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7.山中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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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啊……”一声短促的叹息声自地牢内响起。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阳光了？小兄弟，你行行好，背我出去。”他见姚珂迟疑，热切地看着他：“你背我出去，我传你‘龙阳十八式’和‘肉蒲团’宝典。”
“小爷才不要学那种东西。”姚珂呸道，微一踟蹰，还是钻了回去，“你手脚上的铁链子我打不开。”
草本精华道：“你看地上有机关，你把它扭开。”见姚珂警醒地瞪着自己，嫣然一笑：“放心吧，这次绝不害你。”
机关被打开，铁链叮当作响，缓缓收入地底，两条穿过琵琶骨的铁链收动时，草本精华痛的脸部肌肉颤抖，却哈哈大笑：“终于解开了！这鬼链子！”他试着想站起来，因为肌肉萎缩，一下子跌倒在地。
姚珂抓住他骨瘦如柴的手臂，轻而易举地负起他，走出地牢。
草本精华一时适应不了外面强烈的光线，眯起眼睛，泪水疾流。过了许久，方慢慢睁开眼睛，打量着山野的景色，又从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朝上一指：“瞧，那颗松树，是你的救命恩人。”
姚珂抬头，只见一颗高大的松树扎根于岩石之上,苍劲的枝干挺拔在风中,枝叶直冲入云霄。
他问道：“从这山谷怎么出去？”
“从南面这条路一直走，看见山壁挡住路也不要停，山壁旁有一颗大槐树，转到树的后面去，就是出路。”
姚珂愣了愣，本只是随意一问，没抱什么希望，孰料草本精华竟然真的回答了他。
“你还不走？”草本精华媚眼乜他：“你不想杀我，不愿救我，那么把我放在这里自生自灭不是很好吗？”
姚珂道：“你武功全废，就算不被还刀楼主抓住，也会丧命野兽之口，把你扔在这山谷跟杀你有什么区别？我带你出谷，出去后各奔东西，谅你这个样子日后也行不了恶了。”
草本精华冷笑：“好个施舍的口气！你算老几？怎不问问本君肯不肯让你救？滚！”
“你……”姚珂气结。
草本精华看他一眼，忽然咯咯一阵娇笑，转颜比变天还快：“呆子！你以为本君没了武功，就会沦落到被豺狼欺负么？”他的眼中现出一丝冷冷厉光，“我还没报仇呢，怎肯这么走呢？”
姚珂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想多问。“既然如此，就此别过。青山绿水——”他顿了顿，真诚地说：“——但愿永无后会之期。”
草本精华笑眯眯挥了挥手，姚珂再不耽搁，匆匆转身沿着他所指之路离去。
这地宫修在靠城近郊，姚珂走出山谷，看天色是清晨，沿官路匆匆走进城门，守城的小吏见他衣衫褴褛、满身泥巴，本想喝斥住，想想近日武林之人大多，不要一不小心惹到什么异人莫名其妙丢了脑袋，终归是忍了。
姚珂沿东城寻至柳树巷，只见一片低矮杂乱的民房，巷子里潮湿污秽，显然是贫民区，他敲了几家的门，终于问到老吴的家。一个满面菜色的妇人怏怏打开院门，怀里抱着个孩子，并不让开路给他进来，粗声粗气问道：“找谁？”
姚珂把那一小块碎银掏出来，又把自己全身的银钱一股脑儿递给妇人，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当他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姚珂踉跄只想远离此地，心中涌起对自己的极度厌恶，“姚珂啊姚珂，你把消息报给她，让她以为你是恩人，可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她，老吴是受谁牵连送命？”
他苦笑一声，强打起精神，开始回忆路径，探寻许久，终于找到记忆中的宅院。
姚珂想起林寒烟，脊梁有点发寒，从怀中取出人皮面具带在脸上，这才上前敲门。敲了好半天，大门纹丝不动。姚珂急了，抬起脚使劲一踹，“吱呀”，门竟被他踹开一条缝，原来这门竟是虚掩着的，只是因为过于沉重，方才没有发觉。
姚珂大奇，抬步走了进去。
没有人。
里里外外绕了一圈，竟是一座空府。
姚珂傻了，坐在门槛上发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对了，这里是卧影阁的据点，独孤光既然敢毫无顾忌地暗算安绛袖，想必如今已公然叛教，此处必已被废弃。”
