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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天地尽虚幻 ...

  •   已近黄昏,不甚明朗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宽大的玻璃窗上,隐隐凉风吹过,冻结住窗前的人影,形成沉默的剪影。
      低沉的云朵贴近淡青色的天幕,拉开无边无际的网络,沉沉倾轧下来,碾碎稀薄的空气,令人透不过气来。

      H市的天气略有些寒冷,谢苒苒站在二十三楼顶层,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建筑,任凭风吹乱一头长发,一袭考究的水蓝色的衣裙并不应季,因而未免有些瑟瑟抖动。
      然而她却并不曾留意这些,只盯着眼前空落落的天台,平静地向前走着,一步,两步……

      回到现实的那一刹那,她迷失在得不到和不可得之间,找不到方向。
      没有想过在最后的刹那,会是最信任的那个人在她的路上插了一把最为锋利的刀。机敏如她,也有软肋。
      明明知道他是对的,那些事不尽然是他的错,心底却依旧起了波澜,只怨他最初设下那道局的时候,竟将自己考虑在内,算成了一枚棋子。
      赤血固有,丹心难测,何尝不是两个人命中注定的劫难?

      天台的风呼啸而过,她一步步向前,静美的脸上凝着点点泪光。
      二十三层高楼的顶端,谁又知晓,即将有流星陨落?
      ……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毫无意外地看到意想之中情景。吕茹、雅媛、赵歌、秀秀,四张脸,四副虽神态各异却同样关心备至的表情。
      “苒苒,你总算是醒了,我们还一直担心你呢,怎么好端端的,不过是从台阶上跌倒,你倒还昏睡不醒了?”赵歌快人快语地说。
      她睁大眼睛,望着那几张曾无数次惦念却第一次不是出现在梦境的脸,泪水静静地滑落,化作叹息:“原来是回来了——”
      原来明崇俨所说的并不尽然,根本不必寻找几个人前世的信物,只要在那个世界死掉,便可以回来,继续原本的生活。
      她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望了望晨吟住的上铺,自然是不见她的影子,便开口问:“晨吟呢?她醒了吗?”
      “她啊,早就醒了,”秀秀笑眯眯地开口道,“那家伙前阵子醒了,就被家人接回去了,说是身体不好,要休息一段时间。”
      “醒了?”她皱了皱眉,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一通电话打过去,晨吟的妈妈接了电话,说是晨吟在回去的路上就又睡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呢,家里把她带到到医院查了,也说不出她的病症。
      她听了,默然放下电话,心底才涌现出来的那一点小希冀化作了泡沫。

      初春的寒意侵骨蚀心,将她心底的荒凉一点点地冷冻成冰,深入骨髓。
      她伸出手去碰触,突如其来的大雨降临在二十三层大楼的天台,势成倾盆……

      一切按部就班地回到既定的轨道,依旧教学楼、寝室,两点一线。
      她努力要自己遗忘,要自己记不得曾经发生过的事,要自己简简单单,回复到过去的青葱岁月。
      然而,现实没有变,所有的一切落在她眼里却已成了支离破碎的片段。

      打开电视机,披帛加身的女子在荧幕上轻歌曼舞,不过几个旋身,便以为自己口中歌的、腰间舞的便是大唐盛世。
      翻开报纸杂志,总有些许文人寻了旧时的诗句串成文字,不过几行辞采,便以为自己得了李唐文学的精髓,恰可文惭韩柳、诗愧李杜。
      殊不知,多少盛唐风韵,现世能存几分!

      她闭了眼,掩了耳,不去听,不去看,以为这一切只要可以避开,便不必有回忆,不必有苦痛。
      多少个日夜,她闭了眼,沉沉睡去,假装不曾到梦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假装不曾梦回唐朝,不曾午夜梦回、泪湿枕旁。
      ——紫陌黄泉不过虚妄,若得相伴,嗣唯此生,定不相负。
      只此一句,前生皆错。

