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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自谣(苒苒述) ...


  •   太子颇好声色,与户奴赵道生等狎昵,多赐之金帛,司议郎韦承庆上书谏,不听。天后使人告其事。诏薛元超、裴炎与御史大夫高智周等杂鞫之,于东宫马坊搜得皂甲数百领,以为反具;道生又款称太子使道生杀崇俨。上素爱太子,迟回欲宥之,天后曰:「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甲子,废太子贤为庶人,遣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送贤诣京师,幽于别所,党与皆伏诛,仍焚其甲于天津桥南以示士民。承庆,思谦之子也。
      乙丑,立左卫大将军、雍州牧英王哲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资治通鉴• 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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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是中秋,按照常例,高宗在麟德殿设宴,宫中大兴歌舞。
      按照我现在的身份来讲,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宴的。然而上官婉儿一早就派了人来接我,说是武后要我随驾前往。
      既是随驾前往,自然不会有席位。我侍立在武后身后,前面的上官婉儿和团儿分立左右,站在我身边的则是一个名唤季雪的宫女,修长的身子,白净的瓜子脸,不大多话。
      过了半晌,高宗李治的銮舆停在了宫门前,大红的地毯遍铺地面,两行宫人跪列在地。我俯身在地,刚要抬头,旁边的季雪就暗暗拉了一下我的袖口。我于是低头垂眉,随着众人一道恭迎这位史上褒贬不一的李唐皇帝。

      麟德殿,是宫里举行宴会、观看杂技舞乐和作佛事的场所,位于太液池正西高地上。上下二层,殿堂、廊庑建在上层台基之上,由前殿、中殿、后殿组成。此次的宫宴正设在身为主殿的中殿,东西宽九间,南北进深五间,甚是宽广豪华。
      待众人落座,我方衬着斟酒的机会,偷眼看向李治。那是一张温和儒雅的面容,鼻梁高挺,眉目清隽,同故去的李弘有着惊人的相似。不知不觉,手中的酒壶不觉一倾,内里的美酒湿了一地,脸上的泪水也随即淌了下来。
      一边的团儿立时瞪了我一眼:“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敢来御前随侍!”
      若在平时,我早有千百种方法来应对,而此时的自己却只是直直地望着座上的李治,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上官婉儿上前扶住了几欲跌坐的我,柔声道:“御前一切小心,小颜也注意些。”
      “婉儿姐,这次明明是这丫头笨手笨脚洒了贡酒,你可不要偏袒!”团儿一脸的不平。
      “这是怎么了?”本自举杯同武后亲密地谈论着什么的李治也注意到了一边的杂乱,温和的声音略带磁性,丝毫不见怒气。
      武后那双漂亮的凤眸扫过我们几人和地上那一片殷湿的地毯,随即笑着对李治说:“不过是小丫头打翻了酒壶,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双明黄的靴子随即落在我眼前,声音平和:“朕怎么不曾见过她?”
      “她是韦玄贞家的女儿,臣妾看着喜欢就留在身边一段时间。”武后笑着应道。
      李治随即就不再追究,只是笑道:“既然是你相中的人一定是不错,看着合适的话就替朕赐婚吧。”
      殿下因这句话而立时静了下来:唐代的婚姻相对自由,此时值得李治和武后一并赐婚的极有可能是几位皇子,更何况,只凭我出身韦家,能够配得上也必定是高官权贵无疑。
      我几乎可以感到阶下几道热切的目光不断地扫视:不论真心或是虚情,出身韦家注定了要成为权势争夺的筹码。

