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记》水溶CC

13、山雨欲来

　　诸萻跟几个同学到达总督府所在的东街时，路上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勉强踮起脚，也完全望不到总督府的大门，只有几条黑字的白条幅悬在人群顶上，随着呼声一颤一颤。
　　她眯着眼睛想看清条幅上的字，却因距离有些远，条幅又非静止不动，所以盯了许久，也不过勉强瞄到“丧权”几个字眼。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以前初中课本里常常出现的“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看来，这些个表述还是从这时候传下来的。历史久远啊。
　　“请总督大人给我们解释！我们要求废弃西山开采合约！维护同胞利益！”
　　阿萻不经意扫到身后几个小厮模样的，又沿着他们的身后，看到隔了条十字街的茶楼。那里隐约坐着几个人，看那花团锦簇的穿着，想来应是本地大贾。牵头的学生声音很是洪亮，振臂一呼，便是此起彼伏的追随附和。一一掠过他们的神情，几乎一个个地都义愤填膺，满面肃穆，仿佛天下正气灌注于身。
　　她也向大家一样，盯着总督府闭着的大门，却又忍不住神思飘散。
　　很久以前，一位老师曾说，每一回世道动荡，率先冲锋陷阵的，大多都是那些学生。一个个热血澎湃，以为自己抛下的头颅，撒下的热血，真的能换来天下太平，万事安康。而摘得沾了他们鲜血的果实的，则永远是那些躲在某处官署又或者某个茶楼悠哉睥睨的高人。
　　此时，原本的紧闭的总督府大门，吱呀一声，从内部打开，一身常服大褂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跟眼前的学生们打扮相似，也是一头短发，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他们其中的某位冲上了府门台阶。
　　阿萻被学生的骚动引得回神，看向门口的青年。
　　他先双手往下压了压，而后展开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
　　“诸位稍安。诸位的请求总督大人已然知悉，昨日下午已动身前往北京，不日便会将诸位所求上达天听。”
　　他声音安静却有力，下面的学生一时交头接耳，半数人都微微缓了脸色。的确，当今世道大多数学生受东西洋思想冲击，总觉得清廷守旧腐坏，处处不敌他国，然而毕竟当了几辈子的平民，所思所想所求所愿，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富贵荣华，壮志得酬罢了。如今他们的想法，他们的见解眼看就能直达这个国家的最高决断者，说不定总督大人一回转，自己便能得到赏识，高官厚禄指日可待，如此一想，心中那点子被激起的愤慨，自然消散许多。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等想法。其中便有领头的那人当先跨出一步。
　　“汝又是何人？说话可作得数？总督大人回转，可能确信收回矿权？”
　　从阿萻的角度，只能远远地看见他嘴角开合，至于说的什么内容，便听得有些模糊。不过，观那领头之人神色又趋平缓，想来是说了些安人心的话吧。
　　她知道，其实那领头之人问的话，并不那么好回答。所谓矿权回收，按之前阿微家的说法，乃是英国的那家公司花了钱买下的，若是回收，便是要清廷将吃到嘴里的肉，重新再吐出去。何其艰难。瑞景既给了他们模棱两可又似是肯定的答复，大约也是想好了对策吧。她又不自觉得望向隔着十字街的茶楼，那二楼的几位老爷依然八风不动，茗茶手谈，端得闲适悠哉。
　　她不欲与众人拥挤着离开，因此，估摸着也闹不出下文后，便先行走了。官府的笑话并不是那么好瞧的，那几位老爷应当也是明白。阿萻一转身，那楼上的几位，也相继起身收摊了。
　　拐了条街，阿萻本打算去老街吃个面，不想又遇见了邹郁仁。她总感觉，最近碰到这人的几率也太高了，改天还得重新探索路线才行。不过，既然遇上了，也没有可以避开的道理。于是阿萻点了头，自顾调了里间的位置坐下。
　　他倒是不敢直接坐到身边来，只跟着坐了一旁的桌子，时不时扫过来两眼，明显是有话要说。
　　等面端上来，阿萻才意识到，邹郁仁原来是没去参与游行的。于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没去游行？”
　　她原本以为，邹郁仁定然会说个事由，才没去成，不想人家却是另有一番见解。
　　“我没打算去。一群富得流油的人还尽想着由头沾光，我去做什么。”
　　想起那老神在在端坐茶楼的几位，觉着也的确是这么个理。没想到，他们这群留洋学生里，也不都是激一激就炸的傻帽。阿萻点点头，继续吃面。
　　但邹郁仁却没打算就此打住。
　　“他们起先是找了我们教育会，不过我们没直接答应。后来听说那采矿时被打的家属给会里的几个撞上了，这才闹成了现在这样。”
　　嗯，要勾起学生的怜悯之心，再加以言语挑唆，不怕闹不起来。阿萻可有可无地点头，仿佛并不在意。
　　“会里的先生也说了几句那领头的，只是他们都太激动……”
　　阿萻又“哦”了一声，又去挑汤里面的葱。
　　“不过，那些洋人确实欺人太甚，竟然将人打成那样。政府的法律还治不得他们……”
　　这一点倒是不可否认。英国人的确嚣张，占着治外法权的便利，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意味。阿萻招呼伙计过来收拾，留了几个钱便起身。
　　邹郁仁自然还是跟在身后，只不过没有再絮絮叨叨。等阿萻走到街口，他才又开口说道。
　　“我们真的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先生说……”
　　听到身后的声音，张口再次提到他们的先生，阿萻停下脚步，“不知你们这位先生，又是何许人也？”
　　然后便见邹郁仁的眼中猛地升起辉光，仿佛一瞬间信仰满溢。
　　“先生姓顾，出身余杭顾氏。顾老的名声，想来你也是知晓的吧。”见阿萻点头，他又接着说。
　　“他便是顾老那一脉的直系子弟，在东京待了许多年，对日本宪法很是了解。”
　　阿萻“哦”了一声，随之想到姓孙的先生。他在日本也待了许多年啊，说不定两人交情不浅。蛰伏多年，一般都是想搞大事的，只不过他们这么热衷于拉拢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不过，她并不打算说破，且继续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新鲜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

　　文中观点仅作为个人意见，没有强制灌输的意思，如果有人看到，希望能冷静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