      “苒苒,你这是要做什么?”吕茹大声喊道,二十三楼的顶层声音格外开阔,一直传到她的耳中。
      她回过头来,淡淡地笑了笑:“老大,我要走了。”
      “走?走到哪里?”吕茹急得丢开雨伞便要冲上去。
      她摇了摇头,又向后退了一步,依旧平静地笑道:“他在等我,我要回去。”
      “谁在等你?我怎么听不懂?”秀秀跟着问道,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处。
      她笑了笑,心湖浮现出一圈涟漪:“武承嗣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苒苒,你醒醒吧,那些都是你的梦,从来就没成真过,从来都是你的幻想而已,不要再傻了,快回来!”雅媛叫道。
      “没有,他是真的在等我的,真的。”她微笑着重复,一步步向天台的边缘走去……

      周末回家,照例陪在母亲身边看电视。
      她不曾留意电视上的画面,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到窗外雨声阵阵。
      待得中段广告,母亲指着电视说:“现在的广告太多了,我想知道这集里周武威帝的结局居然还要等上5分钟。”
      她愣了愣,不记得史上有过什么周武威帝,便开口说:“现在的电视真是乱编,哪里又冒出一个周武威帝来?”
      母亲听了便愕然看了看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号称熟知历史的女儿:“苒苒,你不知道周武威帝?”
      “不知道。”她很确信历史上从不曾有过这个帝号。
      “天,你这几周不回家居然连古代这么有名的帝王都不记得了?他是女皇武则天的侄子啊,周武王朝的第二位皇帝啊!”
      她愕然,头脑中嗡嗡作响,良久才开口问:“他——是武承嗣?”
      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刚查播完广告的电视说:“就是他,武承嗣,实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电视上饰演周武威帝武承嗣的男演员生得英挺俊朗、威武不凡,她却已无心再看,慌忙从电视机前逃开,心里焦灼难安:历史是从几时开始变成了轨迹?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她很清楚,穿越前的史书中没有周武威帝,武则天身后的继位者也绝不是武承嗣。这场忽然改变了方向的历史,在她眼里,错乱得可怕。
      镇定了心神,从书架取下翻过许多遍的《旧唐书》,左右翻查,却在外戚篇内再找不到曾经熟悉的文字。她皱了皱眉,转身打开电脑。
      长长的历代皇帝列表里,没有中宗、没有睿宗,周武女皇武则天身后的继承者便是方才母亲口中的周武威帝武承嗣,庙号太宗,与皇后谢氏合葬于五陵原。
      她看到“皇后谢氏”,心不由漏跳了半拍,深吸了一口气,略移鼠标,点开了周武威帝的本纪……

      太宗广威真宣敬皇帝,讳承嗣,太祖皇帝侄也。父太祖皇帝兄魏德王元爽。幼流濠州,又历振州,父母早故,兼抚幼弟。后牵敏之祸,寻袭爵周国公,行事雷厉,政事尽通。太祖称许,谓高宗:“此子必有所成。”及永隆,果有成,凌厉,时人莫不畏其锋芒。嗣圣元年,晋礼部尚书。寻除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垂拱中,转春官尚书,依旧知政事。载初元年,代苏良嗣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知内史事。
      帝常尝讽太祖革命,尽诛皇室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自为次当为皇储,令凤阁舍人张嘉福讽谕百姓抗表陈请,太祖不许,然密诺之。
      延载元年,帝携昭怀皇后巡视江南。昭怀皇后谢氏,时为太祖女官,拜右台御史。寇匪持后,逼令帝自尽以谢。后裁刀自戕,帝不胜悲,葬后于吴江东岸,礼如正妃。
      越明年,帝自请追流寇,捕而裂之,行事酷厉,朝野俱惊。经年,查酷吏来俊臣尝与寇接,帝力而捕,尽毙。族弟梁王三思亦有染,深恐,闭室自裁。
      天下皆以帝盖不徇私,胜赞,太祖乃立之。唐旧臣惊,迎废帝显于房州,阴议反周。未及,帝查而灭显,并弑逊帝旦。太祖年高,恐其逼宫,自请退位,帝居而上,改元含隽,遥追谢氏为昭怀皇后。昔帝曾与后路经太液,因约誓盟,及帝归长安,果六宫尽空,别无宠幸。
      帝虽从政厉酷,然为君肃谨,朝无肥吏,民皆许之。朝十载,用兵域北,平战乱而灭诸胡。自此国无战祸,民无兵怨,宇内皆清。
      含隽二十年九月,崩于念然殿,年五十九,谥曰广威敬皇帝。继先六年,增谥广威真宣敬皇帝。

