了自己的主子面前。
      “让开,”武承嗣淡淡地说。

      才回到长安便惊闻太子谋反的事,他并无他想,只一心向豆卢府方向赶来。相许多年,她若不是早知会有大的变故,如何会特意借着送亲的由头让他远离长安?
      小院里的密道入口不知是被谁设计,竟不知锁死,还用滚烫的铁汁灌注锁眼,生生成了无法打开的实心铁块!
      他无暇顾及究竟是何人下了这样的毒手,一心想要将她置于死地,便命移岚去探查城中的动向,带着寒蝉一人来到了豆卢府的后园。幸而大队人马已经赶往相王府搜查,这才能够让他顺利击倒守卫,有机会进入小楼。

      “主上三思!”寒蝉停在他面前,不肯让路,“属下愿代主上进去一探究竟。”
      他叹了口气:“不必。我自知命不长久,若果真天不遂愿,不能走出这座小楼,能与她死在一处也无不好。”
      那声音清明淡然,没有以往的杀伐决断,却分明透着不容质疑的决断。
      寒蝉顿了顿,终于移开身形。晃动的火光中,衣袂破空而去,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若我身故,你便告诉她我旧伤复发,回西域求医去了,要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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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王登高一呼,千骑欢喜倒戈,李多祚、李承况、独孤讳之等人皆遭斩于玄武门前。太子李重俊率残部趁乱逃窜,不知踪影。
      李显站在城楼上,衣袍上的龙纹在夜色中不见光亮,却反而更显深沉。他盯着玄武门前的一片狼藉,脚下不染尘埃,却分明有一条红色的河流汩汩流淌。
      “恭喜陛下,叛党已尽诛。”颜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他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她:“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叛党?那些人,是朕的臣子、兵将和儿子。”
      妩媚的笑容僵在唇间来不及褪去,颜淑立在明暗交界的城楼之上,忽觉得眼前这个原本简单如纸的男人不再似以往那样一目了然。

      长贵匆匆回到城楼上,眼见面前的情境,忙找人将淑颜、上官婉儿等人送回内苑,又遣散周遭的宫人,才回转身向李显禀报:“陛下,外间的祸乱已经平复。”
      寒风袭过衣角发成猎猎的声响,李显迟疑良久才问:“豆卢府那边怎么样了?”
      长贵跪倒在地,叩首道:“奴才死罪!”
      李显沉声道:“是朕吩咐你的,不必说这些,只告诉朕结果即可。”
      “乱党在豆卢府放了火,小楼已经进不去人了。奴才自己去寻密道,派了侍卫在外面围着小院,吩咐不准放活人离开。谁知密道入口处被人提早下手封死了,待奴才赶回豆卢府时——只见有人从火海里背出了豆卢孺人,被留守的侍卫阻拦,身中六箭……”
      李显皱眉打断他:“豆卢孺人怎么样了?”
      “幸亏——那人在,孺人身上好像只中了一支箭。”
      “什么叫好像?”李显忽暴怒。
      “奴才赶到时来不及处理,安国相王已经带人赶到了。孺人毕竟名义上仍是安国相王的人,奴才不好逾越,只好让安国相王将人带走了。”安国相王,便是李旦,李显即位亲自替自己这位仅存的兄弟上尊号“安国”,以示隆宠。
      “你下去吧。”李显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满布血色的月光,一时间竟说不出是怅然若失还是如释重负。

