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大的两张面孔》天不热

1、第一章

　　以树命名，然而紫荆街是没有紫荆的。这条七八十年前建造的仿宋街现在也算是条老街了。红墙斑驳，屋檐下积了厚厚的灰，下午两点多的街灯被裹在古朴的木框里独自沉睡。尤泰顺着手机上的地图穿过沿街的包子小吃一条街，爬过了一个缓慢的坡道，终于在街道的尽头找到了那条街道的牌坊，上面明晰的写着三个大字——清河街。
　　这在是当地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不同于南边那条紫荆街，是真正有着宋代的一砖一瓦的街，修修补补保留到了现在。如今却被各种台球馆，珠宝首饰店，KTV甚至充斥着万般假货的文玩店所占据。尤泰愣了愣，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抬腿就走了进去。街上晃悠的也就两三个人，一个个面色萎靡，街道中间立着的铜人仿佛都比他们鲜活。当然，这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尤泰收回目光看着手机上的地址，一个个比对着店铺的名字。
　　“清河街旅店…清河街旅店……”他嘴里念叨着。眼睛不停地扫着周遭的店铺，大部分都是大门紧闭，仿佛都不赚钱似的。秋风稍一吹，就显得无比萧瑟。找了这么久，他已经有些疲乏了，地图上咫尺间的距离，竟要了他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终于，在快走到路的尽头时，他眼睛一亮，找到了。
　　这家店的雕花窗格倒是比别的都精致，虽然也有些损毁，却也看得出原本该是怎么古色古香的模样，招牌用的是黑色的底板，同其他所有的店铺一样。上面烫金的两个大字——旅店。
　　“嘿，还真起了这么个破名儿 。”
　　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清了清嗓子，“有人吗？”夏秋交接，正有些冷意。他有些感冒，声音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粗粝。
　　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木制的柜子的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走进来清冷的几乎不像现代社会。难不成这是个只提供住宿的店？尤泰皱了皱眉，眼神却被一处吸引了去，那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人，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长且凌乱，遮住了半边脸，侧身趴在桌子上不知摸索着什么。
　　听到他进来的声音，黑衣少年这才抬头看了看尤泰，额间的头发顺着他的动作落到了两边，露出稍显苍白的半张脸，像极了网上那些不良少年。尤泰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桌子，才发现桌子上有块很小的木头，那人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
　　这屋里有种木头混合着生漆的味道，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被尤泰闻到了。
　　黑衣少年眯着眼睛看着他，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有些懒洋洋，“是想要大的还是小的呢？”
　　“什么大的还是小的？”尤泰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黑衣少年说的话弄得糊里糊涂。。
　　少年的眼睛闪烁了下，“你是来做什么的？”
　　尤泰这次听懂了，他挥了挥手中的手机，咧出一个笑，“我是上帝，你是沉香吗？”
　　少年愣了愣，从案几上拿下一块黑色的手机，翻开微信看了看自己的资料，又瞅了瞅眼前的人，“哦，上帝是吧？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先把照片发过来……”
　　看看……
　　好吧，他已经看到中午的时候对方发过来的信息了。
　　少年撩了一把差些重又遮住眉眼的头发，将他们拢到脑后，五官便清晰地露了出来，他看了看照片上的尤泰，全是几张硬照，看的出对方当过几年模特。
　　“你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尤泰有一瞬间的失神，眨眼又反应过来。这人实在是…漂亮极了。眉骨分明，显得鼻梁也尤为高挺，眼窝也比较深，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此刻注视着他，薄唇微张，带着些淡淡的粉色。单就这张脸来看的话，真是个无比漂亮的人。
　　转瞬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两年前吧。”
　　他今天来找房子，看好的住处离这不过两条街，他办好了交接，把东西安置好，就直接来这儿了，想来看看合不合适。
　　少年没有理他，他放下刻刀，双手抱着胸，眼神在尤泰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吐出几个字：“嗯…真人看上去比照片上老。”
