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阳光》风情天蓝

3、纵使相逢不相识！

　　慈爱福利院成立的时间很早，据说是在民国时期，由一个流落到此的美籍华人出资建造的，后来慢慢的就转变成了宁邑县唯一一家国家补助社会资助的孤儿院，虽然是国家补助，可是补助金经过上下一层层的关系，每每到了院长妈妈林雪华的手里，那些原本就不多的补助金也就变成了一壶油，一些不分大小号的廉价衣服，一些小孩子们最爱的水果糖。林雪华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曾经坐车辗转来回的到县政府去反映过有关补助金的问题，可是得到的答复总是等等，再等等，有耐心点再等等。等来等去天长日久，林雪华懂得了一件事，等待是最能打磨性格的一个词语。好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福利院就坐落在山水之间，院后一里地是山，院前三里处是一道与外界繁华隔绝的长河，山上并不荒凉，冬去春来，漫山遍野的野草丛生，懂事的孩子们会跑上山薅野菜，摘野果，有时候还会顺便弄一些草药回来。长河里河水清澈，生长着天然的鱼虾，野生的荷花。
　　每当看着那些被山水养大的孩子在山野间跑来跑去时，林雪华总会有一种山里的孩子是野生的想法，少人关怀，少人关爱却也折腾着长大了。
　　说起来慈爱福利院的房屋也能算是古董建筑了，院里右角上那块用以避邪、镇宅的青石上面至今还能清晰的看到几行刻痕，“泰山石敢当，镇百鬼，厌灾殃”，下角处用楷体书写着一行小字“丙子一九三六鼠年正月十一日乙卯时”。前后两重的院落已经破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是依稀还有着当年辉煌时期的旧模样，不过被收拾的很干净，青石板地面，四四方方的青石墙，大山里面就连屋子都是石头沙石砌成的，墙角旮旯里时不时的冒出几株青草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善善，为什么院子里每次来客人，院长妈妈都会让咱们两个来后院玩？”
　　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细长的羊角辫，全身上下的皮肤被炙热的阳光晒得都是一个颜色，一张小脸蛋黑里透红圆润讨喜，好像刚刚玩过水，头上衣间还沾着点点晶莹水珠，在太阳下闪耀着璀璨光芒。走路也不是安安稳稳的，一蹦一跳边动边说，回头见身后的善善还没有跟上来，笑了笑自己就又往回蹦了几步，奶声奶气的很是执着的又问了一遍：“善善你也不知道啊？院长妈妈为什么不让咱们和院子里的哥哥姐姐们穿一样的漂亮衣服去见客人？为什么啊？”
　　这年已经八岁的善善还没有和村子里的同龄人一样去读书上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做饭刷锅喂猪洗衣服打扫卫生收拾家务，最重要的是照顾这个被她从山里抱回来的妹妹，面对妹妹满是疑惑的笑脸，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和她说那些大人口中的儿童福利院以及收养领养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因为她自己也是似懂非懂的，只是这些年她知道了每次院子里来客人时，院长妈妈也就是她的姑姑总会笑眯眯的欢迎他们，可是客人走了之后她就会到家里和妈妈边说边哭，那些领养收养的词就是她好奇的时候偷偷听来的，每次姑姑哭过以后下次自己再去院子里就会发现少几个或者聪明或者听话的小伙伴，问起来的时候那些女孩子们就会悄悄告诉她，他们是被自己的爸爸妈妈带走了。
　　善善总也搞不懂，明明他们是姑姑一手带大的，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们的爸爸妈妈又突然就冒出来了呢？是不小心搞丢了吗？也许之后他们的爸爸妈妈就很小心了吧！反正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些被爸爸妈妈带走的小伙伴。
　　“善善，为什么院长妈妈不让我们一起去啊？又非要咱们来后院，后院哪有前院好玩啊！”
　　小女孩顺手从墙角处拽起一个毛茸茸的青草茎来回甩着，噘着小嘴仰着脸又问了一次。
　　“那个，姑姑，也许，可能是因为客人不是咱家的，所以姑姑才不让咱们去见的。”憋了好久善善终于憋出了一个理由。
　　“啊——，为什么咱家不来那样的客人呢？他们会带好吃的面面，会带漂亮的衣服，还有甜甜的糖，善善，咱家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客人呢？”想到院长妈妈口中的那些客人每次来时所带的东西，小女孩禁不住馋的咽了咽口水，唆着自己的小手指一点一点地啃着，那些客人好好哦！
　　“呵呵，木木又馋嘴了，别吃指头，一会儿等那些人走了，姐姐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你吃！来，姐姐教你编小兔子！”善善低头也拽了几根草茎，拉着妹妹蹲到了墙角阴凉处，一点一点很是耐心地教着她。
　　“慢点慢点，小心别碰着，这玩意儿金贵着呢！小心小心！”
　　黑瘦精壮的几个男人打着赤臂，小心翼翼地用肩膀扛着一架很奇怪的物品慢慢的进了后院，满身湿乎乎的尽是汗水，透湿衣背。一个年轻好看的男人紧皱着眉头在前面指挥着。