      谢绝了上官婉儿要我回去休息的关切,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可以多看一眼那张近似李弘的面容,对我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如何可以不珍惜?
      拿了酒壶,到阶下给依次为各桌的人倒酒。不同于史上的其它皇帝,自武后入宫以来,废旧后,弃淑妃,李治对她几乎是专宠独爱。除了已故去的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和侄女魏国夫人,这偌大的大明宫中竟只是她一人独善的华丽宫宇。也正是为此,今日的宫宴只有武后一人端坐在李治身旁,再无其它妃嫔。后世的纳兰性德写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不知感动了多少人,却能有几人如武后般真正得到了这一切?
      也正是由于后期的专宠,李治子嗣稀少,后四个皇子也都出自武后。皇长子李忠是高宗本国夫人柳氏所出,原封太子,后被诬谋反而赐死于黔州。次子悼王李孝是宫妃郑氏所出,早年夭折。皇四子李素节是武后宿敌萧淑妃所出和宫妃杨氏所出的皇三子李上金被远贬在外地,再加上后来亡故的前太子李弘,所以能来参加宫宴的也只有武后所剩的三个皇子。八皇子相王李旦只在仪风元年吐善攻鄯、廓、河、芳四州时奉旨率军抵御吐蕃,其后一直对外称身体不佳,不大在人前露面,此次仍旧托病不在。也难怪后世给他定的谥号为“睿”,大抵也是因为他是武后四子中唯一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吧。
      殿前两个相对的案几前只坐了李贤和李显两人,一个华彩四溢,一个清爽明朗,端的是平分秋色。
      依着常理,我持着酒壶先来到李贤面前。自那日酒醉后就没有再见过他,聪敏如他,自然懂得如何进退。人前的他是李唐王朝尊贵的皇太子,是长袖善舞,人人眼中机敏聪慧、丰神俊朗的贤德皇子。果然,他见了我只是笑了笑,略略点头。
      走到李显案前,就还未倒酒,他就一把拉住我:“小颜,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大哥自幼便肖似父皇,这在宫里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了,看开点吧。”心里不由得一暖:明明是亲兄弟,性情却相差得这么远。一抬头正看到武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心里一颤,挣开了李显。
      怪不得武后会在几个儿子里选中李显,长子李弘虽软弱却有着自己的主张,次子李贤表面八面玲珑其实却深藏不露,而幺子李旦又生性淡泊、不理世事。只有三子李显,虽然比较开朗,不大守规矩,却生性单纯,容易控制,连半分心思都藏不住。
      旁边的太平公主仍旧是一袭华美的大红宫装,高髻漫挽,美艳动人。我走到她身边,方要斟酒,就听得她冷哼一声:“不必了,本公主不喝你倒的东西。”
      早就猜到她不会那么配合,轻笑着,转身到下一桌,继续倒酒。才倒了一半,耳边就响起了赤西热切的声音:“汉家女,准备什么时候同我回吐蕃?”
      拍开他热情缠上来的手,我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没离开吐蕃啊,莫非是在等着喝我的喜酒?”
      果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不过一说,就恼了:“什么大婚?你只可以嫁我一个人!”赤西猛地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一把抓住我,紧紧地攥着我的衣领,霸道十足地宣示着所有权。
      “住手!”李显早就坐不了,一把拉过我,同赤西对峙在大殿之上,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正在此时,李贤走到了两人当间,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容,一身的华彩耀得殿内通明的灯火也黯淡起来:“赤西王子远道而来,贤正想敬您一杯,不知王子可否赏光?”不愧是李贤,不过寥寥数语,就风轻云淡地解决了方才的紧张局面。抬头看向武后,那双可以看穿世事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眼看着李贤、赤西和李显三人推杯换盏起来,我也举步后退,想要避开众人的视线。才退了一半,手中的酒壶却被人抢了去:“怎么,不给我斟酒吗?”
      抬了头,却是武承嗣。他身穿一件素淡的藏青圆领袍衫,并不张扬,挺拔的身姿却沉稳如长安钟楼旁的古松,引人得不由侧目过来。
      眼见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挑起那只从我手里抢来的酒壶,自斟自饮了起来,一张薄唇兀自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我的心不由漏跳了半拍,慌忙从他身边逃开,溜到殿外。

      迎着夜风在太液池边闲逛,头脑却越来越清醒起来:无论对我是否真心过,现在李贤所做的一切都在确确实实地把我向李显推。聪明如他,可以很好地把自己掩藏起来,完美到只让旁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一面。而我,就是他刻意制作出来的缺陷,用来迷惑旁人,用来向武后示弱的道具。
      明知道他越是表现得与我亲密,武后就越是一定不会把我指给他,他就愈发地在人前表现出对我的关注来,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把我推向李显。不愧是武后四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好一颗八面玲珑的心!

