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萧祁绝

1、第一章

　　时间已经是深冬，大寒江的冰已厚达三尺，冰上还盖着比冰更厚的积雪。十几个渔人，往不同的方向催着几头牛。牛看起来很吃力，它们共同拉着一张大网。那一群人和牛的中间，有一眼又粗又深的冰窟，渔网沿着冰窟撒下去，纵深将有两里。网看起来很重，十几个人拉着推着七头牛，也觉得吃力。皇室急需二百斤鲜鱼，所以他们连夜捕捞。皇室要的二百斤鱼肯定是够的，给足了皇室的，剩下的也不下两三千斤，明天在大市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一张大网在冰面上慢慢铺开，大群的鲤鱼、草鱼、鲫鱼、鲢鱼在网上蹦来蹦去。鱼鳞反着天上皎月的光，照亮了鱼身上腾腾的哈气。渔人们从网上解下了牛，各自牵上江防大堤，套上了一辆一辆大车。
　　他们显然是人手不够，六辆牛车被赶到了冰面上开始装车，另外一辆车却沿着江防大堤往东走，看来是去叫人了。
　　这一天是腊月初一，瘦而窄的弯月挂在南边的天上，二更了。
　　一声炸响，冰面上白皑皑的积雪霎时间五彩斑斓，原来是映着天上的烟花。接着，潋滟的花火就笼罩了整个寒渊大城的上空。离除夕还有一个月，烟火的绽放却比往年的春节都盛，这，到底是为什么？
　　帮手们赶着骡车、牛车、驴车陆陆续续地赶到，渔人三三五五地忙活着，一边忙着装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者。有些老人的大胡子上已经结了霜，霜也跟着天上的烟花一起五颜六色，渔人们说话时的哈气也是如此。
　　大城为何如此热闹，其中的原因，渔人们知道。
　　大寒江北岸的大堤上，一辆轻快的马车匆匆向西，赶往大秦冬都——渊西城。
　　夜越来越深，冬都的皇宫里却仍然明亮着。通明的灯火足以让这里不夜。一个身着黑色棉袍，上唇生着微须的人，用裹着湿手巾的右手拿着一双铁箸，铁箸上夹着一块精瘦的羊肉。只见他把羊肉凑近火盆里红彤彤的木炭，烤得半熟不生，然后在一小碗加了米酒的酱汁里蘸了又蘸，才送进嘴里。
　　他正嚼着难嚼的羊肉，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报道：“陛下，宋相到了！”
　　年轻的皇帝近乎狼狈地吞下口中羊肉，才对小太监说道：“快迎快迎。”说话间自己迎到了大殿的门口。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人慢慢走近，灯光里他的脸渐渐清晰。
　　“宋相！”未及宋相行礼，皇帝先向他深深一揖。
　　“臣宋羽请皇帝陛下安。”宋羽还礼。
　　“宋相，大喜，大喜。”皇帝笑着，扶起弓着身子的宋羽。
　　“小儿辈，大破贼。”宋羽引用了《世说新语》里谢安的一句话，然后也大笑。
　　两人进了大殿，皇帝高高坐在北首的龙榻上，面前一张长案。宋羽坐在西首，面前的长案和皇帝的一样，空空如也。皇帝说道：“夜宴略薄，只几样小菜，而且尚未做好，宰相见谅。”
　　宋羽坐着向皇帝行了个礼，说道：“无妨。”
　　此时夜色渐深，皇宫外烟花炸响的声音渐渐息了。
　　皇帝向身边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几步转向大殿后身，不一会儿又出来，捧着一卷文案。皇帝把折好的文案打开，站起身来，移步递到了宋羽的手上，说道：“这战报，一更才到。”
　　宋羽展开文案，默默通读，里面有几句话，他亮着眼睛读了好几遍。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把文案交回了皇帝手上。使他感动的，并不是文案上漂亮惊艳，法度森严的楷书大字。他说：“陛下，兵部收到这封战报之前，我儿擒了敌军主帅的消息，就已经在大寒渊城里传遍了。”
　　皇帝接过文案，折好，却没有回到龙榻上落座，而是站在自己的长案前。他看着宋羽说道：“宋相是否知道，宇文宰相去干什么了？”
　　宋羽笑而不答。
　　“他说，他家有一坛二十年的陈酒，大喜的日子，想给宋相您尝一尝。”
　　宋羽道：“承他美意，臣今天醉一场也好。”
　　这时，门外一人朗声说道：“少秋前线战事英勇，舅父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皇帝又迎出了门：“四哥来的好早。”
　　四皇兄杨识步伐稳健地走到皇帝面前，拱手道：“参见陛下。”
　　“皇兄请进。”
　　威风凛凛的杨识进了大殿，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棉衣，一双再平常不过的鹿皮靴子，在他身上竟然穿得如此笔挺。
