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今日气寡人了吗？》绫城

6、第六章

　　而裴恕对这些话全然不知，因为他此刻正走在长安的大街上，看什么都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做王爷时年岁还小，后头去辽为质许多年，好不容易回了长安，又困在了那四四方方的宫城里整整五年。

　　这长安，已经是许多年没好好看过了。

　　裴恕出宫的时候想象外头定是一片繁荣昌盛，热热闹闹，等真出了宫才意识到自己的迟钝。

　　长安虽不至雪灾，却也是历经连日大雪，天地间都是一片白茫茫，街上除了摊贩和乞丐，少有人走动。

　　特意改头换面，本希望淹入人群的裴恕和恭俭二人，现在倒显得有些惹眼了。不过才走了几步，就收到了各异的眼神和不少摊贩的招揽。恭俭有些担忧裴恕，低声劝他“陛……公子，不如咱们找个茶馆坐坐就回去吧。”

　　裴恕此次出来，心里其实有另一番打算，故而闻言只是笑笑:“急什么？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他伸出手遥遥指了一下“来，我们去那家瞧瞧。”

　　裴恕指的是家头面首饰店。

　　因着天灾，京城也都蒙上了些凄惶之色，少有人像往年一样忙着添置过年时的物件和首饰。

　　掌柜今日已经在柜台里干坐了大半天了，一壶茶都快喝了个见底也没见个顾客上门，倒是赶走了几波流民丐儿。

　　此刻看到有顾客来，眼睛一亮，赶紧就往上凑:“两位公子想看点什么呀？”

　　掌柜能做到掌柜，自然有过人的本事，他这只是迎面一迎，一瞧，不过须臾就在心里瞧出了个高低。

　　来的两个人都戴上了厚厚的棉帽子和围脖，脸被遮去了大半，穿得也只是普通的旧棉衣，肯定不是贵公子，但是走路间的气度却和常人有所不同。

　　并且两人虽看起来是齐头并行，但是矮些的那个人总是落后半步左右，大约地位是次等一些，连这点儿规矩都这么森严，想必一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说不定还能做笔大生意。

　　裴恕先开了口：“我家主人刚新收了一批婢女，让我们俩来采买一些统一的首饰。”他说着流露着一些为难的神色“不瞒你说，我们两兄弟也是第一次接这个活计，还颇有些为难呢。掌柜能不能为我们介绍一下？”

　　掌柜立刻来了劲，唾沫横飞，把觉得能卖的出手的都说了个遍。

　　裴恕一边听，一边暗暗留心，等他说完了才道：“我刚看了这些珠花，品相都很一般。刚好我主人让我拿了一粒珠子来做参考，麻烦您掌个眼，瞧瞧按这做大概得多少银子。”

　　恭俭接道“钱不是问题，你只管看。”

　　掌柜捏起那粒小小的珍珠看了半天，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才开了口：“我这儿不卖这个。”

　　恭俭和裴恕皆是一愣。

　　他们刚才也把这首饰店看了个大概，这家店虽不大，但开在最繁华的路段，从价值百金的纯金头面到粗木簪子都有，怎么会独独这类做不得？这珠花也不是个多稀奇的玩意儿啊。

　　掌柜见他们脸色微变，怕到手的生意得黄了，赶紧解释:“我们这种小店就是两头忙活，精细定制的活也接，小本买卖也做，只是这类珠子做的珠花嘛……说便宜，小户人家的小娘子又根本买不起，如果说贵呢，这珠子富贵人家小姐又不稀得戴。”

　　他小心翼翼说完又补充道:“左右是卖不出个合适的价钱，只能当作个奇巧的玩意儿供人赏玩。本来您要是真想要，我进货时捎带一些也不成问题，只是最近这生意冷清，北方商路又难行，要不您二位还是再瞧瞧别的吧——”

　　裴恕道了声谢，把珠子收进怀里，依旧有点不甘心:“那别的首饰店有吗？”

　　掌柜听这话就笑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做些小本买卖，时兴什么卖什么，也经常互相打听什么好卖些，最怕积压了。我敢打包票，我这儿没有，别家一定也没有。”

　　裴恕出宫一趟，本想快刀斩乱麻解决这场荒唐的案子，可是他才刚刚开始就撞到了墙。

　　他手中仅有的珠花的线索断了。

　　而远路似乎就像大雪中的京城，从天上伸出的手亲自为他仔仔细细裹上了素净朦胧的外衣，让人辨不分明。

　　让掌柜费了这么多口舌，裴恕多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让恭俭挑着样式新颖的发簪买了几个，这对掌柜来说自是意外之喜，赶紧讲了一箩筐好话，还亲自起身将他二人送出门外。

　　送到门口时，掌柜朝对街努了努嘴，特意嘱咐“现在的日子可不比往日，现在到处都是流民，可乱的很。”