      正自在池边徘徊,季雪却一溜小跑来到我面前:“韦小姐怎么来了这里,天后娘娘在正派人四处找你!”我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忙转身向灯火通明的麟德殿跑去。
      还未到殿前,就听得里面一阵动乱,随即有杯碗碎裂的响动,于是脚步更是加紧起来。

      来到正殿,正看到赤西怒气冲冲地甩手而去,熊熊烈火在那双漂亮的异色眸子中不断跳动。
      才想冲入大殿,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住,闪到了殿前高大柱子的阴影处。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挣脱。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你现在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是武承嗣,这个声音我不必分辨,便可认出。
      殿中的赤西一脸怒气地甩开李显阻拦的手,恨声道:“我赤西格安发誓,定有一日要你们加倍来还!”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怒的样子,犹如草原凶猛的狮子,像是要吞噬整个李唐王朝一般。心不由的悸动:这样的赤西是我所不熟悉的,还是说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清楚过。
      那道健硕有力的身影如烈火般冲出大殿,经过我身边时,我分明感到了足可灼伤的温度。
      直到赤西的身影完全地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挣脱出来,回身看向武承嗣,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喜怒难辨。
      “天后方才正式赐婚了对不对?”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却仍不死心地问。
      他转过身,大步走开,挺拔的身姿渐渐融入墨色的夜晚,冷峻的声音却传递至我耳边:“既是生得一副玲珑心肝,如何会猜不中?”

      回到慕云轩,身上就开始发热,整个人陷入昏迷状况。
      原本就有头痛的症状,现在更是加倍袭来,一刻都不肯停歇。身体不断地发热,烫得惊人,却不知是谁给我加了又厚又沉的被子,愈发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太子妃房氏送的那个沉香枕更是硬得出奇,让我无限怀念起以前在家里用的那只松松软软的枕头。
      迷糊间挥手将头下垫的沉香枕抛到地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不知是谁替我换了新的枕头,垫在头下,温温软软的触感,很是舒服。
      “好热……”我喃喃地说。
      耳边似有低沉的叹息传来,一只手轻抚过我的额头,带来丝丝凉意。嘴角轻轻上扬,我下意识地向那冰冷的触觉靠拢,紧紧地抱了过去。那被我抱住的东西似乎僵了一僵,随即有叹息声若有若无地传来。朦胧中感觉有人抱住了我,身上的热度似乎也随着这样的拥抱而有所下降,迷迷糊糊中我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发热的症状渐渐散去,渐渐觉得口干起来。翻了个身,还没等开口,就感觉有人扶了我起来,随即有杯子送到嘴边:“喝点水吧。”
      努力地睁开眼来,深黑的夜色中一道高拔的身影隐隐映在眼前。怎么可能是他?我配合着喝下水,在一阵眩晕中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真正的清醒,是伴随着耳边隐隐传来的哭声和李显急躁的声音:“这么久都没有醒,你们这些御医平时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挥了下手,想要李显别再迁怒于人。睁开眼来,却正看到小蕊正红肿着一双眼睛趴在我床头。眼见我醒了,欢呼一声,随即又伏在我身边哭了起来:“小姐,你总算醒了,小蕊好担心你啊。”
      见我醒了,李显转过头来,惊喜的脸骤然放大在我眼前:“小颜!”
      眼见我笑着看他,脸又一红,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道:“醒了就好,我找人给你弄吃的去。”说罢,竟一溜烟地从轩内冲了出去。
      眼见李显手足无措地逃了出去,我转头问小蕊:“你怎么进来的?”
      “小姐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小蕊是早上被英王殿下接来照顾您的。”小蕊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看我,“你昏迷的时候,英王殿下待您真的很好,一连请了七八个御医呢。那神情,谁看了都知道他在紧张您的。”
      点了点头,我又问:“这段时间还有其它人来过吗?”
      “没有啊,这一天都是英王殿下一个人守在这里,”犹豫了一下,小蕊接道,“不过方才东宫那边倒是派了人送药。”
      看着眼前的那碗闻着就苦的中药汤,我皱了皱眉,冷声道:“把它倒掉,不要告诉别人。”
      “可是,小姐……”小蕊犹在迟疑,看了看我的神色,随即一跺脚,端了药出去。