　　先帝一共有十五个儿子，其中大多早夭，最终活下来的就只剩下四子杨识、六子杨询、十子杨诰、十二子杨诩、十五子杨诘五人。其中，杨询、杨诩是霍太后所生；杨识、杨诰是宋太妃所生；杨诘是宇文太妃所生。先帝在世时，立杨询为太子；封杨诘为酒源王，镇守渊州北部的酒源郡；封杨诩为寒王，镇守大秦领土的整个西陲——寒州；封杨诰为渊阳王，镇守大渊岭以南的渊阳郡；年龄最长的杨识被封为渊王。
　　与其他的几个弟弟不同，渊王杨识对自己的封地并无实质的统辖权。但他的手上曾经有过强有力的兵权，整个寒渊大城的军队，从前由他亲自统辖。
　　两年前，先帝驾崩，京城不稳，杨识率领京城卫戍全城戒严，才保证了杨询的顺利登基。杨询登基后，杨识就主动交了兵权，成了个闲云野鹤的大秦亲王。不过朝中每逢大事，杨询还是会找他商量。
　　如今的杨识不再是手握重兵，一呼百应的大将军王，却没有把自己的武事撂下，因而他身上，还有着将军的风范。
　　“皇兄请。”一个邀请的手势，皇帝把皇兄让到了自己的前面。只见杨识妆容笔挺，步伐节奏均匀地走进这座名为“长安”的大殿。走了三百余步，才在临近龙榻的东侧首座坐下，刚好坐在宋羽的对面。
　　“去年风评，说少秋文武兼备，有王佐之才，这一战的确是发挥的淋漓尽致。”此时，皇帝已在龙榻上落座。
　　“陛下是说，联络陈国皇族的事？”杨识用左手轻轻敲着空无一物的木案。
　　“皇兄神通，什么都知道。”
　　“可这不是上策。”杨识皱眉，眼珠也在转。
　　杨询站起身来，离开皇座：“皇兄，破燕之计，并无良策。”
　　“我久不居朝堂，却也时刻留意着战局。的确，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杨识摸摸自己的头。
　　“当时，北燕三十万大军压在浣水关前，而我方东拼西凑只有八万左右的守军。如此一来我军便是以少拒多。
　　“一个办法就是拖，敌军远道而来，战场当地又逢旱年，几乎无粮可征，须从千里之外的国都调粮才能补足军需。
　　“可是皇兄你知道，我军也是拖不起的。我大秦除了东面与强燕对峙之外，还要时刻防备北面的北戎，西边的西羌，还有南方剑州的郭氏皇族，弄不好，可就是四面受敌。”
　　“所以陛下当时定的战策，是表面上在浣水关拖延时日，实则在燕国的后方策动叛乱。”宋羽这时在皇帝的慷慨陈词里插了一句。
　　皇帝接着说：“浣水关东的陈州是陈国的故地，皇兄可知？”
　　“我知道。”
　　“其实灭国之后这二十年来，陈国一直没有放弃过复国的企图。大燕运送军粮的中转粮仓，离陈州州治浣阴不远，而浣阴城，是陈国的旧都。
　　“陈州大旱，饿殍遍地，大燕朝廷却不赈灾，况且当地民众本就不是所谓的‘顺民’。大燕不赈灾，大秦就替他们赈。”
　　杨询说到这里，杨识叹了口气。
　　杨询继续说道：“皇兄是觉得，我方为陈国皇族提供武器物资，助其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的举措，使陈国尽得当地民心，以至陈国顺利复国。这让我们东出陈州的国策又慢了一步，对吗？”
　　“因而，这不是上策。”杨识回答。
　　杨询点了点头，说：“皇兄放心，陈国君主已与我国定下盟书，陈君向我大秦称臣，若有不臣，我必举兵伐之！况且，新陈国再强，也是初生之国，哪里强得过强燕？待我南、西、北三境皆安宁，稍稍举兵，则陈州之地唾手可得。”
　　杨识点头，不仅是对他说的话表示赞许，更是对这个异母弟弟发自内心的钦佩。
　　这时，外边忽而有人传讯：“中书令宇文昭到——”
　　寻声之处，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人，怀抱一个大酒坛，走了进来。来人长得不算高，却面色白净，五官修正，胖瘦适度的身材也显得风度翩翩。他正是中书省的首脑，秦国“三相”之一，宇文昭。
　　“酒来了，来人，开宴。”
　　宇文昭坐在杨识的下首。杨识从宇文昭手中接过酒坛，拍开封泥闻了闻，说：“宇文宰相，好酒！”
　　宇文昭笑道：“这酒在我夏都的宅里存了二十年，今晚大喜，臣才特地取来的。”
　　菜已齐。杨识起身离席，为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大杯酒，然后坐下，把酒坛放在了自己身边。
　　夜宴，宴制简单菜品不多。兼有喜事，四人把酒言欢，不一会儿已经杯盘狼藉。
　　“宴已罢，众卿请早回安睡。另请替朕思虑两件大事。”
　　“何事？”三人齐声问。
　　“第一件，酒源王来信，说北戎国王愿与我国和亲；第二件，渊南王来信，说剑州皇室欲与我国罢战通商。这两件事，请众卿细细思量，明日早朝，好做周全商议。”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