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一节 梦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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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
他已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跋涉了太久，久得似乎仿佛回到了时间的原点，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有洁白的雪片自遥远的天空缓缓飘落。他伸出手，一片雪静静地落在他的掌心，却是一片枯萎的白色花瓣，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柔软。
抬首仰望苍穹，充塞于视野里的，还是无垠的白，白，白。
我在寻找什么呢？
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足下腾起如梦似幻的雪雾，他仿佛行走在缥缈的云端之上。
雪，好像渐渐停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纷飞的花瓣，神色也温柔起来——
两个小小孩童的身影在前面晃动着。粉红上衣的女孩挥着拳头冲了上来，白衣的男孩侧身避过，随即一肘毫不迟疑地捣在女孩的后背上。女孩痛呼一声，扑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回过头来苦笑：“宁次，你也太狠了吧……”说着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
“对不起……”对着泪光滢然的女孩，男孩呐呐着，“我背你去医院吧……”
夕阳下，男孩背着女孩慢慢走着。突然感到发间微痒，侧首一看，女孩的指尖夹着一片草叶。
女孩刚哭过的小脸上还留着几道泪痕，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举着草叶对男孩说：“你瞧，你的头发里有这个，我帮你拿下来了……”
——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在风雪中消失。他依然眷恋地看着，看着幼年时的自己，和她。
白雪再舞。他继续举步前行——
清水岸，芳草坡。男孩盘膝而坐，闭目冥思。女孩细心地往他手上缠着绷带。
良久，他睁开眼睛，却看到女孩正对着他的手掌看个不停。
“你在看什么？”男孩皱眉。
“啊，啊，我在看宁次的命运哪！”女孩笑嘻嘻。
“你能看到什么？”男孩再次皱眉。
“嗯，从掌纹上看，宁次会活到八十八，有八十八个孙子喊你爷爷呢！”
“胡说八道！”男孩脸色微红地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掌。女孩转过头，哧哧地窃笑起来。
——远远看着的他，也微笑起来：那时的自己，居然脸红了啊……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遮蔽了视线，再仔细看时，竟又换了场景——
男孩孤独地坐在树上，俯视着万家灯火。一蓬蓬五彩烟火在夜空中盛开，灿烂后化为灰烬，无声无息地坠落。
这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夜……自己却无处可去。
脚下那晦暗森严的日向大宅就像一个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而慈爱的父亲已经被它无情地吞噬了。
孤独的男孩高高在上地冷眼看着整个世界。
在那幽深的黑暗里，一点微小的灯火摇摇晃晃地浮现出来……
这样的节日里，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流离失所吗？男孩心中一动，从树上跃下，向着远处那点微光奔过去。
提灯的人儿诧异地举起灯笼，照亮面前气喘吁吁的男孩，随即展露一个明媚的笑容：“嗨，是宁次啊，你吓我一跳。”
“天天……”男孩看着熟悉的面容，发现女孩的双眸微微泛红，“你怎么在外面？”
“因为，”女孩吸吸鼻子，“因为，我觉得外面比较热闹……”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啊……等等，男孩想起来，在忍者登记卡上，天天的姓氏那一栏是空白的。
天天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呀……
看看旁边的橱窗里，摆着许多闪闪发光的小工艺品。刚才天天就是对着它们发呆。
“你在这里等我。”男孩疾步走进小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盒子，“送给你，天天。新年快乐。”
女孩接过来，打开盒子，取出一个水晶球。翻转一下，小小的球里便下起了白雪，落在一幢红顶小木屋上，无限温馨。
女孩欢喜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把水晶球抱在怀里，女孩用热切的眼光仰头看着男孩：“谢谢你，宁次——呐，我也想送宁次一件新年礼物呢，宁次想要什么呢？”
男孩断然说：“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女孩眼圈一红，委屈地扁了扁嘴，轻轻顿足：“宁次……你！没人情味儿！”转身就走。
男孩心里后悔，拉住女孩：“不是的，天天——我的意思是，你手里的这个灯笼就很好……”
“是吗？”女孩吸吸鼻子，看看灯笼又看看少年，“你喜欢这个？”
“是。”男孩点点头。
“那……”女孩把手心里的灯笼交给男孩，“新年快乐，宁次。”
