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记》水溶CC

1、五月

　　阿谙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叹气。光绪二十八年的五月，还算凉爽，而前几日收到的邹家来信，则让整个诸家又凉快了一层。当然，这个时节，过于凉快就是冷的意思了。
　　她倚在临着小湖的假山边上，有意无意地摆弄着偶尔被风推过来的柳枝。听到背后蹬蹬的响声，不用回头，她就知道定是弟弟阿明来了。
　　“姐，我打外面溜了好几圈，周老先生那边上我也问到了呢。”
　　想来是真的好生溜达了一番，额上确有些许汗。她抽出腰间的绢子，示意弟弟过来擦汗。
　　“哦？老先生都说了什么。”
　　“成、何、体、统～”说着阿明嗖地立直了背，粗着嗓子装模作样，脸上的正派倒确实有周老先生的几分影子。
　　阿谙闻言也笑，放下绢子，却又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了。
　　上学堂啊。她也想啊。
　　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念头罢了，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都当是笑谈，她又哪里能当真。
　　“不过，邹大爷这是什么意思？阿姐好好的又不是大字不识，做什么定要上什么学堂。”
　　看着今年才二十出头的弟弟，阿谙牵着嘴角笑了笑。
　　人家哪里是真希望她去识字上学堂呢，不过是觉得陈旧闺学教育出来的她，配不上受过新式教育又留学东洋的自己罢了。
　　又哪会去管她所在的环境是不是容许她一步踏出，并肩自己。
　　所以她笑了笑，又示意弟弟弯下腰来，擦了擦业已不剩多少的汗。
　　“想是他要回国修学堂呢。”
　　“哈哈。他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钱修学堂。”
　　不过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刻薄了些，因为这毕竟是他姐姐订亲了的人家。
　　但是他姐姐却显得没什么所谓，反而因为他的小小刻薄，又忍不住露出笑颜。
　　“这话可不能让娘娘听见。”
　　阿明点点头，两姐弟觉得在这里说这个确实也怪没意思的，于是又各自回屋去了。

　　其实，邹家来信中，还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她放脚。这一点倒是与她所希望的不谋而合，只不过她娘娘死活不同意罢了。又何况，她本心里是打着退婚的算盘，又怎能在这个节点违背娘娘的意愿，反来迎合邹家的要求。
　　光绪二十八年啊。她躺在床上，神思飞扬。
　　如果按此倒推，此时大约已经过了著名的八国联军侵华了吧。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1901辛丑条约，她至今都还有些印象。不过那些炮火连天的历史，跟这里的江南小镇似乎关系不大。镇上的居民也少见热切于国事的。
　　自然，她也是不热切的。她只是恰巧还记得这件史事罢了。
　　前几天收到信的时候，她就有意无意露出想退婚的意思，然而她娘娘当即肃了脸，唬得她不敢再说下文。后来跟弟弟旁敲侧击才得知，原来邹家大爷远渡东洋的资费大部分由自家担着。虽说是公费留学，毕竟也只少了入学手续及船资，东洋的一应日常支出，政府又哪来余钱兼顾，何况还有留学前国内这方面的诸多打点。
　　如此一想，如果换做自己是娘娘，怕是也不同意悔婚。花了千把元，想供出个留洋的体面女婿，现在退婚，岂不是鸡飞蛋打。尤其是她爹还是个开当铺的，断然做不得这赔本的买卖。
　　她唉声叹气了一番，也只能暂且搁置。
　　倒是前几日听闻同宗的一位从兄携妻回了兴里，娘娘定是要去他家热络热络的。听说这位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同宗从兄，家资颇丰，早年认了夏道台当干爹，如今又娶了陶公的女儿，在兴里，今后怕是求他的时候多着。
　　隔了几日，娘娘果然说要去那位从兄家。不过他新娶的妻子跟阿萻差不多年纪，怕去了惹人家尴尬，于是也拉了阿萻一道。
　　进了人家的园子，才知道这位从兄果然富甲一方。原以为自家的假山池子已经算是不错，如今见了人家家里的，才知道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单一泊湖就是自家的两三个大，中间连了拱桥，湖心还造了亭子，端的是气派。不过阿萻哪敢露怯，人家新妇可是陶公的女儿，再没见过世面也不能失礼人前。
　　见到人之后，发现竟是个爽朗的性子。她请母女俩坐，又问了好些兴里本地的趣事，看着很好相处。中途娘娘怕尴尬，借口家中俗务未完，先行回去了。留下阿萻一人，好在两人都不发闷。
　　“家里人都叫我阿维，你也可以这么叫。”
　　略微熟悉了之后，两人交换了闺名。阿萻应和一声之后，不经意地扫到她手边矮凳上的书。似是一本医书，名曰《松山医案》。
　　阿萻自认扫过去的两眼都很是小心，不想主人家还是发现了。
　　“你也感兴趣啊。”说着，便拣起递了过来，“不过我看不懂，焕之说这是东文呢。”
　　她接过翻了几页，果然是东文，也就是后来说的日语。别人看不懂，对阿萻来说，却是正好专业对口。
　　她学了四年的日语，又在日企混了四五年，对日语即便不是完全精通，也算得上融会贯通了。此时一目十行读下来，并没有太多不明白的。她觉得，这也许会是个机会。
　　“阿微若是想看，我可代译。”
　　阿微却有些将信将疑，“你竟是看得懂？”
　　她早知道会有此一问，稍微想了想之后说，“阿微或许还没听说，与我家有亲的邹家大爷如今正在东洋留学，所以，我也学了一些东文。如今勉强读得上大概，不敢说懂。”
　　这句话半真半假，却极容易取信于人。一来，这位初识的新婚太太不会积极求证她是否真的通过邹家大爷学习了东文，只要她真的能读懂，并译得出就行。二来邹家大爷确实偶有书信寄来，中间夹杂些便宜的东文书籍也不算怪事，虽然真正给到她本人几乎没有。
　　听她这么一说，阿微果然露出了然的笑，“想来你也是个聪慧的，居然还自学成才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说定，书先让她拿回去，等译出大概，再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