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灵应传（一）

　　梨山险峻奇秀，入春后山雪融化，潺潺穿林而下，汇入山腰一溪谷。山上长着许多奇珍异草，附近的农人闲暇时到山中采采药，发展副业改善生活。这溪谷被采药人称为猿愁谷，梨山上多猿猱，大多凶猛狡猾，时不时出来伤个人，可是这谷中却经常听到猿猱的哀啼声。有采药人偶然经过溪谷，当时夜深露重，谷中漆黑一片，唯有猿啼声回荡，如鬼哭狼嚎。那采药人感同身受，吓得肝胆俱裂，回到家去就把这事传了开去，后来就有了猿愁谷的名字。

　　此时青天白日，溪旁一白猿，正捧水欲饮，忽而双耳一动，囫囵喝下水，飞窜而去。拨开林间杂草，端着木盆的青衣少女朝那道远去的白影挑了挑眉，想起还是手边的事要紧，暂且放过它。她弯腰打了盆水，转身又走进密林中一处山洞。

　　山洞被垂下的藤萝分隔成里外两间，靠几座烛台照亮，各种案几是天然的岩石凿成，洞顶尖锐的棱角都被磨去。里间的石床上，一中年女尼坐在床沿上，神色淡然地念经诵咒。石床内侧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眉毛皱成一团，似乎正在忍着痛楚。

　　“师父……”青衣少女听清那女尼念的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心中一紧，连忙放下木盆，跑过去看床上女子的情况。

　　“隐娘，你师姐怕是熬不过去了。”聂隐娘心头正要涌起的悲伤被后面一句阻断在胸口，“哎，这个时节，让我又去哪里劫个这般聪慧的女孩来。”

　　“……师父节哀。”聂隐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随口安慰一句。

　　自古深山多隐士高人，但名山都被自古来的高人们占满了，名极一时的妙空神尼只好找个不是那么出名的山头隐遁。她修行已近百年，虽然自诩出家人，却极为热心俗世之事，为防因果缠身，便决定开山收徒，再让徒弟们去江湖中大展身手，了却自己的心愿。于是梨山便有了师徒四人，算算年头，聂隐娘已经在山中四年多了，大师姐已经下山嫁人好几个月。

　　关于二师姐，在聂隐娘心里，一直都是一个不苟言笑，但是很照顾她的人。幼时曾听乳娘谈起，被山中老虎吃掉的人，死后会化为伥鬼，替老虎诱拐食物。山路陡峭，妙空神尼身法如鬼魅，于是她便一直以为自己遇到了伥鬼。却不知道这伥鬼还会屯粮，聂隐娘在昏暗的山洞中见到另外两个小女孩时，心头很是震惊。那两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一个长得壮实，看起来很有嚼劲，另一个肉少些，却白白嫩嫩，看上去颇有口感。想来这只老虎进食也是有讲究的，那么自己也算是长得让人挺有食欲。

　　几天以后，她才知道那个很有嚼劲的女孩是她大师姐谢小娥，而那个鲜嫩可口的则是她的二师姐红线。将她拐回山里没几天，妙空神尼就消失无踪，大师姐照顾她的生活日常，二师姐则教她武功心法，隔个一月半月妙空才回来指导一二。而今她当作半个师父的红线，居然要重伤不治了。这让她想起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世事无常”之说，现在倒是有些明悟的意思。

　　她师姐这伤其实来得莫名，她们自小一起习武，论身手，她很清楚师姐在她之上。可前几天她们在山上练功时，不知为何师姐突然身子一僵，连人带剑摔下了山崖。妙空神尼听她描述，只说了一句“怕是走火入魔”，便派她去漫山遍野地采药。

　　聂隐娘将师姐身上的纱布拆开，本以为是恶化了，没想到此刻伤口早已结痂，显然是要痊愈的迹象。还没来得及叫师父，就听得她师姐狠狠打了个喷嚏，然后瞪圆了眼，愣愣地看着她。

　　“你干嘛？”师姐平时对人冷淡，这种话没少说，但是今天听起来，聂隐娘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但是她的话已经喊出来了，就暂时忽略了这个细节：“师父，师姐醒了！”

　　“嗯？”妙空神尼也注意到了异样，过来搭上她的脉，见脉搏平稳，虽然虚弱了一些，不过已无大碍，“奇怪，刚才还是垂死之相，难道真是菩萨有灵？”

　　刚醒来的红线拧着眉听她咕哝完，忽然气血上涌，双手一撑坐了起来：“老尼姑别神神道道的，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举动倒是真把两人唬住，不过还没等她们有什么动作，床上的人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又昏了过去。妙空神尼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原来是撞到了脑子。”她掐指算了算，踱步朝洞外走去，“你好好照顾红线，她今晚子时就能醒过来。”

　　红线再次醒来之后倒是没有再疯言疯语，生活似乎又步入了正轨，但是聂隐娘却发现她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并且经常找不到人。夜里，她偶尔还会做噩梦，聂隐娘被她吵醒过好几回，走到她床边，见她不停流冷汗，眉头皱的死死的。就在看不下去要叫醒她的时候，她忽然又展颜，翻了个身，睡得极稳。等白日醒来，她一切如常，仿佛做噩梦的不是她。想到师父曾经说过做梦的时候人不一定能意识到，就算意识到醒来也不一定能记得，聂隐娘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如果要让聂隐娘来评价梨山中的几人谁更像得道高人，她可能会选二师姐。不仅因为她性情清冷，行踪诡秘，而且她这回死里逃生之后，好像更加的有慈悲心了。