“嗯。”接过灯笼，感受到女孩手心的温度。
“宁次，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嗯。”
女孩快乐地拽着男孩的手，在除夕夜里走着——那一点温暖的微光，陪伴着他们穿过深深的黑夜，和无尽的寂寞……
——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早已遗忘的往事呢？难道，我现在身处幻境？他看着那点微光渐行渐远，默默地思忖。
我大概中了什么幻术了吧。要不然这些尘封在记忆角落的些微小事怎么会如此清晰地在眼前重现呢？
那么，接下来，在我面前，又会出现什么呢？
风卷花瓣，漫天飞舞，如同时光的纷纷碎片不停剥落，残败不堪。有幽微的歌声遥遥传来，不绝如缕地在耳边缠绵不去，哀伤如某种即将忘怀的记忆，无比清越却又渺不可闻。
他微微地冷笑起来。来吧来吧，让我看看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风雪中忽然传来熟悉的气息。他的心头一跳，骤然转身——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粉红衣衫的女孩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着他。他在她清澈的褐色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纤毫毕现。
“……”他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回应。
绵密温柔的如雪落花中，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带着触手可及的亲切温暖，殷殷而笑。只是这身影如此单薄，纤细得仿佛弹指间的一缕光阴，轻盈得如同随时都会随风消逝……只是，为何有如此浓重的悲哀自内心深处源源涌出，却又感觉如此平和与深沉？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女孩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对着他伸出手：“真是的，像根木头一样。大家都等着你呢，我们快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柔软又温暖。女孩甜甜一笑，拉着他的手在纷纷飘雪中前行。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吗？在这无垠的白色天地中，她要带着自己去向何处呢？
他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女孩讶然回身，挑起眉毛，眼睛中带着疑惑。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两个人对视着。终于，他冷冷开口：“你是谁？你打算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我是谁……”女孩垂下眼睛，笑了起来，“我来带你回去啊，宁次。”
他冷酷地笑起来：“带我回去？呵呵，这里根本就是个幻境，你，能带我到哪里去。”
女孩抬起头，直视他莹白的双眸：“既然你已知道是幻境，那为什么还在这里徘徊不去呢？”顿了一顿，用恳切的语气说，“你醒醒吧，宁次。”
是啊，我早已知道这是个幻境，却为何还在此地留恋不去？我在寻找什么？我一定是在寻找着什么，或许……就是这一点握在手中的温暖，就是面前在无边的苍白与冷漠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那一刻，风烟俱寂，清寒彻骨。两人双手交握，无言对峙。良久，女孩颤抖着说：“宁次啊……”
心口突然微微一痛。他低下头，惊讶地看到心口处渗出一点夺目的鲜红，随即无声蔓延，迅速染尽雪白的衣衫。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到女孩眼中涌出巨大的悲凉，细碎的额发飘摇着，脸上泛起哀伤的笑意。
伴随着哀伤的笑容，女孩脸上突然裂开几道纵横的伤口，随即浮现出黑红色的干涸血迹，明媚的左眼变成了可怖的黑洞，同时，胸口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贯穿性创口，无穷无尽的血奔涌出来，浸透了粉红的衣衫，又如血蛇般蜿蜒爬行，最后零落在地。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轻声道：“你明白了么，宁次……”
——你要是遇到了危险，我绝对会去救你的！
——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你……
——我说宁次啊……倒是你……什么时候能对我温柔一些呢……
——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你明白了么……
恍若五雷轰顶般呆滞了一下，他瞬间清醒过来，惊呼着扑向女孩。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如风拂细沙，女孩的身体开始龟裂风化，无数血色颗粒分崩离析开来，如一层血雾笼罩。本已平息的风又呼啸着盘旋而起，搅起满地枯萎的白色花瓣，卷向消逝中的女孩。
他扑了一个空。惊恐地转身，却发现，满目原本洁白的花瓣，居然变作了鲜艳欲滴的红色，在面前缓缓飘落。再度空寂的天地间弥漫萧杀的红。
“不！”他绝望地狂吼，“天天！”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一节 梦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