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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造反的十三天 ...

  •   雪白的刀刃上挂着血珠,顺沿着刀身弧度滴到地毯上。

      像隐没的梅花。

      却有很浓重的血腥味。

      玄妙始终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那沾血的绣春刀。

      叶貅喜怒无常她知道,东厂都督杀人如麻她听过,“笑面修罗”叶貅嘛,可她无论如何,无法想象是这个有着两颗可爱小虎牙的少年。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叶貅杀人。

      殷红的血从那个背着包袱想逃跑的女子颈间滑落,触目惊心。

      那鲜红一片的血仿佛还有着皮肤里的热度,灼得人眼睛生疼。

      玄妙停在原地,忘了上前。

      叶貅已然发现了她,少年扔了擦刀的雪白锦帕后,收刀入鞘。他侧过眼眸,尚且柔和的侧脸被溅了点点血花。

      沾在他莹白的脸颊上。

      可他那张满是少年气的脸仍是笑着,天真无邪。
      漆黑的眸比星星还亮。
      还闪着水光。

      叶貅道:“你怎的乱跑?”

      玄妙张了张唇,却恍然发现说不出话来。
      她再如何腹黑,如何伪装,也未曾离生死这样近。

      很多事,以为自己不在乎,能做到,可真正在眼前时,身体本能还是会有莫名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有些发酸。

      既不是为那个被杀害的女子,也不是为自己未知的命运。

      瞧那女子背着包袱想跑的模样,定然是有前因。

      而不能落到实处的同情心毫无意义。玄妙始终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也不同情自己,哪怕一个人要去造反,与其同情自己,有这功夫,不如多挣点钱。

      可她就是觉得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袖中握着那只白玉小瓶的手越捏越紧,越捏越紧。

      叶貅真的,喜怒无常。

      她看向躺在地摊上的那具尸体,似乎血已放干,满脸苍白,却仍毫不起眼。
      这具皮囊,太过普通。

      或许…是窃来的吧。

      伎子馆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姿色普通的女子呢?
      连一个端水丫头,都超过中人之姿。

      又或许,那起大案就与她有关。否则如何解释叶貅的行为?

      玄妙告诉自己少年只是秉公办理,缉拿凶手,却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他杀人那样利落,眼都不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些什么,总之很奇怪。

      那厢,顾时迁已走到芸娘跟前,倒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
      先前顾时迁便是在芸娘房里。

      是那女子,背着包袱想逃的女子从楼下暗道上来,他才稍微意思一下做了回避,任她两说话。

      顾时迁很能理解这点,芸娘有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朋友,并非所有事他都需要知道。

      所以哪怕此刻出了人命,见芸娘神色微变,他亦聪明地不多话。

      只是轻轻握着芸娘的手背。

      相较那边,就冷清多了。

      任叶貅如何发话,玄妙都是有些怔愣的,那双本就过分干净的眼睛此刻放空,全是懵懂。

      黑眼珠里没倒影一点东西。

      叶貅便停下了脚步,微皱着眉,眸里有愠意,却还是提起轻紫纱袖抹了抹脸颊上的血,才走到玄妙面前。

      伸出手,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少年的手如他这个人,骨骼线条清和流畅,过分纤长,实实在在的漂亮,如果——

      不是他缺了一小截尾指的话。

      玄妙放空的思绪便被这点不同吸引回来,满目惊讶。

      之前,少年总是抱着刀在胸前,或者把手掩于翩翩衣袖下,他又惯用右手,只是今日那握在绣春刀刀柄上的右手尚有干涸的血迹,才头一次使了左手。

      使了没沾血干净的左手。

      断的便是他左手最末那截尾指。

      整齐削下,从力道和断面上看,不像是别人所为。那么…

      他为什么要自残?

