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烟记》少女纸之君

45、肆五

　　正月过了，东北又恢复了一片硝烟弥漫草木皆兵。
　　吴邪始终是想不起那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好去问黎簇，因为他总模模糊糊记得自己被亲了……咳。花儿的礼物还在那里，面碗也好好的放在橱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也许是做梦了。
　　可是面的味道，还有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他却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
　　他叹口气，打点人把花儿的礼物送回去，没曾想竟迎来了一位贵客。
　　霍秀秀一袭黑色牡丹大氅，挽着齐整的髻，只缀了两颗珍珠，面无血色，和外面的大雪一样白。
　　吴邪来不及欣喜和疑惑，带着霍秀秀回了私宅，招呼保姆去备茶，问她：“秀姐儿新年大吉，怎地突然过来了？”
　　霍秀秀面容沉静，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吴邪忽然间心中一慌。霍秀秀一直是鲜活的，这样肃穆的表情是很少在她面上出现。他不是没见过霍秀秀这种表情，上一次他看着她有这种表情，是解雨臣被红二爷打肿了脸。
　　他心里抗拒起了霍秀秀接下来的话，手指紧紧地蜷了起来。
　　霍秀秀慢慢垂下眼睫，低声说：“我本来……是不打算来的。班子那边事又多，你现在又打着仗，不该分心的，但我……但我总想着还是让你知道一声才好。”
　　不要说。求你了。不要说。
　　吴邪开始发起抖来，咬着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霍秀秀抬起头，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花哥哥前几日殁了，咱们梨园行的不能大张旗鼓地办，遂了他的心愿火化了埋在了院里的海棠花下。我是来送些遗物给你的。”
　　吴邪突然吐出一口血来。他咬破了舌尖，血腥味熏在他喉头久久不去，一阵腥甜。
　　接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霍秀秀吓了一跳，连忙掏出了自己的帕子去给吴邪拭泪：“小三爷，小三爷，你可别出什么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向花哥哥交代呢？”
　　吴邪惨淡地笑笑：“倒不如我自己去向花儿交代吧。”
　　霍秀秀手上定了一下，忽然站起身给了吴邪一巴掌。
　　吴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头还偏着，一时回不过神。
　　“你、你怎地是这般没骨气！？”霍秀秀用了巧劲，并没有下狠手，是以吴邪只感觉到疼，却没有发热的感觉，“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没责任心！你这多少大军的命指着你，你竟然就要去寻死？花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一定是要瞧不起你的！”
　　吴邪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听得霍秀秀心里发慌。她强作镇定，坐了下去：“——小三爷，你现在不能死的。我、我晓得你爱他如命，但你也要想想，你手下的兵也都是有妻有子的，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家人和你一样痛不欲生？你要拿那么多人去为花哥哥陪葬么？”
　　吴邪哑着声：“——怎么就殁了？”
　　霍秀秀轻轻地叹口气：“病殁的。你来了东北之后他忽然就开始没来由的吐，东西也吃不下，很快就瘦脱了型，哪还能上台唱戏呢。二爷爷给寻了个地方让他好生安养，只是没想到年后那一场大寒，他没扛住，就、就……”
　　她不忍心再说下去似的，闭上了眼睛别开了头：“——节哀顺变，小三爷。”
　　“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若他知道了，他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是要救他的。
　　霍秀秀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呢……你就人间蒸发一样，况且人在军中，我一个平头百姓怎么寻你？他也不让我找你，说是怕你分神担心。”
　　是了。是了。全是自己的过错。
　　他光是想想解雨臣躺在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找他也无法，也舍不得找他，只好日日煎熬的样子，他就痛苦得快要晕过去。
　　胃里一阵翻滚。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下来。
　　偏他现在肩上担子重得厉害，不能回去为他奔丧，也不能立刻就随解雨臣去了。
　　吴邪突然明白过来，年夜那晚上或许不是梦，那真的是花儿。
　　花儿是来和他道别的。
　　霍秀秀看他哭得生不如死，自己心中也不认落，却还是硬着心肠，把随身的包裹拿过放在吴邪面前：“这是……花哥哥临终交代我给你送过来的东西，你不方便回去奔丧，就在这边立个衣冠冢吧。”
　　她站起来，长睫微微抖动，轻声道：“莫要……莫要伤心过度。花哥哥也一定不忍心看你这样的。我就不久留了，班子那边我现在一人担着，也实在是不能走开太久。小三爷，我们……我们都向前走吧。”
　　霍秀秀起身向他福了个身，茶也没动，转身就要走。
　　吴邪喊住她：“——秀秀。从此你便是我亲妹妹了，我、我会代花儿好好照顾你的。班子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该用的该花的你别心疼，有我在，不会短了你一分一毫的。你代我在花儿灵前上柱香吧。是我对不起他。”
　　霍秀秀头也没回，讲话却也带上了鼻音：“嗯。吴邪哥哥。你多保重。”

　　她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黄包车顺顺利利地将她送达目的地。
　　霍秀秀拢拢大氅，迈步走进一家布庄里，随意翻拣着台上几匹布料，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就这些花样了么？今年的少了些，也没有我中意的。”
　　店员陪着笑，问道：“我们家布庄的布料都是最好的。不若您和我说说想要什么花样？也许堂里有的。”
　　霍秀秀抬起眼睛，低声说道：“海棠花的料子，有么？”
　　店员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问：“您穿着牡丹呢，还要海棠花么？”
　　霍秀秀翻了个白眼：“怎么，是怕我出不起钱？”
　　店员连忙哈腰道：“怎么敢怎么敢。来，您里边请。”
　　他走出柜台，领着霍秀秀从高柜后上了楼梯。霍秀秀抽空看了一眼，二楼是比楼下还大的堂子，满满当当铺着各种花样布料，全都是做工精致样式时兴的。霍秀秀看得心痒极了。
　　到了三楼却是一扇大木推拉门横着了。店员一哈腰，道：“您随意。”就自己先下楼了。
　　霍秀秀伸手去推门，就听见一声：“秀姐儿来了？”
　　门后正坐着二月红与解雨臣，捧着茶杯笑盈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