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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千里为一骑 ...


  •   冷风习习,寒月近树,晨吟从睡梦中惊醒,手足冰冷,像是坠入了深寒的冰窖。身边的绮纹仍沉睡着,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披上斗篷,悄悄走了出去。
      武承嗣背对着帐篷,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远远看去,身形清冷而萧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冰山,咬了咬唇,想到独自留在长安的苒苒,心中怅然。
      武承嗣听到脚步声,便回头看她:“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依旧咬着嘴唇不说话。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话还没说完便被咳嗽所淹没,他也不甚在意,只用袖子略掩住口。
      她扁了扁嘴道:“我明白。”这种劝慰人的话本就不是这座大冰山所擅长的,她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只是心里却终究解不开那道结。

      赤西的死,似乎仍在眼前。那样鲜活多彩的生命,前一秒高喊着“做我的末蒙”,转瞬间便被无尽的黑夜所吞噬。说到底,此情为己,如何不难过?
      然而,她终究是没有了眼泪,只抱着赤西默默地跪坐在满是晨露的荒原上,本就荒凉的心底长出凄冷的蒿草。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武承嗣停住了咳嗽,问她。
      她茫然看着眼前的月光:“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明日便回长安去,若是晚了,只怕就见不到她了。”他望着空寂的明月,淡淡地说。
      她知是他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苒苒,忙问:“怎么了?苒苒不是说好了要等事情平息下来就来跟咱们会合吗?”
      “直到今晚我才想通,她永远不会离开长安,”玄衣沉寂,在月光下凝上了一层银霜,他叹了口气:“姑母何等精明,如何会看不出李显想要逼宫的主意?只怕当初早有制约他的手段,就连苒苒也不能轻易离开长安。不然当初姑母驾崩,她早有能独自离开的机会,更何况,凭李旦的为人,不止不会拦她,还会尽力送她安全地离开。”
      “所以女皇是故意等着李显逼宫?她是故意装病?可是她为什么要等着逼宫?她被迫退位有什么好处?”她听得一头水雾,一口气向他抛了一连串的问题过来。
      玄衣沉静如水,武承嗣抬头看向天空上的那轮孤月:“她所缺的只是一个有魄力、敢作敢为、可以狠下心肠、却又磨掉了所有棱角可以任她掌握的继位者。李旦太聪明,太懂得明哲保身,即使有能力也不会去做这样一个人。所以她只有一步一步将李显逼迫成一个她想要看到的继位者。为了这一步棋,她何止等了一年?”他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注定不可能成为女皇认定的继位者。
      短短的几句话,她脑中的混沌之处忽茅塞顿开,想到了其中的微妙所在,也明白了无论女皇是真病也好,假病也罢,她要的目的达到了,一切便也算有了了结。年少时的李显也曾意气风发过,女皇用一旨退位诏书灭掉了他的气焰,十多年的幽居生活磨掉了他原有的棱角,然后再派张氏兄弟在邙山上逼他学会狠心,亲手杀掉自己的兄长,亲自毁掉自己的感情,一步一步地逼迫他改变自己。至于后面重照的死,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更深一次磨练?
      她想到以往所经受的一切,忽顿悟这一切苦难的源头都不过是那一把金光闪闪的龙椅。没有坐在上面的人,伸长了脖子明争暗夺;而坐在上面的人,却又苦虑如何保住自己的位子,并选一个不会威胁到自己却又能很好地继承下去的坐椅子的人。
      武承嗣太冷硬,一向雷厉风行,太难掌握,像是一把锋利得能够刺伤自己的剑。李旦太聪明,太懂得掩藏自己,像是月亮投落在水中的影子。因此女皇选择了更容易控制的李显,然后一点点磨去他的棱角,她早就算好了一切,却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年,等着他在自己的安排下痛苦地完成最后的转变。
      最是无情帝王家,武曌是世间最出色的君主,却因此不可以是世间最好的娘亲。
      她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月亮,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亮,那光亮悄无声息地在她的眼角闪动着,像是天上清冷忧伤的星光。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这句话本是武承嗣一开始问她的,她却又转回来问他。
      武承嗣沉吟道:“我已命人另选一处安全的所在,明日便送你过去。如果韦绮纹想走,也可以一起。”
      她缓过神来,摇了摇头:“我要先去吐蕃送他最后一程……毕竟,他是为了送我……”
      武承嗣沉声道:“不可,吐蕃的习俗与中土不同,你去了那边只怕就不容易离开了。”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他淡淡地说:“吐蕃人信奉夫死子继,兄末弟承。”
      “这些我都清楚,不就是接班嘛,赤西走了,所以下一任赞普就是赤德。”
      他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不止是赞普的位置,还有末蒙。”
      “什么?”她愣了愣,将他的话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才反应过来,睁大了双眼看他:“大冰山,你是说,儿子要娶自己的母妃,弟弟要娶自己的嫂子?”
      “自然,为了替父亲和兄长照顾好的未亡人,即便是名义上,也要娶她们为妻,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她们。”
      她僵在当场,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当真是绝妙的习俗。”

