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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星陨荒原外 ...

  •   出了山谷,寻了一处有溪流经过的所在,才将赤西抬到附近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小心地放了下来。
      此时的赤西早已失去知觉,沉沉地昏睡着,俊朗的眉头紧锁在一处,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跪坐在他身旁盯着他看,那伤痕累累的身上哪一道伤痕不是为了救她?更何况,他不过是为了帮苒苒所托,才对自己一路相护。思及此处,她心酸得无以复加,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似乎泪水,早已在崇福寺内李贤说那句“施主珍重”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源头。
      武承嗣身边早有几位精通医药的人上前看了赤西的伤口,都是摇头,只说是中了一种奇怪的毒,似乎是几种毒物混合而成。然则中土之人多不熟悉吐蕃的药理,皆说无从下手,只得先用了寻常的解毒丹控制毒素的蔓延,暂缓一二。
      她心中惊疑,知一路与赤西同行,二人饮食皆是在一处的,如何竟能让人暗中下毒?亦或是方才战斗中敌方暗暗下毒?然则若是方才下毒,如何敌方也皆中毒,而自己这边却只有赤西一人中毒?思绪停在此处,像是缠绕在一处的麻绳。
      幸而武承嗣心思缜密,猜测多半是针对吐蕃人的习性或是饮食而为,只怕是那些刺客早就盘算好了,立意以命相抵,故而用了一种只有吐蕃人才会中招的毒药,而于寻常人却是无碍的。她想起毒发前那图脸上诡异的笑容,这才恍然,对于赤西的状况更是忧心忡忡。
      山林间虽僻静,却没有人烟,更无处找寻药物。大家一番商议,最终决定向附近有人居住的地方行进,先找个熟悉吐蕃医药的人替赤西诊治。只是赤西一直昏睡着,众人一时间查找不到原本迎亲车队的所在之处,也只好先行出发,留下移岚四处查探。
      最近的城镇名曰同泽,距此仍有半天的车程,其间要穿过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原。众人经历一场恶战,俱是疲惫不堪,唯有武承嗣仍是往日的样子,沉默寡言,却仍身姿稳健,看不出一丝倦色。晨吟回到车里守着赤西,此时方觉得疲累,便也倚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听到前方有人说话的声音,再看赤西仍是昏睡着,便也起身出了车厢。
      随行的侍卫皆是武承嗣的旧部,即使遇到了突发情况,也仍是井然有序,并不慌乱。她一路走到最前方,才看到一个吐蕃族打扮的男子正横卧在车队正前方,面色微红,似是醉倒在地。然而此地荒凉,那人身边也不见盛酒的皮囊,他又是如何醉倒的呢?
      承影上前查探了一番,回报道:“的确是醉了,但其中大有古怪。”
      武承嗣点了点头,眉头紧锁:“绕过去继续走,你们也去后面查一查,看看有无异常。”转而又对她说:“你也多注意些,虽会些武功,到底不能护得周全,我让如飒一路上跟着你吧。”
      身后跟着冰山保镖如飒,她脑子里懵懵地向马车走去,感慨着如何这座冷冰冰的大冰山也会体恤人了,难道是苒苒对夫君调教有方?
      挑开车帘,她翻身跃了进去,才要看看赤西的情况,却忽然全身一震,惊讶地看着对面凭空出现的吐蕃少年。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试图保住赤西:“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笑着向她眨了眨眼:“自然来看我兄长的。”
      兄长?她瞪大了眼,看了看仍在沉睡中的赤西,又看了看眼前的吐蕃少年,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如果你是赤西的弟弟,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溜上车?”
      话才出口,她忽想起赤西曾对她讲过他的母妃本是女奴,因生下他才被立为侧室,而正妃则在后来生下了一个男孩,也就是他的弟弟赤德祖赞。那么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母妃派刺客来加害赤西的!她怒目而对,一手护着赤西,一手暗暗在袖中摸索起自己剩下的最后一颗琉璃珠来。
      少年对着她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异色的眸子像极了赤西:“你就是我家兄长迎娶的汉家公主?”
      她皱了皱眉,才要答话,车外却响起了低沉的男声:“夫人,主人命属下来看看,可有什么吩咐?”
