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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造反的三十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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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闭上眼睛,攥紧了手心,她是那种别人进一步,她进一步,别人退一步,她退一万步的人。
说到底,怕受伤。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不经意间就与叶貅走得这样近了,原本只是想借借他的光,让便宜爹玄业多重视几分,她也能学到更多东西。
可惜越靠近,越了解,玄妙也越在乎,正是因为这种感情,她害怕再进一步。
叶貅的刀刺入心口那一刹,玄妙是真的觉得疼了,不是伤口疼,是心疼,说不出来的缘由。
她定定望了望那仍在自责的少年一眼,决议要离开。
彻彻底底了断。
玄妙原以为自己天性凉薄,可以凭心掌握所有的情感,可她的的确确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叶貅。
更是忽略了该学习提升,不仅仅是武学谋略,还有心性境界。
这样就动摇了的自己,根本没办法迎接日后的风雨,在这乱世中撑起“造反”的一叶小舟。
她要做的事情,绝不该仅仅止于眼前,这条命更不能丢,她还没有赢,也绝不会放弃。
哪怕背后空无一人,她玄妙也要做自己的千军万马,一步一步冷静沉着地达到目的。
生辰宴即在眼前,她与玄桓一同过,还不知有着怎样的阴谋?玄妙很早就留心了,此时更不能懈怠,否则将彻底做了玄业的棋子。
他让自己每日定时定量完成武学练习,还有文墨考试,不都是为了四五个月后的秋试吗?
又因为看着她这段与叶貅交好,乐见其成,暂时没有把玄妙送去国子监。
希望她能从叶貅身上得到些什么,打听些什么。
玄业身上有一种商人的本质,商人冷血,追求利息的最大化,所以不管从前这个女儿(玄十一)怎么样,她如今变了,就是可以利用,便要想办法掌控。
至于她为什么变了,不要紧。
玄家人的冷血是刻在骨子里的,从玄老太太到玄业,骄纵着玄桓,也不过是把希望寄托到她身上而已,因为国师那“人中龙凤”的预言。
为龙为凤者,必光耀门楣。
潜意识里,所有人都把玄妙,即原来的玄十一这个比玄桓晚生几分钟的孪生妹妹看做妖孽,因为是她出生时玄夫人才断气的。
新生的孩子何其无辜,就这么背上弑母不详的罪责。
只是晚了几分钟,就和玄桓有着天壤之别的命运。
哪怕玄桓先天不足,也还是怪到玄十一身上。
如今玄妙过来,仍旧暂时要替代着玄桓而活。
秋试,沙场杀敌,玄妙替。
晋官,功成名就,玄桓上。
玄业早就谋划好一切,玄妙也似乎是向着他所想的方向在努力,可这位妄图“挟新帝以专权”的将军并不知道,刀可伤人,也可伤己。
当棋子被他磨砺成一把快刀的时候,就是玄业被反噬的时候。
玄妙决不会任人摆布。
她会忍,会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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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三四月是大周朝多雨的时节,青石板上总是氤氲着水气。
这是养人的时节,也是湿气重的时节,玄妙没耐住轻轻咳了几声,抬头看,窗外天渐明,她也要走了。
雨势越来越急,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尤为凄凉。
叶貅望着那道有些清瘦的身影越来越远,却生不出一丝勇气去拦,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不过是一个有疯病的废人。
少年白皙的指骨几乎抠进伞柄,修长的指尖泛着白色,却迟迟没有撑开这把青莲伞。
他自然是要陪她一起淋的。
她决绝到连他的伞都不肯再接受,就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这很好啊。
利落干净,不留存一丝希望的余地来折磨人。
少年有些艰难地扬了扬嘴角,却只觉一片苦涩。
雨水打湿他的黑发,顺蜒在颊边,衬得肤色苍白,唇极淡,眼尾却是一抹殷红,像是哭过。
终于那抹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顺着青石板的山路消失不见,叶貅眼里的光也黯淡了。
少年艰难地转过身,身后是秩序井然,静默无言陪他一同淋雨的锦衣卫,大家的青色官袍已尽湿,虽不及少年紫色凝重,却还是有股凄凉的味道。
他们左提配刀,右握青莲纸伞,却无一人撑开。
少年笑了笑,笑意更加凄凉,他的眸漆黑,隐着痛楚,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来得及。
“嘭”地一声,锦衣卫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大人”中,叶貅彻底失去意识,他往后倒在冰凉的地上,觉得心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头顶是成片的青莲伞,锦衣卫们终于肯打开,一同替他遮风挡雨,他闭上眼睛,滑下最后一滴泪。
叶貅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渐行渐远,脊背挺得那样直的身影也很狼狈,也无声落泪。
这场雨,下得真好。
能把离别冲散,能把脆弱掩饰,藏起来,藏进雨水里。
真心和假意,谁又能分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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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台。
群山连绵,城郊外的风光在天蒙蒙亮时有种格外壮丽的美。
叠翠中那若隐若现的“仙境”正是当朝国师大人的居所。
雨水顺着墨青色的瓦当蜿蜒而下,滴滴答答溅在木质的长廊上,似一曲好听的轻乐。
乐声清脆,却在悠扬的洞箫声中失去了颜色,显得不过尔尔。
国师延聆放下古朴的长箫,听见群山中传来晨晓的钟声。
天明了。
他一夜未眠,更是无梦,近来国师大人所能通过梦境预言的东西越来越少,他的心也越来越空,空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曾经那一抹笑靥。
日日萦绕心头,月月不曾消散,那是还在现代时,福利院里他曾相许要照顾一生的小姑娘。
只是他偶然来到这里,失了约,也一并失魂落魄。
时代相隔,不知归期何在?不知故人何处?不知可还怨他?