      此时的暮雪殿不复往日的繁华,他屏退宫人,自己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漆黑的殿内没有一点烛火,像是一个无底的洞穴。何知韵缩在大殿的一角,原本明亮的眸子黯然失色,茫然看着榻上百合被。
      “外面的事,你听说了?”他忽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抬起头来,盯着他:“陛下说的是犯上作乱的废太子,还是咱们的儿子重俊?”
      他听了,一时失语,顿了半响才说:“他犯下的错,终究与你无关。”
      “陛下错了。”她忽笑了起来,那声音凄厉清冷,像是腊月的雪,刺得人骨冷。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个一向温柔如水的女子竟像是变了旁人一般:“朕哪里错了?”
      “陛下错在以为臣妾没有错。”她低低地笑。
      他听得糊涂,却隐隐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不免追问:“那你又错在何处?”
      她扶着身后的柱子站起身来,纤弱的身子仿佛纸做的一样。她轻笑道:“陛下怎么不问,当年到底是谁在武后面前告状,害死了李重照和李仙蕙?”
      他只觉头脑间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闷雷击中,他艰难地咬了咬牙,问她:“不是罗纱和那些东宫旧人私底下做的吗?朕特意请了旨,为此清除了后宫。”昔日罗纱与何知韵一同入宫,素来亲厚,因而那时何知韵不避私情,将罗纱告密之事悉数禀告了李显,这才得到了李显的赏识,而罗纱等人则因此命陨黄泉。
      “啊哈哈哈——”她的笑声愈发可怖,“那些话连臣妾自己都不信,陛下居然信了。”
      她一向与罗纱交好,即使后来出了下毒的事致使二人遭受指责,也并未受到影响。乃至后来圈禁,二人随之遭贬,在晨吟不在的时候先后为李显诞下子女,也算得上是患难与共。罗纱生性张扬,而她素来安静和顺,自然是凡事听凭罗纱的主意。然而直到她设计陷害了罗纱,才惊觉,原来自己早就受够了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
      他本想问她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害死了那么多人,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问出来。出生于皇家,这样的事谁不曾见过?谁又比谁干净?
      他亲手伤了李贤的时候,幸亏,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十日后,太子重俊被发现逃至终南山,欲投奔突厥。李显命轻骑自后追赶,到鄂县西十里处,部下自乱,取重俊首级献与朝廷。
      李显命人将其首级献于太庙,同时在崇福寺为武三思、武崇训做法事,半城缟素。废太子生母何才人自缢于暮雪殿,去封号,史册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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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醒来的时候,窗前的木犀花已经谢了大半,一个才梳了双鬟的小婢正拿着扫帚在树下清扫。见到她,小婢惊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欢喜地一边向外跑,一边叫道:“太好了,终于醒了,殿下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跑了一半,又急匆匆地退了回来,轻手轻脚地扶过她,口中念念有词:“请孺人先回殿内休息,不然殿下看到了会心疼的。”
      她听了,笑了笑,转头问小婢:“你叫什么名字?”她久不在相王府,府内的人也多半换了新人。
      “我叫——啊,奴婢叫小甜。”显是新入府的,连府内的规矩也不曾学全。然而李旦自然知道,她是更中意这类人作伴的。
      那甜美的笑脸,没有哀愁,像是未曾穿越时的小晨……

      不多时,李旦便赶到了大殿,依旧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衫,面容清隽,双眉微蹙。待得见到了她,才弯了弯嘴角:“卿终于醒了。”
      她只觉得疲惫,声音低低的:“外面的事可都结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别担心,一切都好。只是卿受了箭伤,需要休养一段时日。我赶到豆卢府时,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便先将卿带回了府里。府内的旧人多半都已经放出去了,知道卿爱清静,所以只替你新挑了一个婢女,名唤小甜,幸人如其名,不知卿可合意?”
      她笑了笑,依旧苍白的脸上泛起似有若无的光晕:“使君选的,自然是好的。”
      他忍不住多了几眼,藏在衣袖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面上却依旧风轻云淡:“卿虽不是伤在要害,伤口却深了些,这些天还是要多加休养。院外风寒,若要出门,也要多添些衣物,小心着凉。”
      她眉目清浅:“旦从君尔。”

      月中,相王李旦入宫请旨,追封昔正妃刘静月、侧室窦嫣、崔清桐、唐辉夜、崔清浅、以及王弦音等人。这些妻妾本都曾为后为妃,然而碍于李旦此时的身份,便也只是追封为王府的姬妾而已。
      刘静月和窦嫣皆为武后所杀,早已是尸骨无存,他命人招魂而葬,召诸子循河守孝。而唐辉夜与崔清浅则因当年自缢而亡,被草草埋葬,如今也一同册封为孺人,重新厚葬。
      她本知李旦生性闲散,对于这些虚名也是不在意的。如今见他特意为几位姬妾请封也不免感慨,到底是相伴多年的人,纵使有过错处,多少年后所记得的也终究是当初的好。
      她同几个姬妾虽不亲近,却也是旧相识,想起当初在唐宫和王府里的诸多波折也是一声轻叹,画了几幅兰菊交给李旦,要他替她在几人灵前烧了。到了临行,又特意叮嘱他洛阳已无牡丹,唐辉夜却恰喜牡丹,不妨令工匠在券道上画各色的牡丹,倒也算是悯其当年枉死。
      李旦一一应允,接过兰菊图细细看了半晌才贴身收好。
      她抬头看他,叹了口气,忽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月白的衣衫微动,却没有回身,只是淡淡地说:“我不明白卿指的是什么。”
      “苒苒与他缘续两生,即使在密道中近乎昏迷,也能感到冲进地道里救自己的人是他。然而殿下对于那日的事只字未提,又特意将我带回府内,隔绝外间的传闻。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养伤这么简单吗?”
      他缓缓转回身看她,并不说话。
      她凄然笑道:“殿下素知天命,如何会当真相信招魂之说?只怕那墓中要葬的人不是刘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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