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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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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给她另外找了个特等席,坐在舞台前边。
临走时,他犹豫再三,还是同梁湾说:“以后没外人的时候,您称呼我黎簇吧,别叫我王大山。”
黎簇。这名字可比王大山好听多了。怎么会有人有这么两个一点也不一样的名字?
梁湾点点头:“好。”
黎簇的表情掩在油墨下,但是梁湾还是明显感觉到他高兴了起来。
“您稍等,我马上就上台了。”
“哎,你等等。”梁湾叫住他,“你这腿刚好吧?还得多休息,怎么就开始来唱戏了?”
黎簇挠挠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什么大碍了,师父就叫我上台了。没事儿,您别担心。”
远远的有个人喊“小山子!快过来要上台了!”,黎簇就急急忙忙奔过去了。
梁湾看着他拖着一身累赘衣服跑得飞快,又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脚一拐扑通倒在地上。
“呔!”大将一个定相,手腕一起,怒目而视,“小贼!与你何干!”
这又是和方才那位“小姐”不同了。
舞台上的年轻男生一板一眼,英姿飒爽,端的是将领之风。一代老臣,晚年挂帅,对敌人的愤怒、对国家的衷心、对自身身不由己的悲痛,如此复杂的情绪,却被这个涉世不深的男孩子演活了,让梁湾不由得怀疑起了这个黑面武生的年龄来。
黎簇是后起之秀,借着班里的力捧,渐渐地也算打下了自己的江山,赚了一批票友,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起来。
周围的票友嗑着瓜子喝茶,不时窃窃交谈几句。
梁湾却蓦地落下泪来。
她这个初次欣赏京剧的人竟已感及了黎簇言语举止间的世态炎凉,痛达于己,觉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捂住了胸口。
“欸……小山子这步乱了。——怎的还慢了几拍?”
周围忽地小小骚动了一番,梁湾全无在意,慌张地从包里取出纸巾。
之后的自然也没心思看了。待到黎簇退场,梁湾便起立要走。
她出了戏园,园外有风,凉凉的让人感到舒心。
左走是家里的近路。梁湾犹豫了一下,右拐选了远路。
恰好今晚又是圆月,几缕薄薄的云雾遮绕,路上人各自脚步匆匆,梁湾这样慢吞吞地行进。倒是少有人在。
走几步就可以看见守岗的士兵。所以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也不刻意挑偏僻的地方走,大不了喊一声,总会有人注意到。
梁湾想她十四岁家中不宁,父亲的太太姨太太针锋相对,父亲又是个嘴软没成见的,也不知他从哪得来的胆子想要齐人之福。只不过父亲对梁湾一直很好,甚至出国送她念书。虽然她早早在外自立,也没曾埋怨父亲。至少现在是个独立的人,和家中太太不同,不是个适龄便要嫁出去的联姻工具,由此她对父亲颇为心存感激。
每一件事她都慢慢回忆慢慢想,深陷于回忆思绪抽不开身。
她自己也知道的,若是能嫁入吴家,不仅对她家,就算是对她自身也是最好的。若不是……若不是……
梁湾长睫轻颤,缓缓地叹了口气。
“梁医生叹什么气?”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开在梁湾身边,她反应不及,下意识地尖叫。
旁边的人连忙搂住她,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后背,低声道:“莫怕,是我。”
是黎簇。
梁湾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被黎簇抱在怀中,回不过神。
“不好意思,刚见到一只蚂蚱,吓坏了,对不住对不住……”
黎簇一迭声向闻声而来的士兵道歉,哄走了他们。
梁湾慢慢地抬起头,迟疑道:“……怎么是你?”
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轻微的呼吸喷在他的下巴上,挠得他痒痒。
黎簇这才惊觉他们的姿势有多么暧昧,连忙松开手,后退两步,微微弓着腰道:“对不住对不住。”
梁湾倒是没在意这个。在国外的男士要更奔放,贴面、拥抱什么的只是日常礼节,相比起来黎簇的举止还是太拘谨了一些,梁湾并没有觉得受到冒犯。
“——你不唱戏了么?”
黎簇笑一笑:“赶着换了衣服卸了妆就跑过来了。好在您走得不算远,我追到您了。”
梁湾点点头,勉强挤出个笑来:“戏唱得很好。我不懂这个,不过的确是好的,怪不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
她心里乱糟糟的,分不出工夫来打发黎簇。
黎簇搓搓手指,抬头看了眼天色,问:“这天色这么暗了,我送您回去吧。”
梁湾惊讶地看着他。
黎簇的眼睛亮亮的,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好。”
梁湾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不像她自己了。
她不问他为什么追来。他不问她为什么哭。
“若您以后喜欢我唱戏,便常来吧。”黎簇轻声道。
又来了一阵风。黎簇跨出一大步,正好将梁湾遮在了内侧。
她心下一动,觉得从指尖开始回暖。男孩子手心的热度还残留在她的后背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