延聆纵然已稳居如今的国师之位,也有太多的不知,太多的无奈,他轻轻叹息一声,从连接后院的长廊走回内室。
室外已有宫人等候。
总是那样准时,晨钟过后就到,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提醒着延聆他是谁。
是高高在上的国师,是众人不敢仰目以视的“少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臣子。
还好,只是有些孤独。
延聆抿了抿唇角,精致的面庞却牵扯不出任何生动的表情。
宫人低首持着铜镜,昏黄中映出“少年”的模样。
还和延聆在现代时一模一样,只是时光已悄然流逝三十年。
他原本想得很简单,她还没有来,他不可以老,老了那小姑娘便认不出他了。
纵然自己真的能够回去,他也不敢老。延聆是身穿,他老了再回去,就是真的老了。
所以哪怕付出再多代价,延聆都要守住容颜,何况区区面瘫?
他连饮血都能忍。
人一旦习惯,就什么都不怕了。延聆顾自换好衣裳,先前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春袖,却懒得理会,只是套上外裳。
活到这个年纪,这般活着,延聆早已不爱自己了。
在这国师的位置上,少年已经麻木,起先他还不适应宫人们的小心恭敬,如今已能做到视而不见。
轻轻挽起一头黑发,延聆简单地用白色发带系好,半披半束,铜镜里是仪容俊朗,一身清爽气的“少年”,着红白色鹤服,苏绣典雅,广袖精致。
冰雕玉砌般的模样,面容更是精致,若非长期带着赤银面具,恐怕世人都会感叹:国师不输给那第一美男子,摄政王爷容貊。
只是在世人眼里,国师已经年纪不小了,也许根本无人能猜测到延聆是这副“少年”模样。
他也不在乎,这数十年数十年的岁月里,延聆孤独惯了。
他身居高位,轻易就隔离了人群,更加的遗世独立,除了琉璃宫那位世子容倾待他与旁人无异,其他人总是恭敬着的。
也只有容倾能与他聊上几句,所以纵然延聆知晓他终究存着什么心思和自己结交,也没戳破,反倒真真诚诚告诉他。
可人呐,只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你说真话他反倒以为是假。
延聆说过自己从异世而来,说过他无心权位,只求回去,可也许容倾都从未相信过吧。
也罢。“少年”系好腰间玉配,提了盏小巧精致的琉璃宫灯,想趁着黎明人烟稀少时入城逛逛。
不知为何,他近日心口总是会莫名地疼,也总冥冥之中感觉自己要去一些地方,似乎上天指引一般。
踏着泥泞的山路,延聆一双素履沾尽了尘土,可他反倒觉得踏实。从前总是乘着轿辇上下山,蜿蜒曲折的山道都能把他颠簸得头脑发蒙,晕晕乎乎。
这国师也并非好当。
可既然凭着梦境的预知开了头,走在了这条路上,就必须走完。这些年延聆也并非全靠着梦境,悠悠的时光里,他也很认真地学了观星占卜,奇门遁甲,五行八卦。
这山中的玄机,也就是不明真相世人口中的“结界”,就是延聆学有所成的体现。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所以哪怕现在梦境越来越少,几乎没有可预知的事情了,“少年”也并不觉得慌张。
一路下山后,延聆快靠近城门处,雨丝倾斜,他右手撑着伞,左手提着灯,幽蓝的荧光浅浅,映得他本就白皙分明的手指更加漂亮,透着养尊处优。
城门处有眼尖的士兵瞧见,那提着琉璃灯的手格外出众,手背上还有一朵红色的莲花印,大小恰到好处。
不是国师大人又会是谁呢?
何况来人这通身的气质也绝无仅有,更是在看到专属于延聆的令牌后,兵士彻底放了行。
“少年”踏在城内的青石板上,天已亮彻,只是因为下雨,人烟尚且不多,他闲庭信步,步步往前。
一路上,有赶早营业的商铺已经打开店门做准备了。
小巷拐角处,正前方的茶楼也开始营业了,茶楼对面香风阵阵,昼夜未歇。
延聆认得,这两处都是扶樱的地盘,“伎子馆”和“樱花茶楼”。
说起来,扶樱还算是自己的半个门生,无论明里暗里。
不过延聆也清楚,他是受容倾所驱使,为还恩罢了。
正想着,前方快步走来一道身影,朦朦胧胧的雨雾中竟有些让人觉得熟悉。
来人从延聆身边擦肩而过,明明未挨到他,“少年”手里的琉璃宫灯却摔到了地上,溅开了水花。
光亮明明灭灭后彻底被雨水浇息,却和延聆的心恰恰相反。
他连伞都差点没握稳,头一次急着回头,只为确认——
确认这一身狼狈,眼睛通红着跑进伎子馆的“小公子”,是不是她?
是不是他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