      李显自从我屋中逃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派来的御医所送的药我也一并叫小蕊倒掉。
      没有吃膳房送来的燕窝粥,我只要小蕊取了些干净的蔬果,用精致的缠银丝碗装了,略吃了几口,就问起小蕊现在的情况来。
      那日宴会上,我离开不久武后就称母亲太原王妃薨逝,太平公主一心向道,决心带发修行,为其求福,在长安设立了太平观,居住其中。因此只好回绝了赤西格安的请求,改封韦玄贞之女绮纹为乐泰公主,远嫁吐蕃。
      听得前面“韦玄贞之女”几个字,赤西本已喜上眉梢,却因为后面的“绮纹”二字拍案而起,起了争执。若不是殿上几个武将拦着,只怕连麟德殿也会被他砸了。
      想起那夜赤西怒如烈火的眼神,我心里一阵悸动。

      到了夜里,斜月初上枝头,映得窗前一片皎洁。身上的热度退了大半,我躺在床上,闭了眼,耐心等待。
      不多时,门被人缓缓地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停在我床前,随即有一双手轻轻覆在我额头,冰冰凉凉的触觉,引得人整个心都静了下来。
      蓦地睁开眼来,毫不意外地看到武承嗣那双深邃的眼睛,清冷的月色在他身后映出挺拔的身形。
      似是没想到我并没有昏睡过去,武承嗣略一怔,紧锁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你没有喝那些药,很好。”逆着月光,可以看见他的下颌轻扬起不多见的笑容,原本硬朗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有什么线索了吗?”
      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沉香枕,我闷闷地说:“只有这个。”早就发觉这个沉香枕不对劲,却没想到会有人胆子这样大,竟在武后决定要为两个儿子选妃的前夕做出这样的事来。
      “前几日东宫送来的。”我苦笑:从没想过,在这样的时候,信任微薄得可怜。
      他点了点头,忽目光犀利地盯着我臂上戴的那串尖晶玲珑串。我心中一动,随即将那挂珠串一把拽了下来,一并递给武承嗣。
      “谢谢。”不过两个字,却藏了很多句话。

      谢谢你,武承嗣,在我跌倒时扶我起来。
      谢谢你,武承嗣,送了那么精致的舞衣给我。
      谢谢你,武承嗣,在中秋夜宴时拉着我避开众人的锋芒所指。
      谢谢你,武承嗣,在我昏迷的时候为我守夜,亲手递了茶水给我。
      谢谢你,武承嗣,在我无法相信别人的时候,还可以将所有的疑惑托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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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一日,武承嗣派人将沉木枕和手串送了来,附带的一封信我看了一眼,随即就着桌上的烛火烧成了灰烬。
      略装扮了一下,随即避开轩内的宫人,带了小蕊径直奔向东宫。才进了宫门,就见太子妃房氏一脸古怪地看我,于是笑着下拜:“拜见太子妃,小颜几日不见姐姐,很是想念。”
      她像是猛地缓过神来,走来扶我:“快快起来,前些日子听说妹妹病了也没抽得出时间探望,却不知下人们送的药好不好用。”
      闪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笑道:“怎么会不好呢,小颜这次好的这么快还要多谢姐姐呢。”

      来到李贤书房,毫不意外地看到他正埋头处理公务,紧缩的俊眉一直不曾展开。
      听见有人进来,他才抬了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温言道:“小颜的病好些了吗。”
      “托太子、太子妃的福,已经好了许多。”我看向他,神情却不免冷了下来。
      他于是皱了眉:“这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又跑到我这里撒气?”
      不多言语,我褪下腕上戴的尖晶玲珑串,一把掷在地上,又示意小蕊将沉香枕一并放在案上,冷言道:“剩下的事情太子殿下自然会明了,舒颜就此告辞。”转身出宫,不再回头。
      尖晶玲珑串,精雕沉香枕,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精品,却被人用作了药引。据武承嗣所查,玲珑串避暑清热,沉香枕定神安眠,内辅药物,两者本身不止没毒,反而对于身体大有裨益。然而用在一起,却成了无形的毒药,再配了东宫前阵送来的药,更是伤人无形。虽不致命,却足可以引人昏迷不醒,身体虚弱。