      玄妙的心微微一沉,稍迟缓地漾起点笑意,道:“实在抱歉,让大人担忧了,我无事。”

      “可我没问你有事没事。”

      叶貅话落,微微翘了翘唇角,情绪一如先前稳定,只道:“既然无事,便算算你乱跑的账。”

      “小的知错。”玄妙当即服软加行礼,余光却扫在那柄绣春刀上。

      生怕它雪白的刀刃又不知何时突然出鞘,饮人热血。

      她是真的怕,因为在现代还有牵挂,所以纵然造反,也要一试。
      而在进行这项伟大的开创性革命前,小命最重要。

      她这般,叶貅再想往前一点的步伐就顿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月圆的原因,少年的脾气格外地好,好得仿佛本该如此。

      “你怕我。”他说。

      “是有一点。”她知道无法撒谎。

      “可你放心,”叶貅说:“表哥让我不动你,我便不动你。”
      “这把刀即使饮尽众人血,也绝不会对着你。”
      “相反,只会护着你。”

      “玄二公子,还不快谢谢叶公子。”顾时迁忽道。

      “叶公子可是从来一诺千金的。”

      当然,除了偶尔耍小孩子脾气外。

      在摄政王府多年,顾时迁可以说是看着两个小孩子长大的,容貊和叶貅从小便在宫中同吃同住,同入国学,关系远比亲兄弟还密切。

      等大一些,容貊出宫辟府,叶貅和顾时迁作为伴读也一齐跟随。

      顾时迁比他们年长近五岁,也早就成熟老练了许多。
      他少年时又有点故作老成,所以总看那二人是孩子。

      这习惯一直持续到了如今。

      所以当叶貅回过头找他时,顾时迁只是和煦若春风般笑着。

      带着点父辈的慈爱,认真听。

      而叶貅向来言简意赅,直接了当,他皱眉看了眼芸娘,道:“顾大哥,你该回去了。”

      “别让表哥他担心。”

      “这便走。”顾时迁仍旧从容应道,却说:“小貅,说过你多少遍了,别把情绪都写到脸上,知不知道?”

      “知道。”叶貅微低首,在地毯上蹭了蹭鞋尖,又抬起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知道,做不到。”

      “也不想做到。”

      “喜怒不形于色的,有顾大哥你,还有表哥就够了。”

      “也罢。”顾时迁轻轻叹了口气,微弯腰,附在芸娘鬓边耳语了几句后,恋恋不舍地走至门口。

      适时叶貅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响指后,黑眸睨向玄妙:“还不走?”

      “是打算在这过年吗?”

      玄妙没想理他,她好好的想过来找芸娘谈个生意,全搞砸了。

      还不能允许有点小情绪了吗?

      她平生最讨厌两件事——
      一是挡她财路,二是妨碍她看美人,而叶貅,成功地一个都没避开。

      更何况,他还杀了人。

      虽然关她屁事。

      可带来的视觉冲击不是假的,玄妙望着地上的女尸,倒真有些奇怪,被叶貅放血后,这具躯体的皮非但没有如花儿失水般迅速枯萎,皮肤光泽反而更甚之前。

      难道真的是因为…这皮,是别人的,所以在她身上不兼容?——玄妙其实是听说过画皮的,可没见过,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只是盯着。

      很快,就有其他锦衣卫到。

      大概是因为叶貅那一响指,隐没在各个角落的锦衣卫就都飞跃上来了,场面十分壮观。

      他们不似那日着青色官袍,皆是常服简装,混于人群。

      看来叶大人是有备而来啊。

      玄妙咂咂嘴,眼看着那女尸被锦衣卫们绑进裹尸布,忍不住问在一旁还有闲情雅致,优哉游哉享用着伎子馆里免费瓜果的叶貅:“哎,大人,您怎知这是凶手?”

      “直觉。”叶修挑眉。

      少年意气风发,扔了果皮到盘子里,净手后撑着下巴道:“其一,这人·皮上有药味。据现场勘察,第三个被害者在郊外独居,靠上山采药来换取银钱,久而久之,她的皮肤上自然会渗有草药味。”

      “其次,你看看,周围还有像她穿得一样严实的女人吗?”
      “这伎子馆是什么地方?又背着个包袱,不是想跑是什么?更重要的是——”

      “据本大爷多日以来观察,发现伎子馆里少了两个挂牌的女人,那她们去了哪里呢?”

      叶貅摸了摸鼻尖,继续道:“这不得不让我多想,是不是与先前两起案件有关?”

      他顿了顿,转过头,望着玄妙笃定笑道:“你相信吗?事情从来都不会是偶然,但凡案例,都有迹可循,有一,就有二。”

      因为人心,都是躁动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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