　　从没有见过的物件吸引了正在编织的小女孩的全部注意力，放下手里的青草走上前，那是什么？好漂亮！说圆不圆说长不长，像镜子一样还能照出人影，还有几条木制的腿。
　　“叔这是什么啊？”
　　正在低头用力的几个大男人抬头，青石板路中间站着一个小身影，小脸蛋儿黑里透红眉清目秀，红红的小嘴啃着小指头笑的非常非常的好看，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赞叹，天哪！哪里来的这么乖巧的小孩儿！
　　“这个啊是钢琴，是一种乐器，弹起来非常的好听！”年轻男人蹲下身子柔声回答，原本严肃的一张脸在看到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天使时也转化温和。
　　“钢琴？钢琴真漂亮，叔俺可以摸摸吗？”
　　“可以啊！不过要等叔叔们把它放到屋子里，好不好？”
　　“叔俺来帮你！”
　　小女孩很是伶俐地跑上前去垫脚尖跨过高高的门槛，用小肩膀硬生生地顶开了关闭着的屋门，然后又躲在一边看着男人们把钢琴抬进放好，和自己说话的那个男人掀开了木板，露出了黑黑白白的格格。然后他向四周扭头看了一圈，小女孩蹬蹬蹬的跑了过去双手抱着搬来了一个方凳。
　　“叔你坐，好了吗？”
　　“好了，你听着，叔叔给你弹一曲！”男人很有气势地坐了下来，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他白皙修长的双手在那些黑白色的格格上灵活的跳动，一种奇妙的声音从他的手下飘出来，很好听很好听，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过，好像比山里的泉水叮咚的声音还要好听，小女孩恍恍惚惚地宛如丢了魂魄一般痴痴地走近了钢琴旁，小手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琴面上，小指头一个个随着音乐飞快的跳动着，想象着是自己在弹这个钢琴。
　　“呵呵，你想学是不是？来，坐这里，叔叔教你！来，手指头分开一个个放在这里，看，哆哆哆，唻唻唻，咪咪咪、、、、、、对，连起来就是哆来咪发嗦啦希！”
　　男人把小女孩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大手握小手放在键盘上，慢慢的很有耐心地教着她，磕磕绊绊的琴声回响在室内并迅速地飘出了屋子，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的飘散在空中。
　　“好，妞妞真聪明，就是这样，来，你自己再来一遍！”听到夸奖小女孩的脸上满满的兴奋，手心里全是汗却丝毫不觉，仰脸望了一眼抱着自己的男人灿烂地笑了笑，一双小手手尝试着放在键盘上，轻轻地按下去，钢琴里传出一些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但是又十分悦耳动听的声音。
　　男人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随着音乐的跳动不住的暗暗点头，慢慢的舒展了原本紧缩的眉心，原本忧郁的眼神也增添了一份欢喜，虽然这首简单的曲子在男人听来还有一些错音，但是作为一个初学者的演奏这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更何况还是一个从没有接触过钢琴的小不点，没想到今天自己满是颓废的来捐赠妻子的遗物，反倒遇上了一个能让人开心的宝贝儿！
　　“好，妞妞弹得真好，来，告诉叔叔，妞妞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男人掏出手绢擦干小女孩手上的汗水，又细心地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笑眯眯的就像一个疼爱自己宝贝女儿的父亲，
　　“木木今年四岁了！”
　　奶声奶气的童音让男人不由的鼻子一酸，忙仰起了脸，双手遮住了脸借势胡乱抹去了眼中的泪水，四岁了！如果自己的宝贝安琪儿能活到现在应该也是四岁了吧！可惜那一年五月丢了才来到这个世界刚满十个月的女儿，妻子就缠绵病榻不管自己如何祈求祷告上天，她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终归香消玉殒，从此他再不信那虚无缥缈的满天神佛，是啊！如果他自己都不能保护至爱的妻女，求佛又有什么用呢！
　　“木木好乖，叔叔家里还有好多乐器呢！还有美丽的房子和漂亮的衣服，还有香甜的巧克力，木木去叔叔家里玩好不好？”
　　“香甜的巧克力？”小木木用嘴唆着指头偏着小脑袋想了一下才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男人双手在身上上下摸了一遍，记得来的时候好像顺手装了一把巧克力的，放哪了？
　　“少爷，我带着呢！”身后的一个抬琴的男人上前，双手捧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小克包装巧克力。海云清一把抓过全放在了小女孩的衣兜里，想想又拿出一颗拨开包装纸，撕去内里的锡纸，抬手塞进小女孩的嘴里。
　　“唔——，苦苦的！好难吃！”小女孩撇撇嘴，张嘴想要吐出来。海云清忙抬手制止了她：“别吐，木木乖，再吃一会儿，还苦吗？”