      回到慕云轩,便闲坐在窗前看书。到了晚上,果然听到东宫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夫妻失和,太子遣太子妃房氏往别宫静思。
      我冷冷开了门,果然见李贤立在门口,一身的白衣洒满了月光。
      避开他想要抚上我脸的手,我淡淡的笑:“今日的事,多谢太子殿下。”
      他皱了皱眉:“小颜不信我。”
      我苦笑了下,还是在他面前把门关上。

      是的,我无法信他,正是因为看的太清楚所以才不信。
      现下的形势来看,越是混乱就越是有利于筹划事情。夺储一战已经迫在眉睫,如果我的病可以牵扯住李显的一部分精力,那么他的计划实行起来也就会更加容易。
      更何况,以李贤的精明仔细,若非是他放任如此,房氏的那些伎俩又怎么可能有机会一一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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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武后命人在含元殿排演歌舞,年初新编的六合还淳舞大气恢弘,尽显盛唐风采。
      宴后,武后特赐《少阳政范》、《孝子传》给李贤。看似恩宠,却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表面越是平静,后面的斗争就越是激烈。
      自我清醒后,李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慕云轩中,显然也是忙于眼前的事,抽不出时间。
      也不是不曾怀疑,这次的病来得那么汹涌,李显对此不但没有产生怀疑,反而尽心尽力地亲自照看我。
      如果不是他真的单纯到什么都不思考,就是他在借着这个机会麻痹对手,隐藏实力。
      可是,身为武后的儿子,他真的当得起“单纯”这两个字吗?

      转眼已是八月十九,再有三天,就是宫中大变的日子了。
      无论是历史还是眼前的情况,都告诉我必须离开这里了。更何况,如果我不走,那么后来嫁给李显的人一定是我,而不是绮纹。
      而我,并不想嫁给李显。

      悄悄收拾了行李,趁着夜色,一个人小心地避开宫中的守卫,打算偷溜出宫。
      大明宫占地范围极广,即使我这些日子已经看察了多次地形,也依然有些分不清方向。
      隐约来到一处荒凉的角落,我叹了口气,才要休息一会儿,就呼吸一滞,感觉一道黑影向我扑来,随即被紧紧箍进那人怀中。心下不由一沉:难道还没出宫门,我就这样被人劫持了?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那劫持我的这人却兀自兴奋地抱着我说:“汉家女,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吐蕃!”

      有了赤西带路,几个拐弯就找到了通往宫外的路。我好奇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奇怪,你怎么对宫里的地形这么熟悉,竟可以寻到此处来?”
      他一脸骄傲地看我:“我们吐蕃自然有独特的方法,寻人追踪自然不在话下。”随即又甩了甩头,一双异色的眸子忽闪忽闪地瞥了我一眼。看着赤西一脸的认真,我忽一笑,给了那家伙一个大大的拥抱。
      “喂,汉家女,你不是病了吧?”那家伙猛地从我热情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掸了掸衣角,一脸别扭地不敢看我。
      呵,这孩子,嘴上霸道地嚷着喜欢,却连个拥抱都害羞成这个样子。

