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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淮河 ...

  •   乙巳年,端午日,至淮水。晴,风平浪静,长河辽阔浮金鳞,望之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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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赶出门第一天,我听路过的兔妖说起淮河水君祭典,反正无处可去,我干脆挂上了凤蝶佩(隐藏气息的法宝,某已死故友所赠),装作过来探亲的小狐狸要和她们同行。两只小兔子倒是热情,看我带的东西不多,专程绕远跑去镇上帮我置办了远行的必需品,甚至怕我长久不出门和社会脱节,自告奋勇地要帮我申请临时身份证买高铁票。
      幸好先当了十八年普通人类,身份证这东西我还是有的,不然到特事处什么都得露馅。不过坏处是,两位新朋友对于我能拥有人类身份证十分惊奇,并试图追问到底。当然,这种不好解释的事我直接用反问她们两只兔子干嘛姓涂这种明显是狐族衍生姓氏的问题岔开了。
      涂晓雪说,因为和兔谐音。她俩初开灵智时曾被一农夫捕获,好在那农夫并非为了吃肉,而是用她们给失去母亲的小女儿作伴,正是那小女儿对她们说,涂和兔谐音,山里又恰逢落雪,便叫她们涂晓雪和涂晓霜。
      行,不错,比某文盲“白狐狸所以姓白”的观点强多了。
      “那咱们还挺有缘分。”我笑着,继续带歪话题,“我这个黎也是因为我出生在清晨,和你们的晓一样。”
      然而涂晓霜眨眨眼,头一歪,叫出了一声“凤梨姐姐”……
      我双手环胸面无表情,放出了一丝丝捕猎者的气势逗她玩:“乖,看在姐妹四小时二十六分三十七秒的份上,给你个改口的机会,不然今晚我就吃兔肉了。”
      涂晓霜“叽”地吓出了耳朵。
      我默默攥紧双手——坏菜了,毛绒饥渴症犯了,想挼。
      涂晓雪还是淡定的,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拖着姐妹,顶着工作人员“请把发箍也过安检”的的要求,从姐妹头顶揪下几根毛变作发箍丢进安检框,施施然溜达进了候车大厅。
      “霜霜啊~”我继续逗她,“其实你不用躲我的,毕竟我是狐狸诶,你要是不躲,我随手丢个幻术咱俩就一块糊弄过去了,哪还真用安检发箍啊。”
      小兔子瞬间哭哭脸:“你欺负小孩!”
      这我倒是惊了一下,转头问涂晓雪:“换算成人类年龄,你俩多大?”
      涂晓雪无语叹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妖按人类年龄登记根本就毫无道理,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搞出来的天才规矩!”说罢了,她默默递上妖界版身份证,启灵日期后面写着,1963年。
      六十岁的老兔子精,加权换算之后,合人类年龄五岁。
      “所以对于我们这种情况,人界身份证统一做的都是十八岁。”
      幸好!幸好我们月纬部入籍即成年,不然我好好地青春靓女变怀里抱了!
      我心有余悸地把身份证还给她,顺便给涂晓霜捏了根灵气棒棒糖以作安慰。
      “黎姐你不用管她。”涂晓雪看着诡计得逞的姐妹,又叹了口气,“人界灵气稀薄,这根棒棒糖你恐怕要花上三四天才能补回来,你、里尬嘛!”
      我拍拍指尖粘上的灵气,收回了强塞棒棒糖的爪子:“当然是好姐妹一起分享啦~小孩子不要叹那么多气,会容易显老的。”
      “别闹,真算起来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关键是你”
      我一巴掌重新把棒棒糖给她拍回去,顺带着终于摸到了霜霜的耳朵,软乎乎暖烘烘的,皮毛油亮顺滑,像只小可爱从我心尖上蹦来挑去,萌得我说话都荡漾起来:“诶呀放心放心,我和那些狐狸不一样,我们吃月光哒,有月亮就随时能转化灵气啦。”
      闻言,涂晓霜突然蹦过来,主动靠在了我肩上。
      我正受宠若惊,便听她说:“黎姐,那我让你挼到开车,你再给我和晓雪捏两个棒棒糖行不行?”
      涂晓雪紧随其后猛点头:“路上继续也行,从三点起算,两个棒棒糖一小时,量大从优!”
      我:……不是,也没听说兔族出商业鬼才啊???