      她盯着屏幕上的一字一句,面色惨白。那前半段本是她早就知道的,而后面的那部分,自她作为谢瑶环而死去,所有的事情面目全非,再不是她所熟悉的样子。
      默然关掉电脑,走出屋子,心却已然不复平静。母亲仍坐在外间的客厅,被电视里的剧情引得涕泪交加,见她出来,便指着屏幕说:“这个武承嗣真是痴情,为了谢瑶环,居然那么多年都不立后,只一个人孤老一生,太感人了!”
      她循声望去,便恰巧对上扮演武承嗣的那人深情的眼神,已然白发苍苍,却依然面容硬朗,孤零零地卧在空阔的大殿里,平静地说:“终此一生,唯欠卿情。”
      她盯着那人的脸,记起旧年两个人的约定,一时潸然泪下……

      二十三层的高楼顶部,暴雨滂沱。
      她张开手臂,仰着头,向前一步步走去。身后便是大家焦急的呼唤,淹没在这样的大雨中,变换成美丽的节奏,引得她步步向前,再不回头。
      “谢苒苒,你要想清楚,你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你自己的幻想而已。历史上早就有周武威帝,你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以为自己穿越过而已。”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大夫焦急地叫喊。
      她摇了摇头:那些人又怎么会明白这其中的关联?历史是因为她而改变的啊,而她,又怎么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孤独终老?
      ……

      看完所有关于周武王朝的书籍笔录后,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对身边的人坦诚了那段穿越时光。
      一如她所料想的一般,没有人相信她,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能存在于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武承嗣自始至终都是人人崇敬的周武威帝,哪怕他弑姑杀弟,屠戮无数,也始终是中华史册最为辉煌的篇章。这样的人,哪里是她幻想出来的?
      两周后,她被送进了H室有名的精神诊疗中心,负责诊治的就是新近自西欧留学归来的年轻医生周武。
      她盯着他胸卡上的名字看了好久,然后淡淡地笑了起来,平静地讲起自己穿越的故事。
      不出所料,他认真听完她口中的故事,很是镇定而诚恳地告诉她,这是一种带有神经紊乱性质的综合病症,患者会在长时间的静止中幻想自己到了另外的时空,以为那边的时空才是真实的。这种情况出现得越真实,她精神崩溃的可能性就越高。而医治这种病症唯一的办法,就是确信现在所处的时空,然后注射某种药物,遗忘掉自己先前的幻想。
      她听了他的描述,摇了摇头,笑道:“不必,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周武转身掏出藏在柜子里的史书,翻到那段历史,循循善诱地点指着说:“你自己仔细看看,那些历史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不可能改变的。你不能因为自己碰巧也姓谢,就幻想自己是武承嗣唯一立过的谢皇后!”
      她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谢瑶环就是我,我从未幻想。”
      走出门的时候,周武冲对陪她前来的家人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固的病人,竟然连最起码的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楚。”

      雨越下越大,连天的水雾凝结在天际,打碎云朵织成的网,淋碎众人的心神。
      她慢慢地移到了天台的边缘,转头望向众人,极轻极浅地笑道:“不要难过,我只是去了另一个时空,那里盛世清平,有我所爱的人一直在等待。”
      “苒苒,你回来呀!那些都不是真的,如果你跳下去,那么一切你就死了!别耽于那些没有用的幻想了,只要你回来,我们大家还会同原先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打电动,一起出游,一起逛街……只要你回来——”赵歌大哭起来,恨不得一把拉住她。
      她笑了笑,温和地劝慰道:“蓝精灵,你要开心些,不要难过,我真的只是去那个时空,不会死的。或许过些日子,晨吟就会回来了。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一切的。”
      大雨磅礴,狂风呼啸,在众人的惊叫声,她双手展开,缓缓地向后倒去,翻身落了下去。
      “不要!苒苒——”
      天地俱静,她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H市报纸内页6版登出了一则本地新闻,一名女大学生终日沉浸在幻想之中,厌世成病,在本市二十三层的购物中心跳楼,经抢救无效,终年23岁。政府提醒各大中小学校,要注重培养学生的心理健康,积极主动地进行心理健康咨询,切不可令惨剧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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