他茫然起身，心想天下之大，安绛袖，我又如何找到魔教之人传讯救你。想起已经过去整整两天，那人还不知是生是死，不知是否已遭凌辱折磨，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他在心中左思右想，暗道：“魔教的人找不到，伍霭池前辈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如今且回客栈找梁兄，他是江湖人，兴许能出主意？”虽然也知是病急乱投医，当此之际再无其他办法，于是朝客栈奔去。
然而回到客栈，发现梁微云也已不见踪影。
“梁公子两日前就退房了。”
没有手机、没有邮箱、没有□□、MSN，人海茫茫，想找一个人这么困难。
姚珂沮丧地走在路上，路上行人擦肩而过，偶听得窃窃议论声：“……风家……比武……推选盟主……”
“风家……”姚珂心中忽然点燃一丝希望，“安绛袖去行刺风弄未果，比武大会照常举行，那么魔教中人，会否前去生事呢？”越想越觉有极大的可能，“照啊，梁兄和伍霭池前辈也一定会去吧！”
姚珂抓住路上一个行人问道：“今天初几？”
他气势惊人，那路人被镇住了，乖乖回答道：“六月初五。”
“怎么会！”姚珂惨叫，“六月初五……”
姚珂颓然放开手。地宫里不辨天日，竟然过去了整整一天两夜。
那路人也是好心，见他满面沮丧，问道：“小哥可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
姚珂沮丧道：“没什么，只是我本想去风家看热闹，不想晚了一天。”
那路人哈哈一笑：“小哥，你现在赶去，怕还不晚，只是风家只许有名有姓的江湖人进去，这热闹可不是这么好看的。”
姚珂惊讶：“不是开在六月初四么？”
路人道：“本来如此，因为昨日大雨，又推迟了一天，定在初五。”
姚珂大喜，抱着他就亲了一口，路人大骇，落荒而逃。
姚珂拔腿就朝风府奔去，眼见石狮巍峨，朱门金碧辉煌，果然许多武林人士鱼贯而入。他低下头，紧跟在一群侠客后面，想混进去，孰料刚走到门前，只觉一股大力袭向自己腰腹，被硬生生震开老远，趴在地上。
姚珂从地上撑起下巴，见两个家丁拦在自己身前，喝斥道：“哪里来的乞丐？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速速离开！”
姚珂含愤起身，一瘸一拐地沿着高墙绕到无人处，搬过几块石头垫脚，便想朝上爬。无奈墙壁甚高，费了半天劲儿，手指尖都够不到，他无奈方想下去，发现方才石头垒的太高了，此时摇摇欲坠。当此进退两难之际，忽听得耳畔风声响起，两条身影越过他的头，轻而易举地落在墙壁上。姚珂仰起下巴，与上方两人大眼瞪小眼，却是认识之人，就是那日风府同席而坐的贵公子王紫稼，和他的徒儿罗六。
“噗嗤！”罗六忍不住笑出声来。
姚珂面上一红，知道自己此刻青蛙一样攀在墙上的模样很不雅，老着脸皮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两位，援手则个？”
王紫稼淡然道：“六儿，带这位公子进去。”说着不再看姚珂一眼，如一只大鹏鸟般提气掠入庭院。
罗六嘻嘻一笑，跳下去托住姚珂的胳膊，轻轻巧巧翻过院墙。
姚珂吃惊地看着眼前扎冲天小辫的小孩，“……”有点伤自尊啊。
罗六仍不放手，拖着他提气纵跃，他似对风府路径极熟，须臾停在一座花墙外，指着里面道：“大哥哥，里面正在比武，你进去就是了，我要去找师傅。”
姚珂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哈哈一笑，摸摸罗六的头褒奖道：“小朋友，轻功学的不错么！”
罗六不理他，奔出老远，忽然回头天真无邪地一笑：“大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你那招‘□□爬墙功’喔！”
姚珂：“……”
前言收回，这死小孩真不讨人喜欢。
姚珂听见墙内呼喝声一阵阵传出，绕到月亮门，正欲进去，只见照面走来一位少女。
那少女丫鬟装扮，容颜娇俏，不是紫陌是谁？
姚珂欣喜若狂，迎面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前辈，我差点见不到你了啊！”
孰料怀中人身子一僵：“色狼啊！！！！！”
“劈里啪啦啪、啪、啪！”
“你不是伍霭池前辈？”姚珂捂住腮帮子，死命地研究她的脸。