      次日车队整行,绮纹早已对中原的人和事都心灰意冷,因有李显的当初的密旨,便也名正言顺地成了敕封的金城公主,随着她一道往吐蕃去。。
      她问绮纹是否真的想嫁到吐蕃去,绮纹凄然笑道:“去哪里还不是一样?我对中原也再无留恋,换一处居所也好。”
      她听在耳中,心里不期然滑过当年那个娇蛮的少女,再对上面前难掩苦楚的少妇,无论如何也重叠不成同一道身影。
      虽从未听绮纹讲过在岭南的遭遇,她也终究是经历了半生波折的人,也曾情意笃深,如何会看不出绮纹的矛盾?宫里的人私下议论起来,多半是说绮纹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竟能委身于一个杀害自己满门的凶手这么多年。唯有她明白这其中的痛苦,知道这些年绮纹过得有多么不容易。
      如今,绮纹说了要同她去吐蕃,她也自然只有带着绮纹一起走。她身边也只剩下这样一个亲人,哪怕不曾是真正的血亲,却也多少多了几分牵绊。她不是苒苒,做不到冷眼看世,所以注定泥足深陷。

      武承嗣早准备好了车马,特意留下承影和如飒陪她去吐蕃。她立在马问他:“如果你这次回去还是带不走苒苒怎么办?”
      迎面风沙猛烈,他咳嗽了几声才答:“若是如此,吾便陪她一直留在长安。”
      “再也不分开?”她眼中略有些失神,茫然地看向长安的方向。
      “我们一直聚少离多,如今人之将暮,如何还能轻言离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因连日奔波忙碌而略显苍白,而幽潭一般的双眼却仍如旧日般深邃阴翳。
      只是那眼神,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清冷犀利,竟似渗着一丝明悟的感伤。

      人之将暮,如何还能轻言离散?
      什么时候那座冷硬的大冰山也能说出这样深情的话语了?是苒苒把他软化成了绕指柔,还是他本就是这样,只是隐藏地太深,不被人所察觉?