　　尤泰噎了噎，脸色瞬间有些发沉，这话一点也不美丽。他有些生气，皱了皱眉，索性直接扯了扯系的严实的衬衣，将身上那个薄外套随意扔在桌子上，围着那年轻人转了个圈，活像要打人的架势，他嘴里发出一声讥笑，“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老。”
　　尤泰这一笑 ，眉毛都快挑了起来，他俩身高相差无几，尤泰却是当过两年模特，此时在气势上倒是比那黑衣少年略胜一筹。这人吧，一上了年纪就讨厌别人说他老，尤泰近两年尤为敏感。昨天他去理发店打理了一下头发，那理发店的小哥还夸他不像三十。这个毛头小子，一看就是刚踏入社会，这性格实在是太不招人喜欢了。
　　少年不说话，眼神中带着一种看傻子般的神色。
　　尤泰一口三十二岁老年人的血硬生生卡在了胸口。“算了吧，这还是个小孩子，我跟他计较做什么”。他深呼了口气，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外套，穿上，拉上拉链，打量了一下这个空空的店面，说：“年轻人，不要总板着个脸，你这样，对身体不好，对生意也不好。”说完，十分帅气的转个身就出去了。
　　黑衣少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卡在耳后的头发，落了下来，重又遮住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开门的一瞬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了他的脸上，又仿佛也察觉到这个人了无趣味般消逝。
　　尤泰出了清河街，轻轻叹了口气。这工作差不多算是黄了，也罢，他也不愿和个小子打交道。嗯……不过那长相倒是对他胃口…想到这他晃了晃自己脑袋，有些惆怅，说来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对象了。
　　他在街上瞎逛了会儿，就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坐了进去，点了一碗面。此刻将近四点了，然而他中午饭都没吃。他翻了翻自己的支付宝，交了房租只剩了六百块钱，身上的现金也已经所剩无几，实在是捉襟见肘。“操…”他情不自禁的骂了句脏话，颓然的靠在椅子上。
　　“嗡嗡嗡…”
　　尤泰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瞬间脸色又沉了下来。
　　“喂，爸…”
　　尤建邦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轻咳了几下，“你到岭东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尤泰揉了揉眉，轻声说：“明天吧，明天我回去。”
　　电话那头说了声好，然后就沉默了，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尤泰也不知说些什么。
　　“吃饭了吗？”尤建邦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表，不到四点，午饭时间已过，晚饭时间还没到，这句话的确是没话找话的典范问候。
　　“刚吃。”
　　面来了，尤泰说完，将面从餐盘上端出来，抬头说了声谢谢，伸手拿了双筷子搅了一下碗中的面，他实在是有些饿了。
　　尤建邦愣了一下，“那你吃吧，我挂了。”
　　尤泰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这几年他在外实在是不怎么跟家里联系，除了每月固定打些生活费之外，电话都很少打。他和尤建邦，仿佛中间隔了一个巨大的熔炉，靠近就会受伤。父子做到他们家这般模样，也是可笑到了极点。
　　他三口两口吃碗面，休息了一下，才拿起外套出去。不知不觉逛到了紫荆街附近了一个小教堂，这教堂有些年头了，小时候礼拜天的时候他来过几次，如今他老了，这教堂也老了。他看着教堂最顶端的十字架“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喃喃自语:“你要是真的是创造万物的神，为何既要创造幸福，又要创造苦难。”
　　没有人搭理他，只有一个流浪汉蹲在教堂的墙角小声地抽泣。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了没两步，他又返了回去。走到了那个流浪汉身边，那人全身破破烂烂，灰不溜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钱包里抽出十块钱，放在了地上，这才准备起身离开。
　　“喂，大叔！”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服，他回头，见那灰不溜秋的“流浪汉”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刚才他蹲在地上抱着腿，尤泰看不清他的脸，此刻一看，倒也是白净。那人一把抓过他的右手把那十块钱塞回他手里。
　　尤泰有些恼怒，“你刚才叫谁大叔！”
　　小“流浪汉”不知为何笑了，“不好意思，大哥，我不是乞丐。”
　　尤泰愣了愣，转瞬反应过来。他收回右手，将那十块钱捋平叠好又塞回“流浪汉”手里，他指了指他的衣服，眼神有些严肃，“穿成这样和乞丐也没什么差别了，拿去买碗面吧。”说完尤泰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留那“流浪汉”在风中凌乱，哭笑不得。
　　这大叔，大概不懂时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