      最后,这笔生意到底没成。说实话,让我手贱摸一下两下还行,真把两个能化形的妖当宠物兔抱着挼,我心理上过不去,不过我还是给她俩一人攒了个棒棒糖手捧花,权当路上解馋的零嘴了。
      唯一比较闹心的,是涂晓雪和我分析了一路棒棒糖商业化的可行性。
      这俩商业鬼才到底是兔族哪支的啊?!背过身去,我含恨在家族群里艾特所有人,不管用什么手段,请务必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我要远远避开他们家所有兔崽子!
      略过这段插曲,姐妹俩开始给我讲课本上没有的淮河水君的故事。作为四渎之一,淮河是特殊的,上古时期的它并未孕育出淮水龙王,而后天庭诞生,也未有河伯受封入水,以至于茫茫长河无人辖制,山野群妖并起争雄,两岸生灵深受其苦,直到禹王降世,流域内几大妖王应天命而出,率领族群帮禹王解决了“人祸”后又与其协力治水,才令水患永绝。
      “所以淮河水君有好几位,不同流域供奉的不同,举办祭典的时间也不一样。”涂晓霜点点车票,道,“淮阴这位水君是无支祁一族的,听说过神话传说没,大禹镇无支祁于龟山下,实际是当时的无支祁王主动下水,化毕生修为为链锁住了水脉,大概是后世百姓碰巧撞见两代水君更替,才把好好地水君写成了大反派。不过他们自己也不怎么在意就是了,反正咱们这边的记载还是尊重史实的,这传说也就这么乱七八糟地传下来了。”
      “水君,可以更替?”
      问出这句话时,我脑中只余空白。我见过河底身披枷锁的无支祁,那地方空空茫茫不见日光,唯有亘古不歇的浪潮声吵得人心烦,他独自一个蜷在石台上,不见尽头的铁链从体内延伸而出,锁住他四肢脖颈,雪绒似的白毛都被遍地死寂染成灰扑扑的。他说,再有十年,等他的法力散尽,就能重回岸上,做一只快乐无忧的小猴儿了,到时候……他的期待还没讲完,忽然间巨浪滔天,牵扯得他满身铁索铮然作响。
      我送你走,别回头。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随着水君独有的信仰之力炸开,长河重归平静。
      思绪也重归现实,涂晓雪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对我突然沉重的语气表示不解:“你在脑补些什么可怕的东西,淮河水君就是个职位而已啊,当然可以更替,而且都说了是自愿,难道还让妖能坐一辈子牢吗,再说了,无支祁全族都在龟山上住着,就算有想不开趁机搞事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扛得住一顿揍吧。上古至今这么多年,水君换了几百任,别说死在任上,因公受伤的都少,上次还是、”
      她蓦地卡壳,终于想起来哪不对,瞪大了一双圆眼睛盯着我,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黎姐,淮河所有水君都是不定期更替这不是常识吗,我们俩野兔子都知道,别告诉我你家长辈小时候没给你讲过!”
      我小时候的睡前故事都是童话,为了在幼儿园能和小朋友能有的聊。于是我摇头,坦诚以告:“没讲过,小时候我和父母住在人类世界,可能他们觉得不适合讲这些。但你知道历代水君的名单吗,我想和你打听个人、妖。”
      涂晓霜拍拍我,把手机递过来:“喏,上这个网站,跟着引导操作注册就行。这是妖界内网,直接百度就行了。对了,出去之后记得连微批恩。”
      “但是我之前在妖界上人族的网站也能用诶?”不懂就问,我戳开手机,找了个视频给她看,“还挺快的。”
      涂晓霜翻了个白眼:“妖也需要知道人类世界的新闻啊,而且有的妖更喜欢人类世界,总不能让他们断网吧……”
      嘶,当真是十分有道理!我吸着冷气,一步步往下注册。
      “实名的?!”我扭头看涂晓霜,“妖界这么超前吗?”
      涂晓霜点头:“没办法啊,人族还有线下PK呢,妖界难以完全克制本性的普通妖更多,实名管理多少能让他们要点脸,至少挨骂挨打了知道报警告谁。”
      她说完,凑过来找我加好友,看见我的主页后愣了一下,推着我把界面给涂晓雪看,还笑得还有点骄傲,“看见没,我就说黎姐应该不姓风,圣人姓氏哪是咱们寻常小妖能用的~”
      涂晓雪敲了她一脑瓜崩:“傻兔子,你再看看咱黎姐姓什么!”
