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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波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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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几日,阿萻以为她与邹郁仁这一段算是过去了,没想到竟然在下山的途中又碰上了。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有说那些旧话,当先递了一沓报纸过来。
阿萻瞄了眼标题——《驳康论》。乍看之下,不解其意,于是又扫了一眼内容。不想竟是洋洋洒洒约万字的鼓吹革命的檄文。言:“载湉小丑,不辨菽麦”。又列举清廷入关以来对汉人的压迫,千言万语汇聚一言,即,唯有革命,方得自由民主。
也不知他带过来这些要做什么,阿萻粗看之后,便静待下文。
“这是上海的章先生前阵子刊的文章。国难当头,我也甚是赞同先生的观点。”
邹郁仁的声音似乎很是坚定,“国难当头”四字一出,恍惚自有一股豪气蓬勃。
“昨日我们几位归国的学生已经加入了教育会。阿萻亦有大才,何不一同入会,共商国难大计?”
面对邹郁仁殷切的脸,阿萻只觉得心中怪异。露在面上,也是一副尴尬不知所云的样子。
邹郁仁见此,似乎也是没有料到她居然是这种反应,恐怕自己的邀请不够真诚,又要张口劝说。不过阿萻是不打算再听他说那些革命大法好的言论的。
“我一女子,无意于救苦救难,且不必说了。”
她自以为说的乃是人之常情,却不知人家瞬间便怒火滔天。
“当今乱世,人人皆有使命解救国难,阿萻怎能如此推脱责任!”
阿萻有些无语,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且说说尔等意欲如何解救苍生黎民,排解国难?”
他果然有些张口结舌,但是立刻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道,“自然是开展革命,使人人得以自由,不受压迫!”
“何谓自由?何谓不受压迫?”
“自由即获得人之为人的权益,不受当权者奴役!不受压迫,亦是此意!”
“那么,你们又受了谁的奴役,又受了何种压迫呢?”
“自然是清廷政府了!”
听他如此快速地回答,阿萻有些啼笑皆非。
“且不提如今杭府兴里一带并无赋税繁重之象,前年留洋的机会亦是所谓的清廷提供的吧?至于压迫,我等衣食无忧,想来亦未见得压迫沉重。”
说到这里,邹郁仁面色通红,似乎急于反驳,却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字句。
阿萻说这些的确有些为清廷辩护的意味,想了想,又接着说,“你所言之奴役,大约是未能获得与清廷政府同等之权益,在某些方面受其制约。而所谓压迫,则大致是报中提及的腐朽官员的腐朽吏治之类罢?”
每个朝代都存在贪官污吏,端看数量多少,贪污程度寡众。她并不相信写出这纸檄文的章先生,真正受到过那些所谓压迫,顶天了也就是身边曾经发生,而于他自身,应该并没有太多损害。檄文所言,或许真的是为国为民,却也不可忽视其中向当权者要权的意味。
邹郁仁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尽说这些维护的话,也不过是畏惧丢了工作。你怎知东北地方正在为沙俄侵占,那里的人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我等教育会中人,为了解救他们,奔波数千里,却受到清廷残暴打压……”
阿萻确实不清楚东北已经被沙俄占据着,距离太远,总觉得想象都难以企及。前几个月闹得轰轰烈烈的字报通缉,大约就是这回事了。或许她一介升斗小民,的确难以理解他们这些革命群众的大志向,对于他们奔波千里又铩羽而归的事实,也并无过多感触。不过有一点,倒是被他说着了。
她的确害怕失去工作。无论哪个时代,政府给的铁饭碗都是最稳的。她没必要主动失去,更不必铤而走险。
见阿萻闭口不言,邹郁仁感觉自己终于有了说服她的希望,于是又加了把劲。
“教育会的先生们都是大才之人,如今已经筹划着自建学堂,教导实务。相信不日便会有众多同学加入我们,与我们一同倡导革命,获得自主自由。”
其实阿萻很想说一句,即便革命成功,最后建成的政权也不过是领头那几个人的。你们要的自主自由,也不过是他们所制定的规则下的产物。如果你们索求的自主自由与他们的观念背道而驰,或者略有冲突,最终被牺牲的依旧是你们。真正的自主自由,都是有附带条件的啊。
不过阿萻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历史既然安排有这样的过程,她就不多嘴了吧。至于参不参与,她认为自己还是有选择权的。
“且不必说了。我无意于革命。你就当我是畏惧失去工作好了。”说完,她摆了摆手,径自往山下走去。
而落在她身后的邹郁仁,面上有些挫败,又有些愤怒。一时觉得这样的女子当真腐朽顽固,一时又觉得她问的问题当真辛辣。
何谓自由、何谓压迫。其实他们也不见得完全清楚。只不过世道如此,万一革命成功了呢。想想那些被限制自费留学的学生,等他们革命成功,还用管政府限制不限制吗?那时候的清廷政府,又算什么呢。
如此一番思量,他觉得自己心中的信念似乎又稳固了一层。
阿萻回到家中,便将邹郁仁这回的拉拢事件置之脑后。而数日之后,杭府忽然涌现出大批学生,要求收回境内矿权。
这事阿微北上之前倒是略有提及。年初政府将浙江一带的某处采矿权卖给了英国某家公司,不过到现在都不曾有开采的风声。今日突然又说收回矿权,却不知又是出了什么事。
去了学堂,见几位同学也是议论纷纷,于是阿萻也顺路听了几句。
说是前些天有几位当地村民开采了某处矿山,英国的那家公司得知之后,竟然要求清廷阻止当地人开采。当地人得知这一风声之后,想着,这还了得,咱们采自家的矿,居然还要受他人辖制!于是一群人便联合当地的士绅闹到了道台祁大人处。这么大件事,祁大人自然不敢擅专,于是又捅到了总督府瑞芳处。如此一府过一府,事件又严重了一层。
虽然听说总督大人已经向朝廷上书,却几日过去仍然未有回音,于是一群学生盛怒之下便游行示威,打算一路冲到总督府。
拼拼凑凑得了事件全貌之后,阿萻想,这也确是件大事。于是授完课之后,也跟着那群同学往总督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