      她听出是如飒的声音,心知是他听出了什么异常,特意到近前查看。然后还没等开口,就有一把纹饰华美的吐蕃匕首抵住了她白嫩的咽喉,她咽了咽口水:“没什么吩咐,身子略有些乏了,我且在车上小睡一会儿,待找到能歇脚的镇子再叫我吧。”
      车外应了一声,随即脚步声渐渐离得远了。少年收回匕首,拿在手中西西摆弄,口中笑道:“夫人?原来不是我未来的嫂嫂。我说呢,这一路上的人虽都对你毕恭毕敬的,可看你的年纪,怎么也算不上和亲的公主。”
      这少年的汉话虽说得流利,发音却远不及赤西标准,此时一连串说了这一番略带吐蕃口音的话来,直气得晨吟大怒,挥手向他攻去,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是他屠刀下的羔羊。
      少年格开她攻来的手,笑道:“怎么,不服气?”
      她想到自己如今穿越到李唐已有四十余年,咬牙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那少年却把弄着匕首,也不看她,只漫不经心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安的是什么主意?方才车外那人来到车前时步法极轻,几乎听不出足音来,显是武功极好。后来离开车子,却为了骗取我的安心,故意压重了步伐,才让人听得清脚步声。”
      她听得心惊,暗叹这少年心思细腻,只怕是来者不善。正自思量对策,却又听得少年开口道:“无妨,我只是来看看兄长。他中的毒,只有我才能解。”
      “只有你才能解?”她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只怕是你下的毒罢。”
      少年但笑不语,只低头替赤西诊了诊脉,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来,上面花花绿绿的,刻的便是一个全身绿色的女子,身着五彩衣裙,艳丽奇瑰,看得人心惊却偏移不开眼来。
      她盯着那小瓷瓶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少年从里面取出一粒丹药,避开她的攻击,塞进赤西的口中,诡笑道:“自然是毒药。”
      她眼见得少年将药塞进了赤西口中却救之不及,心中愤然,竟伏在赤西身上哭了起来。少年也不阻止,只将小瓷瓶塞给她:“每日早晚各服用一粒,待他醒了亲手交给他。”说罢翻身跳出车去,但听得车外一阵嘈杂,如飒等人暴喝声起,显是不及拦阻。
      随即武承嗣便拉开车帘看她:“一切可好?”
      她朦胧着泪眼,捏着手中的瓷瓶:“大冰山,刚才来了一个人,说是赤西的弟弟,给他喂了药……”
      武承嗣命人上前查看了赤西的情况,又仔细检查了瓷瓶里的药,才道:“无妨,只是日后需谨慎些。”
      少年留下的药本是吐蕃圣药,名为泣鹿。瓶上的人像,便是吐蕃教派里盛行供奉的绿度母,相传是菩萨的泪珠所化,能断生死轮回,可消除一切魔障、业障和病苦。她怔怔地盯着那瓷瓶看,想到自己从穿越以来所经历的这许多曲折,一时走了神。
      “看什么?怎么一个人发呆?”不知何时,赤西竟醒了过来,笑着看她。
      她惊喜地转过头来,细细地看他,面色虽依旧苍白,却到底有了几分精神,也不免高兴了起来。赤西抢过她手里的小瓷瓶,看了看,对她说:“汝心勿忧闷,我誓为汝助;众生虽无量,我愿亦无量。”
      “什么意思?”她听得糊涂。
      他笑了笑:“是偈言,绿度母便是以此度世人。”
      她盯着那瓶子老实交代:“你中毒了,那瓶子里的药是一个自称你弟弟的人送来的。”
      “赤德?”赤西微微睁大了眼,“既是这样,怎么不见他?”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那群刺客便是他母后派来的,我怕那是毒药……”
      赤西叹了口气:“我自幼与赤德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母后的争斗与我兄弟二人并无瓜葛。”
      她愕然抬头看他,看到那双素来明朗的眼中滑过一丝伤感,她久居宫闱,见此情景自然明白过来,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虽好,却只怕后院的争斗却极为激烈,只凭此番赤德的母后赤尊末蒙派刺客暗杀赤西,赤德却悄悄跑来送解药就可以推想其中的暗潮诡谲。
      她咬了咬嘴唇:“即使是你的亲弟弟,你也该防着些,毕竟能做赞普的最终也只能有一个人。”
      赤西皱了皱眉:“他不会。”
      她不便深究,也就转移了话题:“迎亲的车队去了哪里?我们怎么一直找不到?”