      和人族实名不同,妖的姓氏来源要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取名或天道赐名,他们的实名会和人一样先姓后名,比如这姐妹俩,像我们这种继承而来的,主页则会以“名(姓)”的格式显示。
      “月纬?!”涂晓霜惊得棒棒糖都掉了,说话也开始结巴,“你你你,涂山学院那个卷王?!”
      ……啊???
      卷王之名,我实在受之有愧,何况——我上下看了她俩几眼,幽幽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身为野生妖的你们,在没人管没人教的状态下还能考上涂山学院,才是最大的卷王?”
      沉默。车厢里充斥着大人小孩的笑声、说话声,唯有我们四周鸦雀无声。小雪讪笑两声,挠挠头,努力找补:“那我们不就只是考上了而已吗,可你是总成绩第一啊,而且据说你还选了几十门选修,哪个正常妖像你这么学的……”她越说越小声,自知理亏,说到最后脸都红透了。
      “算了,换个话题吧。”我无奈摇头。这是件很难简略说明的事,无数因素才构成了现今的我,再回去纠结也没什么意思。
      两姐妹闻言如蒙大赦,再自然不过地飞速把话题引到了水君身上:“黎姐,你想打听哪任水君?不是我们吹啊,像我们这种野生妖最擅长的就是收集情报,你说,只要你说的出来,就算网上没公布,我和晓雪都能给你打听出来!”
      小雪在一边谦逊点头:“虽不保证真实性,但保证会有。”
      既如此,我也懒得反复检索,扒拉着刚点开的历任淮河水君指给她们看:“这位,丹锦。”
      高阳丹锦,上任淮河水君,或许是时间太近,或许是他甚少公开露面,网上关于他的资料少得可怜,其中绝大部分都在历数其生平成就,此外仅剩寥寥百十字,说他成年后即自愿入水,镇守淮河长达二百七十余年,几乎是平均时长的两倍,至于上岸后的种种却只字未提。
      小雪仿佛松了口气。小霜直接凑过来八卦:“原来你也是这位水君的粉啊!你磕他和谁,龙女荷知、仙子未、桐柏山山鬼?还是商章君、仙子乌珵?总不能是磕双猴吧?”
      这都谁跟谁?!不容她接着报花名,我赶紧伸手把人推远,让脑子里的麻团能有机会自己慢慢把自己解开:“你且慢吧,能不能先和你村里刚通网的好姐妹解释一下,哪来的这么些奇怪的CP?”
      “别理她,满脑袋黄色废料。”小雪换了座位,用自己把姐妹不健康的思想和我隔开,“丹锦水君还是单身,这些都是因为他拒绝卸任时曾说:我不走,我要等一位朋友。”
      “简单来说,他是上赶着抢了这倒霉差事入水苦等白月光最后挣巴着被家人强行拖上岸的。”小霜探头搭话。
      小雪回手把她按住,扭着身子无奈确认:“话糙理不糙,事实就是这样,丹锦水君本来不是候选者,是他自己用了药提前成年,抢着在族兄之前下水接掌司文台,这才成了水君。后来满一百五十年该卸任,他族兄下来找他,具体原因未知,只知道他始终不肯上岸,直到二百七十多年后修为几乎散尽才被族人强行带回去,水君之位也交接给了小辈。”
      讲到扣子上,她说书似的顿了一下,吊起了听众胃口才继续,“等朋友那句话就是他上岸时说的,可惜时至今日,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位让他等了将近三百年的朋友到底是谁,只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白发妖族女孩,至于那些BL,那纯粹是有人闲得无聊硬拉郎!”
      哦豁,原来这位还是个坚定地BG党?
      听见时间排除了离谱的猜测,心神放松之下,重点便悄然地向白线外探出了jiojio,等我反应过来时,看见一惊喜一痛惜两张脸,才惊觉嘴已经帮着脑子完成了疑问句的表述。
      “咳咳!”我眼神飘忽假装自己突发失忆,“所以丹锦后续还有什么消息吗?现在这场水君祭典是办给那个晚辈的?”