      大明宫位于整个长安宫城的禁苑内,宫城南墙正中的丹凤门为正门,延政、望仙二门延为其东,建福、兴安二门顺为其西;西墙中部又有右银台门,更有九仙门居北;东墙有左银台门;北墙正中则为玄武门,银汉门、青霄门分列东西,玄武门正北夹墙尚有重玄门,委实繁琐,且禁卫森严。
      北门一带是当时北衙禁军的驻地,自然不可以走那一侧。两个人贴着宫墙走了一段路,在西面右银台门附近的一处矮墙前停了下来。赤西蹲下身,催促我:“到我背上来,我驮你过去。”
      还没容我俯下身去,就听得远处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数把弓羽直对向我们二人,一个洪亮的声音唤道:“前面是什么人,已过宫禁还敢逗留于此?”心下恍然:此时已经是夺储之争的关键时刻,两边都憋着劲等着抓对方的错,怎么可能在宫卫防守上犯这样的疏忽。
      于是朗声道:“我是翔鸾阁的宫女,适才奉命到宫外采买物品,不小心崴伤了脚。”
      “那你身边的又是谁?”大明宫果然守卫森严,侍卫也精明得很。
      我按住正欲起身的赤西,又抬头道:“这位侍卫大哥见我孤身受伤,正打算送我回去。”
      对面的侍卫一时没了言语,显然是在考虑我话语的真实性。正在此时,有女子妙声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晚还在这停留?”
      带队的侍卫头领忙一躬身:“见过上官姑娘,这女子声称是宫里的宫女,崴伤了脚,要回内廷。”
      点了点头,上官婉儿似不经意地看向我:“小莲,天后娘娘要的东西里面还等着用呢,你快些送过去。”
      我点头应了,由赤西假装扶着,随着上官婉儿避过一众侍卫,来到宫内西北角处的碧落汀,眼看着前面长身玉立的身影,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从一开始就怀疑上官婉儿是被人派来救我的,否则怎么可能巧合到两次都正好遇到,且好心地出手搭救,原来是为了他。
      “小颜这是想去哪里啊?”李贤回过身来,嘴角仍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随着太子的车驾混出宫来,李贤转过身去,风轻云淡地说:“快些走吧,一路小心。”
      我看向他,想要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拉上赤西,捡侧面的小路快步离开。
      要搅得眼下的时局更为混乱,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我这个几乎板上钉钉的准王妃神秘失踪。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麻痹武后,引起李显慌乱的效果。
      李贤,我是该感谢你为了计划的顺利实行而放过我,还是相信你是真心为我才亲自护送我离开?

      两个人从旁边的小巷子走出,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前面,有人躬身上前:“韦小姐请上车。”
      上了车,我拍了拍赤西的肩膀,笑道:“看不出你还挺聪明的,知道派人在这里等着。”
      赤西眨了眨眼,困惑道:“我还以为是你找好的车呢。”两个人于是都愣住了。
      外面的人听到我们两个的话,扬声笑道:“韦小姐莫担心,我们是英王殿下派来的。”
      李显?不知哪里觉得有些不妥,却一时找不到原因。只是静静地坐在车中,听着车轮辘轳的转动声,恻恻不知所想。

      行到城门处,有一列巡城士兵拦住马车,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宵禁后城内公然驾车?”
      赶马车的人随即道:“我们是英王殿下的人,奉命出城办事。”
      “车内坐的是何人?”守卫自不会被这三言两语骗过。
      “大胆!连我们英王府的事也敢过问!”驾车的人也沉得住气。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是哪里不妥:如果是李显的人,一定不会同意我在这个时候出城,更不会同意我就此离开;如果是李显的人,一定不会送我出城前不安排好路线,避过守卫;如果是李贤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做这样隐秘的事时仍直称是英王部下?
      我不免心中凄然:原来李贤不是要放过我,而是要借此将李显也拖下水。李贤,原来到了最后你还是骗了我。
      外面的人兀自不依不饶:“对不住,上面交代了,不管是哪一府的车子都必须详加搜查。”
      上面交代?我冷笑:还不是李贤的命令,表面放了我,背地却要连我带李显一同抓了。
      “这怎么可以?你看清楚点,我们可是英王的人!”车外吵得热闹。
      巡城的卫兵首领犹豫了一下,终于道:“也罢,开城门!”这么容易就放行?难道是我猜错了?这马车并不是李贤派来的?
      “慢着。”沉稳的男声引得全场寂静。
      “武大人,这辆马车是英王府的,有急事出城。”
      “车内所坐何人?”武承嗣的声音依旧冷峻。
      “大人不可!”车夫想要阻挡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已是尚衣正卿的武承嗣,一只修长的手挑起车帘,那双不辨喜怒的黑眸淡淡扫过我和身边紧紧攥着腰刀的赤西。良久,放下帘子,冷声道:“放行。”