一阵哈哈大笑声从他身后传来：“‘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这里谁人不知三小姐的两个漂亮丫鬟红尘、紫陌，你却称人家前辈，又如此唐突佳人，小兄弟，你可真是……”
姚珂回头，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穿着一件敝破儒衫，相貌平平，眼睛里闪动着慧黠的光。书生踱步走到紫陌跟前，款声问道：“紫陌姑娘，可有受到惊吓？”
紫陌很快已经回复了大家丫鬟的矜持，敛裾行礼道：“紫陌无碍，多谢先生关心。”语毕忽然脸颊微微一红，这书生形貌平平，不知为何，与他含笑的双眼相视，一瞬间竟感觉到一股难言的魅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书生顺势摸住紫陌的手，扶她起来。
紫陌皱眉：“先生……”僵笑着想抽回手。书生更趋前一步，含情脉脉道：“在下贺生……真没想到，三小姐的丫鬟都这么美，若共你多情小姐共鸳帐，怎舍得叫你叠床铺被？”
紫陌：“……”这只也是色狼！拼命拽出手，含泪飞奔而去。
书生哈哈大笑。
“前辈？伍霭池前辈？”
书生小吃了一惊，回头看着姚珂：“你能认出我的易容？”
姚珂：“完全看不出来。不过没道理看见陌生人会有一种想踹他一脚、把鞋印踩在他脸上的冲动的，所以我想一定是你。”
乔白：“……”
姚珂上前抓住他肩膀就是一阵猛摇：“前辈你太过分了，竟然抛下了我两次！两次！要不是我机灵，早就死过好几回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乔白尴尬地笑：“误会，误会嘛……”
他上下打量姚珂一番，啧啧道：“小兄弟，你这身造型，好前卫！”
两人漫步并肩而行，姚珂把这几日的经历简略讲了一遍，只是略过安绛袖非女子之身这件事。
乔白听完之后，惊讶道：“小子，你的生命力还真是……媲美蟑螂啊！”。姚珂不理会他的揶揄，问道：“前辈，你可知当世王族中，可有安姓？”
“现今没有，十五年前，有一小国地处东南边陲，唤作行越国，国姓是安。”
“十五年前？莫非这行越如今灭国了么？”
“不错，被宇文氏所灭——这宇文氏就是当今皇族，昔日强横一时，如今也渐渐坐不稳中原了啊。你为何忽然这么问？”他聪明绝顶，转念就想到关键：“安绛袖？”
姚珂道：“他昏迷时我一直照顾他，伤口发炎烧的呓语时，嘴里曾经喊着‘父王’、‘父王’的，所以我想也许……”
乔白道：“倾城殿主安绛袖出身成迷，武功是辋川竹聿宗的底子。魔教和辋川剑派本是死敌，她因何能成为魔教高层人物，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姚珂看着他，欲言又止。“伍前辈言谈之中，对魔教十分不以为然，只怕不愿救安绛袖。况且他也不像什么高手的样子，不要反折了进去。”心中烦乱起来：“若是我料错了，魔教众人今日竟不会前来，又该如何？”
那乔白本是冰雪聪明的人物，见姚珂吞吞吐吐，面色犹豫，略一推敲已知就里。他心中的确不愿插手此事，因此面上只作一无所知，笑道：“再不进去，比武都要结束了，走吧。”携着姚珂的手缓步走进花园。
今日前来的江湖人物比上回多了一辈有余，不下三千人。好在风家财力雄厚，于数日之内，打通了两座后院，将这花园内碍事之亭台拆卸掉，空出好大一片空地，重新垒砌一座高台。
此时台上，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一位是近年风头正健的人物，人称“白衣剑卿”的芮者，一位是水家四少爷水之银。两人都是使剑，正在激战之中。芮者的剑法气度严谨，正是名家风范，水之银却没有使出那日的御剑术来，而是使出一路“西江月”剑法，看他招数之精妙，竟似在短短几日内又上一层楼。台下有识货的人，低声道：“没错，是辋川北静宗！没想到这一脉居然没有失传。”
台下观战的武林人士恪守规矩，便交谈也是轻声细语，以免打搅的比武之人分心。然而却有一干人不管这一套——
东南方一座二层高绣楼之上，正肆无忌惮地传下一阵阵高声评论。
“姊姊们，快看！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小妹上次说的‘白衣剑卿’啦，是不是很潇洒？”
“水家四少爷也好可爱啊！喔赫赫赫赫……看看！脸红了！脸红了！我最哈这种小正太了！”
“你不觉得他们很配么？不行了，为姊流鼻血了，谁有带云南白药？”
“嗯嗯！小妹正想这么说来，芮少侠真是美型攻君！”
“之银小弟弟年下也可以接受喔！”
“……”
姚珂仰望过去，只见衣香鬓影，影影绰绰都是女子身影。“那些娘们什么来头？好嚣张！怎么风家都不管？”