      那样简简单单的句子,她听在耳中,像是火药一样,轰然炸裂,沁透了她本就纠葛的心思。
      直到车队到了下一个城镇歇脚,绮纹来叫她,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脸上竟纵横着河曲一样的泪痕。
      她和苒苒同样穿越到这个世界,同样经历了许多坎坷波折,两个人的命运始终紧密相连。如今苒苒早已修成正果,虽幽居在豆卢府内,却仍有人宁愿一起过着被囚禁的日子也要回去同生共死。
      那样的人,她也曾遇到过,只是为什么如今却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长姐,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些人过去便也是过去了,不如过好眼前的日子,随遇而安,才是好的。”
      她苦笑着问:“你猜到我在想些什么了?”
      绮纹取了一件衣服替她披上,才在她身旁坐下:“我又不是那摆摊算命的先生,自然是猜不透。只是——”
      “只是什么?”她转头看向绮纹。
      绮纹叹了口气:“只是经历得多了,也就自然会明白,所谓人生无常,世事更不会称心如意。长姐贵为一朝之后,若非经历大起大落,如何会断然舍弃一身的荣华,宁可远走番邦?”
      “荣华富贵么?”她喃喃地说,“荣华富贵再好,又如何比得上同心之人……”
      “从当初为封父亲宰相之位而横遭罢黜,幽禁多年间更是感情甚笃,皇上待长姐之心,天下皆知,如何长姐反说寻不得同心之人?”
      邙山上的血依旧沾染着她的眼,她所记得的,是一向温厚宽容的夫君忽举起匕首刺向了自己的手足。多年的欺蒙,分离时的琵琶别抱,先后逼死自己的骨肉,以及为了那座皇位而渐渐面容模糊起来的那个曾经亲近的人。那个曾经温和宽厚、待自己如旭日暖阳的人早就改变了,又哪里还有什么“感情甚笃”?
      晨吟默然片刻,忽抬头问道:“既是如此,当初宁承基待你如何,他便是你的同心之人吗?”
      绮纹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及此事,不觉愣了愣,却还是答她:“他待我,如春日煦风,暑夏林荫,如何不是同心之人?”
      她张了张嘴,盯着绮纹看了半响才说:“那么爹娘呢,弟弟们呢,他们的仇算什么?”
      “所以我恨他,他骗了我这么多年,只说爹娘不满我嫁给他,匆匆离开了山寨。若非李唐派人去剿灭宁氏,我或许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绮纹双唇微抿,“可是长姐,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她摇头:“我只知是大将军周仁轨所获,用他的首级到爹娘墓前祭献,并不知其中细节。”
      绮纹凄笑道:“的确是周仁轨砍了他的头,只不过——李唐的军队赶到时,他早已喝了我亲手倒的毒酒。”宁承基素以骁勇称著岭南,若非有那一杯毒酒,他又如何会倒在周仁轨的刀下?
      她震惊于绮纹的所说出的真相,停了许久才颤抖着唇道:“当年的事我也曾亲历,本也全非是宁承基的错。若非爹固执门户之见,两位娘亲又性子烈——”
      绮纹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这些我都知道,但他错了,便是错了,这是不可辨驳的事实。”
      “所以你才会恨他,亲手为爹娘报仇。”她咬着唇,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我恨他的所作所为,恨他多年的欺瞒。”绮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虽是我亲手杀了他,他却仍是我这一生情之所钟的那个人。”清澈的泪水划破不施半点脂粉的脸颊,像是一道流星割破静谧的长空。
      她听得虽有些迷蒙,却终究明白了绮纹的话,心中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伸手去替绮纹拭泪。荷粉色的绢帕才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她盯着自己袖子上那殷红的印迹看了许久,心跳停止,却又复苏起来,剧烈地跳动。
      这套衣服是今早刚上身的,她整日缩在马车上,只有一个人曾在她面前咳嗽,也只有那个人的身体状况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她早该想到,在那道幽谷的时候,他没有陪自己回来找赤西,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简单。若非久经颠簸,身体有异,他如何会在明知有危险的时候放心让自己一个人跑回去。纵使早就算到那群刺客必会回到山谷,其中情况的复杂也不足令得他能够安然放任她独自离开。
      至于后面的恶战,如果没有他,她又怎么可能逃脱险境,顺利离开幽谷?她本以为他只是受了风寒,略有些咳嗽,却没想过,他隐忍这么多年的真正原因,当初逼得他退位的本就不是女皇的军队和群臣的翻覆,而是他早就被阴狠的毒药和繁重的政务所侵蚀的身体!
      如果不是身体衰弱到了一定的状况,冷静果决的他如何会打乱满盘计划,忽然抛开早就答应照料的她,急匆匆地赶回长安去找那个令得他朝思暮想的人?
      她本以为他是急着回去与苒苒长相厮守,如今想来,那样的姿态,竟像是急着回去做最后的告别!

      殷红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袖,也沾染了一路回长安的路。
      逶迤曲折处,一骑黑马如闪电般穿过黑夜的阻隔,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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