      他叹了口气:“我命大队人马一直继续前行,只留下了几个近卫随我一道过来,只怕那个近卫都已遭了那图的毒手。”
      她咬牙道:“武承嗣的车马快,不出几日就能赶上车队,到时我就离开。”
      “这么快?你到哪里去?”他猛地抬头看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你已经完成了苒苒的嘱托,难道我还能一直赖着你不成?”
      他好像不认识一般,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闷闷地问:“你是和亲的公主,你走了,本王子要找谁做未来的末蒙?”
      “你娶的本就不是我,现在奴奴虽然跑了,家妹绮纹仍是名义上的金城公主,奴奴的婢女星儿生得也不错,又正当妙龄,嫁给你不是正合适?”她记起他先前对自己的隐瞒,心里本就不痛快。
      “你这汉家女——”他暴怒,却忽记起这名字本是用来称呼另一个人的,一时间怔住,再说不出什么来。停了许久才躺了回去,闷闷地说:“我答应过她,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
      “哦,很好。”她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不出几日,果然赶上了迎亲车队。幸而赤尊末蒙只是想杀掉赤西,并不想与李唐为敌,故而没有派人为难车队。
      叶静能见了晨吟,笑吟吟地说:“我就知道小娘子福大命大,自是不会出事。”
      她瞪了他一眼:“都要变成老娘子了,哪里还小?”
      叶静能上上下下地对着她打量了一番,双眼弯成了姣美的弧线:“小娘子不如问看着哪里老,叶某的答案才会简洁些。”
      她笑了笑,这才开心了起来。车队依旧前行,叶静能是敕封的送亲使者,自然要亲自率队往吐蕃去。她没有瞒叶静能,将自己打算离开的事和盘托出。叶静能点了点头,素来嬉笑的脸上现出几分正经的神色:“如此也好,在宫中到底是不自由。”
      她伸手点指:“你到底将我家奴奴藏到哪里去了?”
      他一愣,没想到她忽有此问,清了清喉咙道:“小娘子何出此言?”
      她笑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奴奴刚来时,你没事儿就跑来我宫里闲坐。后来你不来,奴奴就茶不思饭不想的,唯有你来时才在眉开眼笑地树下练习歌舞。我就算再迟钝些,也该想得明白。”
      她见他不语,便又接着说:“后来我藏在你的车里,你每日都拿了精美的点心回去。我一开始以为是你馋嘴,后来见你平日里也不吃那些小点心,见点心少了也不过问,第二日又带回车里一些新的点心,我便知道不对。你当时只怕不知道车里的人是我,多半以为是奴奴吧。”
      叶静能默然良久,才苦笑道:“小娘子远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他与奴奴相识于大明宫,一点一滴地看着她出落成艳惊长安的绝世美人。入宫、册礼、受封、送亲,他身为国子祭酒,一直立在她左右,也一直立到了她的心里去。
      “奴奴在长安时抽到的签上说:鸿雁于飞水云间。”晨吟盯着叶静能道。
      叶静能点了点头,回视她:“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赤西虽是生气,到了离别的那天,到底骑马送了她一程。她看着这个一向明朗爽快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语,心里也不舒服,便垂着头说:“你以后,要记得多照顾自己。皇家里人心复杂,要多当心。”这些话,苒苒曾在她入宫前细细叮嘱过她,如今想来,如何不感慨?
      “你路上好好跟着武承嗣,别一个人乱跑。”他闷闷地说。
      她“嗯”了一声,抬头看他:“那我走了,你自己当心。”

      远处,武承嗣早就备好了车马,停在荒原的尽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忽听得赤西在身后唤她,便回过身去看他。烈烈的风中,他站在吐蕃五色的旗帜下,英姿勃发,异色的眼睛盯着她:“不如随我回吐蕃去,我不要别人,就要你做我的末蒙。”
      她惊得张大了嘴,才要回应他,忽看了一眼远处,情急中扑向他,口中叫道:“小心!”
      赤西一愣,随即朗声笑道:“就算想做我的末蒙,也不用这么急切吧。”
      “不——”风声骤起,她飞扑过去,却早已赶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羽破风而来,狠狠洞穿他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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