　　梨山上猿类众多，在她们师徒四人隐居于此之前，几乎就是猴子称霸王。妙空神尼来了之后，其越女剑法因脱胎于春秋战国时越女与白猿试剑的招式，所以要求弟子们刺猿。久而久之，梨山的猿猱见之即逃。

　　这本来是日常修行，但是红线听说之后，突然面色犯难，向聂隐娘建议：“师妹，我们刺猿也有多年了，此法甚是无趣。不如……我们换一种法子，不伤它们，只抢食物，不是更有难度？”

　　从这几天的接触看来，二师姐的伤似乎还没好透，身手不似以前那么灵敏，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像木偶一样笨拙，聂隐娘思考了一阵，觉得自己应该体贴些，便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好在师姐的伤一天天地恢复着，而半月之后，溪谷周围已经看不见觅食的猿猱了。

　　没几天，聂隐娘就发现抢食实在无甚难度，而且师父赠的宝剑还无用武之地，颇觉可惜。于是她开始背着二师姐在抢食之余，荼毒一下山中的虎豹。慢慢地她发现，以前一起练功的师姐，现在只有在山洞中才能见到她了。

　　说到红线的行踪，妙空神尼倒是在谷后一潭清水池边见过她。彼时她坐在根树杈上，跷着腿，盯着一只趴在岸上的黑乌龟。大概每个少女都要到怀春的年纪，就算从小在山里长大也不例外。妙空神尼忽然想起刚到开笈之年就急着下山成亲的大徒弟。

　　在她收的三个徒弟里，大徒弟谢小娥根骨不错，可惜贪恋红尘，悟性不够，小徒弟聂隐娘天资过人，只是心思古怪了些，爱钻牛角尖，唯有二徒弟最对她脾气，资质最好，气质出尘，最重要的是会猜她的心思。在她心里其他两个徒弟以后都会回到世俗中去，替她完成心愿，唯有红线能继承她的衣钵，所以才替她改了俗世的名字。当看到红线在该练功的时辰偷懒，还是在这里顾影自怜的时候，妙空神尼十分担忧，思忖着是不是该让她下山去增进修为了。

　　日子就像山崖上鹰隼的蛋一样一路滚了下去，自红线醒来过了一个月，她的伤早已痊愈，妙空神尼平日无事，除了修行最大的爱好就是下山化缘。这日她化缘回来，没有急着闭关，早早地把两个小徒弟召回。

　　许久不见自己的师父了，聂隐娘觉得她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从四年前她们初见时，到现在，时间对她好像失效了一般，永远都是一件洗的发白的僧袍，手上拨弄着小叶紫檀念珠。然而她在心里都明白，年岁这个东西，依然是师父最大的隐忧。

　　妙空神尼端坐在蒲团上，一副高人模样。看到她这架势，聂隐娘挺直了腰板，红线袖口里滚出一颗桃子，她顺势拔出剑，仔细地削起皮来。妙空神尼看着那桃子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却不见刃，只能凭她手上的动作来判断剑的位置，不免心疼起那柄绝世好剑含光。不过这徒弟自从摔坏脑子之后，这种举动并不少见，于是她又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徒，开始说今天的正题。

　　“九月初九，泾州有场英雄会，胜出者可得返生香。”返生香是《十洲记》中一味仙药，西海聚窟洲上古有神树名返魂，伐其取根心，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熟煎之，如饴，令可丸，即为返生香，据说其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有没有这么神异不知道，不过妙空神尼年近百岁，道行上没什么突破，倒是积了一身丹毒，只有四处寻访仙药。聂隐娘和红线自然是知道这事的，听到这里眼神一亮，却不动声色地等她的后文。

　　“英雄会是江湖中事，一向由大宗大派发起，前年的华山论剑已经选出了新盟主。而这次的邀请人叫九娘子，世人只知其智谋举世无双，此女来历却无人知晓，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说完，妙空神尼目光在两个徒弟身上扫过，然后闭目养神。

　　桃子还未熟透，不是她喜欢的口感，红线咬了两口就打算待会还给猴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抬头撞到妙空神尼的目光，觉得不说话好像有点不给她面子，于是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既然返生香这么重要，我们当然是要去走一趟的，不过听起来着实诡异，不如提前去暗中打探一下……”
　　红线见聂隐娘一副惊异的表情看着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最近她常常有这种忧虑，已经尽量少开口了。

　　“有理。”妙空神尼睁开慧眼，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既然如此，红线你就先去泾州走走吧。”

　　“……”

　　下山之前，聂隐娘忽然叫住背影有些萧索的红线：“师姐！”

　　“嗯？”那人影顿了顿，聂隐娘还以为她不打算回头了，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看到她漠然的一张脸。

　　二师姐的表情一直都是超然物外的，她早就习惯了，但是这段时间以来，虽然表面上还是没变，但总觉得不是发自内心。她和红线以前从未下过山，吃穿用度都是妙空神尼带回来的，这回红线一走，山上大概就只剩她自己了。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之前的疑惑豁然开朗。

　　“师父向来喜欢坑徒弟，之前在山洞里，我见你接她的话，还以为是你脑伤没好。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师姐原来是故意的，舍不得师父以身犯险。”

　　红线看着她一脸羞愧地埋下头，太阳穴跳了跳，憋住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十分姐妹情深。
　　“保重。”

　　师姐下山以后，聂隐娘对着溪水惆怅了两天，练起功来也不是那么得劲，觉得不必跑那么远去，开始把目标转向山谷附近的飞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