      出得城来,我暗暗在赤西手心上写了几个字。
      那家伙一脸无辜地瞪了我一眼,嘟囔道:“汉家女,没事画什么东西,本王子又不认识。”我于是恍然:原来这个貌似无所不能的吐蕃王子也有不会的东西。
      “嘿嘿,韦小姐,”帘外有人大声笑道:“我家主人在前面备下薄酒一份,请随在下一同前往。”
      主人?我同赤西对望了下,心中不期然浮现出那夜的神秘人来。心下一沉,想起那日神秘男子对赤西狠下毒手的情境,暗推了他一下,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身子一僵,摇了摇头。
      我大急:“他们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情况紧急,你先走,我一定有办法脱身的。”
      “不行,要走一起走!”那双异色眸子里满是坚决。
      “你这人平时那么聪明,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动脑子了呢?”我哀叹道。
      正在争执中,马车悄然停下,车外有人笑道:“已经到了,你们也不必争了,我家主人请两位进去。”
      “快走!你要想离开是易如反掌。”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他很自然地说,像是在说早上好一样简单。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脖颈,咬牙对着赤西。他一挑眉,似要跳起来骂我,异色的眸子里暗潮汹涌,却终没有吭声。
      抬头看向他,我一字一顿:“我保证,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真是败给你了。”他定定地看我,嘴角忽挂上一抹熟悉的笑容,从脖子上取下一件吊坠,塞进我的手心:“等我,终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带你回吐蕃去。”然后猛地一转身,冲出马车。
      外面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我缓缓张开手,一块晶莹的不规则玉石静静躺在手心,“三生”二字铭刻其上。刻制的手法略有些生涩,却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一看就是那家伙亲手所刻。呵,原来是我上次骗他上当的那块三生石……
      仔细将那块玉石收好,重新戴好簪子,调整好表情,我伸手去撩车帘,打算下车见那一直纠缠我的神秘男子。外面却又有兵刃交接的声音响起,我一把拽开遮在眼前的帘子:难道是赤西没有成功离开,又被人挡了回来?
      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两道熟悉的身形,身着白衣的男子手中宝剑寒光点点,直攻向围在车侧的一众少年。另一道妖娆的鸿影,身形诡异,素手一挥,几条飞舞的丝带快若闪电,亦向众人袭去。感觉到我的视线,那红衣女子乘暇回头看我,妩媚地笑道:“好徒儿,还不回到车里乖乖等我着。”
      头脑中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唤:“妖精师娘……”
      从不知如月和季衡的身手都这样好,不过几个来回,就逼退了那些少年。如月回过身笑着看我:“怎么样,小颜当初的师拜的不冤了吧?”
      我撇了撇嘴:“这几年你们两个掩藏得好啊,竟然还留了这样一手不肯传给我。”
      季衡随即也笑着看我:“小颜想学么,等我们离开这里就传给你。”随即又转头看看如月:“不过不许再叫如月师娘了。”
      “季衡、如月,你们两个还没见到我怎么就想着要离开了?”眼见手下纷纷落败,被众人称为主人神秘男子显然仍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容貌,用黑纱遮了面走出门来,一身的黑衣倒也挺拔有型。
      正站在我身侧的季衡把我推回车内,笑道:“你先走,我们一会儿就去寻你。”他话语平淡,好像要我晚上等他一起吃饭一样容易。
      “仙人师父……”我轻声道。
      “放心。”他笑了笑,回头看向如月,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想走?没那么容易!”是那神秘男子身侧的侍女的声音,泛着几丝清冷。
      金属特有的撞击声不断在耳侧响起,就在我忍不住要挑开帘子时,季衡扬声道:“瑶环,带她先走!”
      瑶环是谁?隐约见前面车帘晃动,一道纤长的身形转眼出现在车前。马车晃动着迅速离开,我掀开身侧的小帘,只看到白、红、黑三种颜色纷飞交错,在车轮带起的尘沙中渐渐模糊起来……

      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得后面又响起了马蹄声,随即有人喊道:“停车!将车中人交出来!”
      “有本事就自己追上来!”车前的少女扬声道,清甜宛如珠玉。这声音……怎么好像以前我的声音……我心中一喜,随即明白了前面人的身份。
      马车的奔驰声淹没了我的呼喊,我感到有人跳上了车子,和前面的少女斗在一处。
      “小心不要伤了车里的人!”有人喊道。
      几个急速的飞转中,我感觉车子失去了重力,整个人像被悬空抛起般丢了出去,身下是万丈悬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归自谣(苒苒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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