　　出了店门，迎面的寒风猎猎让裴恕结实地打了个哆嗦。

　　为了不要太招摇，此番出门裴恕特意连手炉都未带，此刻被刮骨的冷风上下搜觅了一遍，只觉得连骨头都在颤。

　　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看到那些逃来的灾民也同样哆哆嗦嗦，只是他们的境遇更不如他，只能像初生的鹌鹑一般，颤抖着身子在屋檐下挤成一团。

　　感觉到裴恕往这里看过来的目光，有几个灾民头也不动，只吃力地抬起眼睛，用毫无光采的眸子也紧紧盯住裴恕。

　　裴恕知道沈衡曾下过死令，不允许灾民流窜，以防万一出现疫情会四处扩散，可是这些人故土已无，如果就连天子脚下也容不得他们，那么普天之下，又有哪儿能容的了他们呢？

　　裴恕瞧见不远处有包子铺，转身吩咐恭俭：“去多买些包子来，留两个给你我暖暖手，其余的都给了灾民吧。”

　　不多时，刚才还是一团死气的灾民等看到热腾腾的包子时，眼中乍然迸裂出明烈的光，都像疯了似得往前挤着讨要，更有甚者眼冒凶光，伸手就要抢。

　　恭俭哪见过这种阵势？

　　他手忙脚乱，明知道无济于事，依旧急呼：“都别急，都会有的！”

　　好不容易才将这些包子分发了一遍，恭俭额上的汗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又有不知哪来的灾民闻风而动，乌泱泱地也聚了过来。

　　头先的灾民唯恐自己的口粮被人夺去，三口两口就把包子也吞进到了腹中，又急着挤入了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叫嚷道：“饿！”“我们还饿！”“求求大善人发发善心，再给我们一点吃的！”

　　裴恕瞧他们实在可怜，赶忙让恭俭从身上再取银子，让恭俭继续安抚，而自己直接去包下铺内所有能果腹的东西，准备一会儿悉数分给灾民。

　　就算只能救一时，就也先救一时吧。

　　数九寒天，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裴恕也已是热汗淋漓。

　　正在忙碌间，他身后传来一阵吵闹。

　　有孩子尖利的哭声，有抽气声，有议论声，更有拳头击打在肉上的闷响。

　　裴恕转身去看，只见不远处两个人扭打在了一团，已经分出了高下。

　　一人一直护着怀里的东西，不肯分手去还击，自然而然地落了下风，他仍由另一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如雨的拳头朝他砸来。

　　占了上风的人见那人依旧不肯求饶，站起身又踢了一脚，拉扯那个人的衣襟，沙哑的喉咙骂道：“拿出来！连孩子的东西都抢，你不是人！”

　　那个人脸上涕泪和血混在一处，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将手伸到怀里，缓慢道：“好……我给，我给……你别打我……”

　　伴随着“我”这个词的落地，那个人翻了个身，弓起身子，一拿出怀里的包子就往嘴里塞，用力地几乎把它全部都填了进去，拼命地吞咽。

　　打人的人急了，连粗话都顾不及骂，一只手按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就想去夺出来剩余的部分。

　　裴恕忙喊：“别打了！我这儿还有银子，我们再买！”他想冲上去上去拉开那两人，可是周围早被听到他话的人围聚了，虎视眈眈地瞧着他，拉扯住他拖长了声音哭道，叫道：“大爷！求求你，我们活不下去了！”“救救我们！”“公子，行行好吧！”

　　急红了眼的人在这纷乱中哪还听的进半个字，他用力地按住那个人的脖子，扑一拳打在他的头上道“吐出来！”

　　底下人的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在挣扎中吞咽，好半天后才不再动弹。

　　头先打人的男人看见夺回无望，一下子失去了劲，呆呆杵在原地。

　　“爹，我不饿，我不饿了……你别打了，”一个瘦弱的孩子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拉着那人的衣摆，带着哭腔道“我真的不饿……爹，我们走吧，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能吃得饱的地方吗，那我们快走吧，走吧。”

　　他说这话时也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越说越觉得胆怯，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爹，快走吧——”

　　那个男人看着已经一天未进水米，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乞求的儿子，刚才满腹的火气大半都变成了颓败，他叹息了一声就想牵孩子的手离开。

　　但他到底还是有些余怒未消，瞧见地上的人再没有动静，伸脚又是一踢。

　　那个人被他轻轻的一脚带得翻了个身，正面朝到了上头。

　　人们也终于因此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眼珠微凸，面色青紫，嘴里鼓鼓囊囊的依旧塞着先前的包子。

　　那包子的肉香还在空中弥漫，人却再也没有一丝出气了。一阵冷风吹过，那人的衣角被轻轻掀起，尤像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