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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谁是谁的替身?(晨吟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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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王妃?
我怔住,定定地看她。
点翠见状,不免疑惑地打量起我来。借着灰暗的天色,她对着我看了又看,忽惊叫道:“天啊,你怎么和王妃长得这么像?莫不是王妃的姐妹?”
我听到这话,头脑中一阵轰响:怎么会还有一个王妃?难道这天底下真的会有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成?
头脑中正试图消化眼前的事情,点翠却忽转身惊道:“王妃,您怎么出来了?”
我慢慢地回过身,眼望着闻声而来的女子,头脑一片空白……
寂静的屋内,身穿素锦单衣的女子紧紧地盯着我看,似曾相识的容貌像是一面镜子,完好地映出我久违的样子。
良久,她才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原来是你回来了。”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显呢,他怎么样了?”我回过神来,将一连串问题丢给她。
“你不识得我吗?”她失神地望着我,唇间泛起苦涩的笑意:“我就是庐陵王妃韦舒颜啊。”
话音未落,那张熟悉的面容却蓦然扭曲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我,口中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来?若不是你,我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她的声音清冷寥落,听得我心中不忍,便只是摇头:“我也不曾想过要回来,只是事与愿违——”
她却猛地打断我的话头,冷冰冰地说:“如此也好,他已然病入膏肓,既然你回来了,就陪着他等死好了。”
人们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既然现有的经济已经决定了唐朝的上层建筑必须是以武则天为首的武家人,那么自然就不会有人留意李显这个走马上任了没几天就被撵下皇位、圈禁起来的废帝。
大唐朝终归不是一个福利待遇极好的地方,既没有完整的社保体系,也不会有所谓的退休保障金。被废的帝王便是待罪之身,自然不会有多么好的待遇,一道低矮的围墙,几间草房,就构成了李显这位庐陵王现如今的“府邸”。
“府邸”的主人李显,正躺在其中的一间略有些倾斜的茅草屋里,身上盖着破旧不堪的棉被,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不时含混地说着些什么。
我本是对于当初他撵我走的事耿耿于怀的,此时见了这番情景,却也不免一阵心酸,一阵难过,眼前晃晃忽忽地出现的都是当初那个明朗欢快的太子李显。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喃喃道:“水——”
室内光线阴暗,我循着些许光亮,从桌上一只没有把手的瓷壶里倒了半杯凉水,送到他嘴边。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下去,沙哑着嗓子问:“王妃呢?怎么好几天不见她的影子?”
想起那女子方才的行为举止,我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嘴里小声地说:“要到八月十五了,王妃近日正准备中秋的事宜,多半是抽不出时间吧。”
他听了就苦笑道:“中秋?在这样的鬼地方哪里有什么中秋?我就不——”
话尚未说完,他却猛地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我流着泪的双眼。
“怎么是你?”他颤声问。
我回视他,只是不断地哭泣,嘴里说不出话来。
他苦笑了下,又闭上眼睛:“怎么会是真的?我多半是在做梦吧。”
诧异地望着他,我的眉头皱起,拧在一处,心里纠结成米老鼠脖子上标志一样的蝴蝶结。
“我一定是在做梦……只要再睡过去就可以见到她了……”躺在床上的人喃喃自语道,以往圆如银月的脸已然两颊深陷,消瘦得可怕。
我怔怔地望着他,站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我一定是在做梦,这句话多熟悉。
多少次我眼见着那道翩然的白衣自悬崖缓缓下落,羽化而去,总会惊叫着起身,然后汗水淋淋地抱着自己的双膝,反复地将这句话念给自己听。
有时梦境恬和,他便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一如既往地笑着,如春风细雨,点点滴滴。
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境,每当我醒来,记起曾经的梦境,便会淡淡地微笑着,脸上却挂着长长的银线。
只是彼时的我如何会想到,自己竟也会入得旁人的梦境,尤其是那个亲手赶走我的人的梦境?
“很奇怪吗?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抱着我的人,唤着你的名字,病里、梦里都是如此。”穿着素锦单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冷冷地说。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开始拼命地摇头,头脑间混沌成一团,双手捂着耳朵,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然而,她的声音却依然那么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你以为他狠你,怨你,却不知他也是深深地爱着你的。不然怎么单单地撵了你出去,要你永远都别回那道围墙里去?”
我忽然放开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她大叫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说他爱我?我是被他亲自撵走的,那些事都是一件件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的,你有什么权利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么?”她一挑柳眉,冷笑起来,“我就是你的替身啊,你替代我得到他的宠爱,我又替代你来到这里受罪,命运多不公平啊。”
“你口中的他是谁?”我倒退了一步,茫然地问。
她冷笑道:“还有谁?自然是把我送来替代你的那个人了。”
送来替代我的人?
我在混乱的思维中艰难地抽丝剥茧,头脑中浮现出武承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来……
年少时的大冰山,也有过属于自己的罗曼史。
他爱上过一个人,并为其亲自上门求亲。然而那家的人见大冰山早失双亲,身份低微,又不被武后重视,所以不肯同他结亲。
半年以后,大冰山忽然被武后记起,从此平步青云,成了朝廷重臣。那女子家中忽遭劫难,她只有找到已经得势的大冰山,口称自己对他早有思慕之情,只苦于婚姻大事无法自主,如今特来投奔,只求他能救救自己的族人。
大冰山就问她:“吾旧时所居何处?家有何人?”
