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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杭府 ...

  •   说起来,阿萻之所以抗拒这门婚事,还是源于数月前的一场梦。她梦到自己在北平生活了大半辈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跟丈夫形同路人。她看见自己从隔间的敞口木箱里拿了衣服洗,晾干了又放在另外一个相邻的木箱里。她的丈夫每日便从另外那个放干衣的木箱取衣服,翌日又扔了脏衣服在旁边的敞口木箱。如此周而复始,那梦里的自己竟然还是愉悦的。
      她很害怕,害怕以后的自己会过上那样的生活。那种犹如单机游戏一般的生活,让她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后面几日,她还梦到了她丈夫的儿子,但不是她的儿子。那是他在上海的女朋友生的孩子。女朋友听说是南边人,是个上过好学堂的新派女性,还很年轻。她掐指一算,那位女朋友比他整整小了二十余岁。
      她其实不太懂他们说的新派是什么意思,相信那在梦里陪伴了他们数十年的她,也并没有懂。新派就是跟一个可以当自己的女儿的女学生同居吗?那岂不是跟好些年前的纳妾差不太多。又或者说,新派竟是要冷落原配妻子,抛弃糟糠?她摇了摇头,梦里梦外,都没有理解他们那些人的思维。
      起初,她并不知道梦里的丈夫就是邹家大爷,直到年前她爹支持他出国留学,她才终于对上号。是了,她那位先生可不就是留学东洋的有识之士。自此,她就思量着要退婚了。
      她厌恶那个虚伪的男人,也不想再日复一日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院子里为别人洗衣造饭,还任劳任怨伺候老人了。
      这日,隔了几个月,她又梦到了北平的自己。不过这次,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自己。她躺在破败的木床上,已经喘不上气了。她听到自己哑着嗓子求一个年轻的姑娘,让她转告上海的那位女朋友,她想葬在丈夫身旁。梦里那年轻姑娘似乎正要说什么,她却被自己气醒了。
      气那死去的渣男,更气自己不争气。
      被人奴役了一辈子,到死还想着爬过去侍奉。
      阿萻一把扯过床边上的帕子,抹了把脸,才平复下心绪。抬头隔着窗户看着外边,天色有些阴阴的,像是天黑,又像是要下雨。她趿了鞋子下楼,想去院子里散一散午睡的闷。
      过了拱门,却见她娘娘过来了。
      “你爹爹喊你过去呢。”
      阿萻一脸莫名,不过还是由着她娘娘拉着,往前院去。

      “来来。”进了屋,她爹就招呼她坐过去。
      “听你夏伯伯说,祁大人推荐你去杭府上学堂?”
      阿萻观察了一番她爹的神色,眼角上挑,显然是开心的。于是斟酌片刻后,说道。
      “是九嫂子想去,女儿不过是个陪读的罢了,哪里值得祁大人推荐。”
      她爹捻了捻胡须,点点头,“倒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既然祁大人都荐了你,你还是要好好学,不可堕了我家的名声。”
      阿萻自然应好。低眉假装踌躇一番,又似不经意地说起学堂束脩的事。
      “虽说是焕之从兄的面子,但总不好什么都不出手……九嫂子那边,听说也是备了礼呢。”
      之所以特意提到“礼”,她主要是为了让她爹想起那为邹家大爷花费的钱。如今自己的女儿就能给他诸家争光,那么先前为个还不知能不能成才的准女婿耗资颇丰,这钱花得就显得有些不得劲了。
      她爹果然皱着眉头思量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阿萻的想法。礼呢,爹是定会备份大礼,不会比阿仁的小。至于……容爹再琢磨琢磨罢。”
      有了这句话,阿萻其实已经放心了。她爹并不是一个容易下决心的人,但是一旦下了决心,就难以更改。如今说了去琢磨,那就是要去想后招了。
      这一回,阿萻才算真正地露了笑脸。
      回屋的路上,她娘娘又盘问怎的什么风声都不给她,害得她又以为出了什么事。
      阿萻只能苦着脸,“我也不知道阿微是走祁大人家的门子呀,还以为是焕之从兄自个儿出的力气呢。”
      最后她娘娘也不好多说,只强调,“你焕之从兄也是很忙的,今后别事事烦扰人家。”
      阿萻哪有不应好的。翌日便带了几样家常的点心,去谢阿微。

      “你娘娘也太客气了。”接了点心,阿微就开始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祁叔乐得帮这个忙哩。”
      阿谙不了解人家的情况,但见阿微直呼叔叔,想来是极亲近的关系。于是她也点点头,“娘娘那人总觉得烦扰你们不好,怕我失礼,所以就想着多少表示一下意思……”
      “哈哈,恐怕还是你平时太粗心大意,才惹得你娘娘处处为你操心。”
      阿微手上捻了块香糕,一脸揶揄。
      听她这么说,她觉得自己确实也该反省反省,“是呢。在家也总是丢三落四,也怨不得娘娘这样。”
      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又逗得阿微在一旁大笑。
      歇了口气又说起别的。
      “下月初八便是开学日了,你去了杭府可有住处?”
      阿谙扶着下巴想了一圈,发现她们家在杭府还真没有宅子。脸皮厚上一些,倒也可以跟着阿微借住,但是她娘娘才说了少烦扰人家,此事便不好再提了。再说,她也确实喜欢自己住着。两人再是相熟,阿微也毕竟是成了亲的人了,到时候焕之从兄常出常入的,总有些不大便利。
      “阿爹说是找好了那边的叔伯帮忙呢,想是快安排好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阿微自然也不再多言。两人欢欢喜喜又聊了些去学堂要准备的物什,等到天色快暗下来,才说分别。

      到了初六,她爹果然给了她一个杭府的地址,派了辆马车送她到渡口,然后一路沿水路到了杭府。
      阿微她们预计初七才过来,所以到了住处,她就一个人慢慢收拾着。
      院子不大,原来是一位族叔的别居,偶尔过来盘账的时候住上几天。现在杭府的铺子都租出去了,也再用不着盘账,所以就完全空置下来。
      等收拾完毕,已经月上中天,她大概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
      天亮以后,她想着还是要去学堂踩个点,免得到时候误了上课的时辰。

      原先她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其实是有些缺陷的。额面太宽,还面色偏黄。至少在兴里,待字闺中的姑娘都是统一的大辫子,额前也码得光溜。这么个发型,正好完美地将她的缺陷暴露出来。怪不得平日里台门的老太太小媳妇提起她,都只说,“瞧着就是个老实的孩子,哪像我们家的某某孽障”之类。
      这话初初一听,确实是好话,说话的人也确实是好意,但是走到哪儿都是这么一句,那就有点意思了。
      她娘娘当然是不觉得的,在她的人生概念里,大台门里的太太们,喜欢的可不就是老实温顺的媳妇。她这样正好能被人相中。
      阿谙只想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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