乔白擦了一把汗：“那些都是风府家眷，或者亲戚家的女眷，以及武林中有身份的世家小姐。风家的男人们也不大敢管。”
姚珂四下张望，终于于人群中看见梁微云的身影，方想上前，脚步却一滞。
只见梁微云正站在一群少年中间，大声谈笑。众少年均衣着光鲜、气宇轩昂，显然都是名门子弟。
早该知道梁微云跟自己不同的，他性格开朗，为人豪情仗义，又是昆仑掌门的公子，更难得的是对人一片真心，对自己这样的人，也诚心诚意。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会很容易交到新朋友吧……身份与之相匹的朋友们。
乔白了然的目光扫过他面上犹豫，轻声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时候，不是朋友疏远了你，而是自卑多疑让你失去朋友。”
姚珂点点头，双手呈喇叭放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吼道：“梁兄——兄——兄——”
方圆十丈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在他身上，梁微云一回头就看到他，大喜若望：“贤弟——弟——弟——”
两人张开双臂，慢镜头朝彼此奔去、抱在一起。
“梁兄……”
“贤弟……”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异口同声）
乔白（画外音唱）：“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啊——”
绣楼之上嘘声一片。
“切！看那小受，长的猪头一样，还以为自己耽美呢！”
众女商量片刻，挂出一块牌子，上书：“抗议猪头受！”
两人絮絮叨叨，分述离别之后的情景。原来那日梁微云追“半支莲”未果，忧心忡忡，只得上门求助他的风世伯，风弄倒是很好说话，派人帮忙寻查，又命梁微云从客栈搬到风府别院。
梁微云说着说着脸一红，扭捏道：“贤弟，你生死未卜，为兄实在不该有心情报名参加比武，可是……”
姚珂一乐：“你比武关我生死何事，快别学人家脸红，乱恶心的！啥时候轮到你，我给你加油！”
梁微云感激地抓住姚珂的手：“好紧张！下一场就轮到我上场了，上面那两只好强，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姚珂：“梁兄，你不是说像你这种名门子弟都会有特殊照顾对手都是菜鸟？”
梁微云：“这是选盟主，又不一样，抽签时有公证处监督的。”
此人群传出一阵惊呼，几人朝场上望去，水之银的长剑深深插入芮者的左胸。
芮者垂死挣扎：“我不服！我又没弃坑，为什么会死？”
水之银：“虐成那样，还不如坑了呢。”
芮者大怒：“你结局填的那么敷衍，也不如坑了呢！”
水之银不理他，拔剑，瑞者挂。
四日前死在他剑下的黑山老妖，恶人榜上排名第四，今日的芮者，也是一流高手，这就表示，水之银最起码有跻身高手榜前二十的实力。
风维跟风弄交换了一个颜色，两人都有些眉头微皱。水之银在区区几天之内剑术精进如斯固然令人惊奇，最让人介怀的，却是水家四少师从辋川北静宗，是不是表示水家跟辋川剑派，达成了某种共识呢？
水之银连比两场，此时本应休息，他却一甩剑上血珠，长剑指向台下，冷然道：“下一个！”
一滴冷汗自梁微云脑门划落。
就在此刻，绣楼上众女忽然爆发出一阵高分贝的尖叫声和欢呼声。水之银手腕一抖，险些长剑坠地。
众人纷纷掉头看去。
只见两位少年公子并肩行来，风采一般无二，仿佛明月出天涯、朗日照空山。
一人身着烈烈红裳，束发紫金冠，上以彩珠攥成夔龙形。雪白的脸孔，一撮鬓发极长搭在额前，如鸦翅乌黑。年轻男子丰神朗朗，笑若桃花，容貌精致近乎浑然无暇，却不带丝毫女气，盛夏骄阳般光彩照人。
另一人着深蓝广襟长袍，腰悬白玉带，年未及冠，长发一半披在肩头，一半以白绸带束于脑后，腰胯间悬着一口宝剑，剑鞘宽厚，衬出劲瘦腰肢、修长双腿，端的是好身段，气质沉静如水，目光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乔白的手指在石桌上敲呀敲，宛然一笑：“真是想不到，这两位居然也来凑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37.山中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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