那女子本是名门望族,身家百万,旧年又如何看得上生活清寒的大冰山?对于他的这道简单的考题自然是答不上来的,只得哭着求他,想以自己嫁入武家为条件换取家人活命。
没想到,冷情冷心的大冰山是个毫不浪漫的家伙,所以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子心不诚,昔不念嗣,今嗣何念尔?”说罢便扬长而去,再不做理会。
一场罗曼史至此便毫不浪漫地宣告终结,而引发它的那个名门闺秀本名颜淑,便是我眼前的自称庐陵王妃的女子。
然而,故事却并没有终结。
失去了家族依靠的颜淑再无法过着高门名媛的生活,只得转而在市集边找了一间破旧的屋子,依靠女红活计贴补家用,勉强维持生计。
如此生活本也无碍,却因着那桩陈年旧事不知被谁给抖了出来,惹得人尽皆知,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知道大冰山身为武后的亲侄子,既然是同他有瓜葛的人,旁人也自然不敢同她扯上联系,唯恐殃及池鱼,不但不敢上门提亲,竟连照顾她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起来。
想她双十年华,待字闺中,容貌也生得端正,却根本就没有提亲的人,只能无奈地眼看青春蹉跎老去,红颜渐衰。
我本就是心神皆伤,听得她漠然地讲起这段往事,不由留意起她眼角隐隐生出的细小皱纹,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她却不以为意地看了我一眼,又悠悠地讲起了后面的事。
后面的故事很简单,身败名裂的颜淑再也找不到可以维持生计的事情,只好将仅剩下的那间屋子变卖了,只身赶往长安,投奔已经升为周国公的大冰山。
我掐指算来,自然知道那时的大冰山已经遇上了还是韦舒颜的苒苒。
然而颜淑却并不知情,只想着头顶能有片瓦遮雨,每日能吃上一顿饱饭。
时间的圈圈总是不断地环绕,不断地游走,最后又化成一个圈圈。
当初的大冰山只身到她们颜家的屋檐下,恳求娶她为妻,她自视甚高,不仅没有应允,反而令家人百般奚落嘲笑。
不过是几年后,她却一扫当初的傲气,跪在周国公府的大门外,苦求着他收留自己入府为婢。
武承嗣那座大冰山向来就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地,便果真将她收入府内,分到下院专理女红活计,整日呆在阴黑的屋子里缝缝补补,一年又是一年。
直到有一天,几个仆从不由分说地闯进屋来,将她带上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最终停在了一道四处都是禁军把守的狭小院落前。
她再次见到那个害得她孤苦无依却又令得她不得不依从的人,那个人只是漠然点了点头,便转身向院内走。
一层层重兵的包围中,她战战兢兢地走着,心里起伏不定。进了院子,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淡淡地说:“你留下来,日后再没有颜淑,你便是废后韦舒颜。”
从那以后,这世上便果真不再有颜淑这个人,有的只是曾经的废后、现在的庐陵王妃韦舒颜。
讲完整个故事,她的情绪似乎也平静了许多,不像方才那么激动,只是冷冷地看我,眼中却满是凄切的哀怨。
我联想到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豪门怨妇来,不禁身上一阵哆嗦,偏偏又觉得她很是可怜,便拍了拍胸膛,对她说:“大冰山那家伙最是可恶,骗走了苒苒不说,还害得你这么可怜,真是一个大大的坏人。等我见了他,一定要他再不可以为难你。有苒苒在,那家伙一定不敢放肆的。”
说了这话,我左看看她,又看看她,忽掩口惊叫:“这么说来,你岂不是苒苒那丫头的天字一号情敌?”
天!她是大冰山的初恋啊,苒苒要是知道她同我长得一模一样,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大冰山的这位初恋情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得豪门小姐。她并不理会我的说辞,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口中道:“这府里只有一个庐陵王妃,你这个冒牌货要是想留下,就进屋照顾那个废人吧。”
我想了想,反正自己是被山大王逼着来这里的,又不是回来做庐陵王妃的,便不争辩,默默地进了李显待的那间小茅屋。
屋内一片漆黑,被颜淑称为废人的李显依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似乎方才的那番争吵都与他毫无关联。
我试探着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顿时灼得我一阵心惊。
颜淑在门外冷眼观瞧,轻蔑地说:“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没病的时候就不停地喝酒,整日醉得人事不省。现在病了就干脆连酒也不用喝了,只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就比死人多一口气而已。说的话怕是连自己都记不得,又哪里管得了旁的?”
她的言语刻毒之至,我听得皱起眉来,又想想她的一番经历,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颜淑却只是冷笑:“武大人只命我替代你做庐陵王妃,至于庐陵王的病症却不是我的职责了!”
颜淑说了一句不是她的职责,便轻飘飘地撇开了自己的关系,径自回她的茅屋里歇息去了。
我对着晕沉沉的李显发呆,头脑中转过当初在韦家的墙上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明朗少年来,心里茫茫然,没有了知觉。
眼前的这个男子,便是那个曾同朝夕相伴的人,是那个给了我最大的宠溺又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一切剥夺走的人。
我虽不爱他,却依旧无法恨他。
时光如流水,我又怎么能眼见着他一点点枯萎,消逝如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