　　“嗯，不苦了，好甜哪！好好吃哟！”木木用舌头在嘴里转了几圈巧克力，品出了味道笑眯了眼睛，抱着鼓鼓囊囊的兜兜溜下了凳子，跑向了站在门口紧盯着她的善善：“善善你吃，好好吃呢！很甜很香的！”拿出巧克力学着男人拨开好看的包装纸，撕下光闪闪的那层纸，笨手笨脚的加上着急让善善也能分享到这种味道，锡纸撕得不是很干净就塞进了善善的嘴里。“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
　　“嗯，好吃！”善善紧闭着嘴猛点头。
　　海云清更是欢喜，这孩子，机灵有礼貌，而且有好东西还不会独占，懂得和小伙伴分享，小木木的这个举动更坚定了他要收养她的决心。
　　“两个小馋猫，又在这儿吃什么呢？”两颗凑在一起的小脑袋被人给轻轻的拍了两下，小女孩抬头笑着扑了过去：“院长妈妈，木木有好吃的巧力力！”
　　林雪华顺手抱起了她的小身子：“什么巧力力？”
　　“林院长，你来得真好，我想收养木木，你办一下手续吧，我想今天就带她走！”
　　林雪华愣了一下，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海云清，再看看怀里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木木，笑的有些尴尬：“这——，海先生，这儿可能有点误会，木木不是院子里的孩子！”
　　“什么？可是她叫你院长妈妈，而且还在院子里玩！”
　　“她，她是我哥家的孩子，我哥不在了我嫂子没时间管她就放到我这里了，抱歉，您刚才不是已经决定收养小豆子和玲玲了吗！”林雪华放下木木，顺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背后，挡住了海云清的视线。
　　“是，可是我喜欢这个小孩，我想要再多收养一个！既然你嫂子没时间管她，能不能商量一下——”海云清没有说明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接触过山里人，知道他们的生活艰苦，有的甚至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所以如果能为自己的孩子找到另一条出路，他们一般都不会拒绝的。
　　“不要，不要，谁都不可以带走木木！”越听越肯定自己想法的善善猛的搂住自己的妹妹，小脸涨得通红大声喊着，大眼晴很是仇视的瞪着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这，海先生，抱歉，嫂子很疼这丫头的，简直就是心肝宝贝，所以，抱歉——，您要不再去看看别的孩子！”
　　“不用了！”海云清摇摇头，走到了小木木的面前蹲下了身子：“木木，和叔叔走好不好，叔叔天天给你买好吃的，木木可以天天穿漂亮的衣服，弹钢琴！和叔叔走好不好？”
　　“嗯——，好！”小木木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海云清狂喜，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就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哪里有分辨意识。
　　“木木——”善善一把就捂住了妹妹的嘴，满脸的惊讶慌张：“木木，和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俺和妈了！”
　　“真的？那就算了！”小女孩一撇嘴毫不在意地就反悔了，四岁的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只是拽着善善就往外面跑。“善善，咱们去前面玩，走啊！”
　　“这，海先生您看——”林雪华不着痕迹地擦去了额上的汗，这小丫头，让人一惊一乍的！回头记得和嫂子说说，不能让她再到院子里来了，这么好骗那天再被人骗走了她不得被嫂子恨死喽！
　　“算了，孩子不愿意强求也没用，林院长，我那座房子里还有些东西，我让人给送过来，你帮我转赠给木木，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海云清满是遗憾地轻叹口气，转头再次看了看那架钢琴，大手轻轻抚摸着象爱抚情人一般满是留恋不舍：“这个，是我妻子最爱的，我觉得木木很有天赋，我哪里有些钢琴演奏的影像资料，你可以放一下教教孩子们！我想我的妻子也很乐意看到有孩子来弹她的琴的！”
　　“好，谢谢海先生捐赠了这么多的设备，我替院子里的孩子谢谢你了！”
　　“你太客气了，那我们就走了，明天我再过来接两个孩子！”
　　可是让海云清遗憾的是直到他举家离开了这个小县城，他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小女孩，彼此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父与女就这样的相见不相识，人生似乎就是这样，往往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就让彼此擦肩而过，成为了两条平行线却再无交集。

作者有话说

　　唉唉唉，没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