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1、第1章

　　太合年元月初三，宜端皇赵策因病卒。同年，四方势力暗流涌动，各自为主，称霸一方，天下分裂。北呼延昱建立羌国，定都高阳；南竺枫建立布依国，定都昆秘；西南单于信建立纳西国，定都古萨；东南姬泽建立黎国，定都东州。

　　十年后。汉凉永安城。

　　福悦街从南往北十里路程，店铺均空无一人。原是街头百姓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驻足街边，观望着这前无古人的盛大队伍，连连艳羡。人道是，丞相家的千金真好命，得了皇上赐婚，嫁给京城第一美男子。

　　十里长街，八抬大轿，鼓声如雷。

　　姬如意放下帘子，脑袋里只剩下这些，足以形容今日场面。她叹口气，待迎亲队伍行远，红唇微启：“雪鸢。”轿子起动。

　　队伍蜿蜒曲行，在太尉府前停下。人头攒动的阵仗，在这一日，似乎聚集了整个九州大地的人口。新郎下马，意气风发，人流随着一对新人，一道涌入府内。

　　“四爷，暂无异常。”在尚为清净的别院内，左度俯身，对付春江耳语。

　　坐着的男人睁开眼睛。春光明媚，他纤手朝阳景挥舞三两下，道：“三哥这日子，选的甚好。何人所测，赏。”

　　左度颔首：“是。”

　　此刻，前院的嘈杂隐约传来。四爷嗤笑一声，问：“你听出了什么？”

　　“皇恩…浩荡。”

　　付春江大笑。随后又面如平常，双手束在背后，大踏步走起。左度自小跟着四爷，按理说其秉性他自然该拿捏的清楚，奈何四爷何许人也，他至今无法揣测其心思。四爷所笑，有时并非笑，四爷所哭，有时也并非哭。

　　“前院真是热闹。”四爷突然回头，瞧瞧这别院，长叹：“显得我这院子，越发…荒凉。走吧老左，你我同为孤家寡人，也该跟着沾沾喜气了！”

　　“…是。”

　　前院的阁楼上，视角得天独厚，整院的动静都被一览无余。当初太尉府改造，还是付春江挨了骂，也执意建了这样式的阁楼。似酒楼，乃永安城内独一例。四爷在暗，睥睨远望。

　　新人拜堂礼已毕，宾客用膳。是人皆笑靥连连，称赞这对天造地设的好姻缘。一时间，院内酒酣盛起。付春江从一众人等扫过，目光落在宾客席间的一女子身上。他颦眉。

　　那只是一只纤瘦的背影。

　　“这个女人…”他伸出食指，问：“是谁？”

　　左度不明：“四爷所说何人？”

　　一时情急，他倒是忘了自己所处高处，单凭所指，并不能指明确切位置。“上桌的女眷，那个身着青衫的女人。”

　　“这…阿度不知。”

　　四爷瞥他一眼，嫌弃道：“不去查？”

　　左度点头，奔下楼。心里却嘀咕，他家四爷这是不知道又祸害…不，又看上了哪家姑娘。

　　不到一刻钟功夫，左度手拿花名册折回。后面还跟着老管家，老人家气喘吁吁跟上来，瞧见四爷在，就又下去了。

　　付春江瞥他一眼，将花名册夺过去。左度挠腮，憨笑：“那老头不信我，我只好抢来。”

　　“你这会儿是爽快了。”四爷冷哼一声，目光却注视在花名册上，食指在上游走。突然停下，将册子扔过去，面带笑意：“你还！”

　　“啊？”左度迟疑。那管家老头脾气古怪，尤爱记仇，这岂不是将他往火坑里推？他扭扭捏捏，不想去。

　　“嗯…天气真好！”

　　四爷倒是好兴致。左度得知这事没商量，不情愿的下楼。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四爷的开心，是真切的。

