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烟记》少女纸之君

8、八

　　真的没来。
　　满堂喝彩叫好，所有人都很满意。明明是出悲剧，快意的情绪却在整个戏园子里流转。
　　真的没来。那愣子真的没来。
　　解语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解语花还是林黛玉？他不知道，也没法弄明白这股抑郁劲儿是他自己的还是林黛玉的。
　　真是憋屈得慌。
　　他一个人郁郁回了后台，甚至没理平时来伺候他的小童，一声不吭地卸妆，速度反常地快。他明白自己在着急什么，却又不想让自己看着那么着急，刻意放慢着速度。
　　然而还是快了。他几乎是快步跨进的换衣间。
　　换了衣服出来，看着妆台上的大面镜子，簇新的妆头，细碎的首饰子，上妆用的墨笔胭脂，和他进去前没分别。没人进来过，也没人敢动他的东西。
　　在解语花心里，那妆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一篓子银洋，没有军用水壶，没有白封的信。
　　他忽然噌的一下满腹怒气。以前他是等班子都收拾完了才同班子一起回府，今天他什么招呼也没打，自己就从后门出了戏园子。
　　快要入冬了。大风呜呜地过来又过去，好似要把人卷走，或者原地撕碎。
　　解语花冷着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不斜视地走。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堵得慌。
　　走到府前的时候，解语花忽然听到一声大喊：“解老板！”
　　他猛地转过身。
　　那愣子还穿着一身军装，撑着膝盖大喘气，头发乱七八糟的，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
　　饶是解语花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发起了愣：“——小三爷？”
　　他只能喃喃。说不出别的。
　　吴邪好容易喘匀了气，站直了身体，慢慢地、拘谨地向解语花走过去，手下意识地抓着后脑勺的头发：“今、今天开会，我本以为您今天又不上台，只买了张票……没想到今天是您唱，错过了，可惜。”
　　解语花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发现这个愣子好像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点。
　　吴邪见解语花没有抵触情绪，放松了一些，继续说：“我散了会出来，回家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几个眼熟的票友，就顺口问了他们。他们，他们说今天是您唱戏，我就急了，跑到戏园一找，那个谁，对，秀姐儿说您先走了。我车也没来得及要，就、就一路跑过来了。”
　　他的眼睛里好像藏着星辰。
　　吴邪被解语花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左飘右飘，忽然想起来，忙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封对折的信。信上的墨有点糊，看来是写了一段时间了。
　　“这个。”他双手递给解语花，“之前就想交给您，可您一直没上台，我就一直留着了。这是第——”
　　“五十九封，”解语花看着吴邪的眼睛，轻声说，“我记得。”
　　吴邪咧咧嘴笑了，小孩一样：“对，五十九封。那个，您唱了一晚上，该累了，我就不打扰您回去休息了。对了……”
　　他犹豫了一下，问：“您、您明天还唱么？”
　　解语花看着手里的信：“唱。你想听什么？”
　　吴邪笑得眉眼展开：“什么都可以。解老板唱什么都好听。”
　　他后退两步，才抬手跟解语花挥别：“那您回去吧。我休息一会儿我就走。”
　　解语花攥紧手里的信，冲他点点头：“好，回见。”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到门前，抬手敲门。留守的小杂役跑过来开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吴邪。
　　吴邪看见解语花回头看他，又笑着挥手。
　　解语花转回头，一步跨入府内。
　　门啪嗒一声合上。
　　吴邪摸摸鼻子，转身离开了长京班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