　　他朝楼下瞥一眼。…难道真是因为那个姑娘？

　　“姬、如、意…”付春江再念一遍，嘴角慢慢上扬。

　　他拂袖，准备下去。一阵风飘来，他立刻驻足，停在原处。这般好功夫，竟是连他也未察觉半分。

　　紧接着左堂拔剑而来，被付春江制止。剑横空，又回剑鞘。左堂迟疑，但还是退下。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付春江转过身，看着那个落魄的男人。才几天不见，胡子都敢在他脸上放肆了。

　　男人向前走一步，整个身体暴露在阳景下，显得其越发苍白。他苦笑：“是，你们太尉府位高权重。若是平日，我确不敢这般来。”

　　付春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不必动怒。”男人袭击过来：“打一架痛快。”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两个身影已经交织一起。二人均未带兵器，所院内平和，竟丝毫未惊。

　　一盏茶功夫，白衣从僵持中退后三分，打斗结束。付春江邪魅一笑，作揖：“承让了，秦老弟！”

　　秦七律闷哼一声，额头青筋连连。

　　四爷掸掸灰尘，恢复平日悠闲：“他们二人婚事，乃陛下所赐，你强求不得。且据我所知，夏侯婉，对你并无情分。你今日前来，气也出了大半…”

　　“告辞。”秦七律转身。

　　“慢！”来人并非奸佞，付春江深知。“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

　　“呵。”秦七律回头，看了看这位汉凉城的名人。一身黑衣，确也风流倜傥。家世显赫，兄长庇护，这等尊贵的人，又何知他悲。他冷哼一声：“你又何知。”

　　纵身一跃，身影远去。

　　付春江莫名被人小觑，晕怒：“这家伙，竟不知好歹。”左堂上前，四爷瞥他一眼，摇摇头：“也罢，念他是个可怜的男人。”

　　待他再往下看，那女人已不见踪影。他心尖一痒，疾步下楼。左堂跟在后，喊：“四爷，付将军要见你…”奈何人走得急切，连他的话也忽视了。

　　左度被管家老头训斥一番，还被罚打扫一个月的后厨。他不情不愿，对着老头后背龇牙咧嘴，老头回头看，他立刻停下。“那个，…四爷说，给三爷测算婚日的人，要赏。”

　　老管家没有理睬，佝偻着腰，越走越远。

　　“…怪老头。”左度嘀咕。

　　左堂放弃了追踪四爷，在他这里停下：“这是…又被罚了？”

　　“要你管！不跟着四爷，成日跟着我做什么？”

　　“你…你可真会自作多情。四爷今儿…不对劲。”

　　闻言，左度拍拍脑门：“遭了，四爷呢？”

　　付春江下了楼，先在院内寻了一遍，确不见那女人。他叹口气，移步别院。花名册上写着，姬如意乃御史大人，长孙步离的外甥女。外甥女…他嗤笑一番。御史大人，何时多了一个外甥女出来？

　　步至石子路，他驻足。今儿太尉府倒真是热闹起来。

　　“出来吧。”他咬一咬牙关。

　　果真，一身影缓缓而至。倒是付春江吃惊，竟然…是那女人。

　　姬如意走近，瞧见这男子。剑眉利目，白脸薄唇。眉眼间，竟与有着“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的付三爷，共几分神似。不过三爷的确美，但眼前这人，却只能用“俊”。她心下明了，此人若非付少将付景玄，便是付四爷，付春江。

　　她欠身，道：“臣女乃今日婚宴宾客，见这园子格局甚美，一时心痒，偏想观光一番。不巧，在这处迷路，还请这位公子，带臣女出去，定当厚谢。”说完，她瞧一眼对面男子神情。可也怪了，她素以洞察人心为长，但面对眼前这人，她竟技穷。

　　“迷、路…”付春江向她走近，上下打量一番。“敢问，姑娘芳名？”

　　“姬如意。”

　　她不知这男人意图。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容她拒绝。

　　“哦？”四爷一副吃惊模样：“难道是我孤陋，不知这永安城，还有姬姓？”

　　看来，这付家的公子，都并非那等闲之辈。若是当年的汉凉，有如今这虎狼之师为伴，倒也不会落得现天下四分的局面了。姬如意浅笑：“并非公子孤陋，臣女确非汉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