      小霜再次挣脱钳制冒头:“错,这次就是办给丹锦水君的,因为他卸任时身体情况太差,修养了二十多年才恢复,所以本来水君换届就该举办的祭典推迟了。”
      小雪从旁补充:“而且这次办得这么盛大也是丹锦水君的要求,广邀天下百族,不限身份立场,只要不在现场打起来谁想来都行——估计还是为了找那个朋友。”
      我嘶了一声:“这朋友就没点准确信息?天底下白毛的妖多了去了,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就算来了,他怎么确认就是她?”
      小雪摊手:“丹锦水君说,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黎姐,你不是不知道丹锦水君吗,为什么突然想打听了?”
      我默默侧头:“如果我说他也挺像我一位故人的,你信吗?”
      自从知晓丹锦水君卸任已经二三十年,绝不可能是我认识的丹锦后,去祭典就彻底回归了闲得无聊凑热闹的初心,一路打打闹闹吃吃喝喝,我们晚上才掐着点溜达到淮河岸边。只能说幸好妖族的大型活动都允许上天,不然前面乌压压上百个脑袋,别说看见祭典,我们连河水都看不见。
      当然,按姐妹俩的说法,水君祭典年年如此,也就比学校跨年晚会强点,要不是今年丹锦水君妖找人,她俩都不想来看了。
      正说着,鼓瑟声歇,河心惊起一声啼啸,丹锦水君踏水乘风而来,正落在高台上,敛衽挥袖,举目逡巡四方。
      他看着众人,众人看向他。忽然,他将目光停滞在我身上,留下一句“请这位女士来会客厅”便消失无踪。旋即,几只幼小的无支祁从树梢跳下,吱吱叫着,比比划划请我前往。
      什么意思?我脑中一片空白。不可能是他啊,何况这位水君自己不也是根本不清楚要等的人的身份吗?浑浑噩噩之间,我只能匆匆嘱咐姐妹俩稍后酒店见,就被小崽子们簇拥着走远。
      我被送到时,丹锦也同时抵达。他此时已经换下了祭典吉服,却没穿常服,而是仍换回了水君的官服,头发也披散下来,山风一吹,就像在水中似的飘开,平添两分萧瑟。
      和似曾相识。
      “我一直在等一个朋友。”他同我并肩而立,遥望窗外山下,“成年前,我做了个梦,梦里没有水君更迭,只有我被罚下淮河永世不出,是族人拼尽所有才帮我争取到散功重修的机会。你知道,无支祁能通天地,我们不常做梦,除非天道预示。”
      “所以你信了,抢着下水,还坚守不出?”我侧头问他。
      “对。”他点头,像是在笑当年犯傻的自己,说起来全是叹年少轻狂,“没找长老占卜,没和阿娘、族长说半个字,连等几个月自然成年都不愿意,偷了六哥的官服印鉴就往水里冲……呵,幸好我是命不该绝,淮河认可由我继任水君。”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然后,我就差点把自己作死在淮河里。”
      我嘴角抽搐,不知道该不该笑。就……做噩梦一点也不好玩,但抽身局外去听别人讲这种故事,只要不跟着回忆自己当年干的二缺事,那确实是很有意思了。
      “咳!听说你要找的是个白毛女妖精?”我试图转化话题。
      这次换丹锦嘴角抽搐:“我说,你这形容词是不是不太对,听起来可不怎么正经啊!”
      我连连摆手:“无所谓无所谓,我自己都不在乎,你个白毛男妖精介意什么~”
      丹锦一噎,随即诧异道:“你是白毛的?!”
      我……我有句脏话你想不想听啊哥们?!
      “合着你把我弄来之前都不知道我是白毛?我以为你认准了我是你那个素未谋面的朋友呢!”
      “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他红着脸别过头去,不敢看我,奈何整个身子都一抽一抽的,一副想转回来又抗拒的模样。
      我自觉绕过去,重新跟他面对面:“亲,有话请直说,憋多了容易”
      不是,等会,我俩这么熟吗?我盯着他,突然陷入沉思。
      丹锦破罐破摔后反而放得开,直接伸手把我晃醒了:“反正直觉告诉我就是你,所以你到你认不认识我?”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实话是说:“认识,你梦里的就是我,不过那确实就是个梦,和现实没半点关联,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能和三十年前的你在梦里认识。这次过来主要目的就是看看你是不是你,因为隔壁祭司说过,我梦里认识的人现实一定都能重逢。”
      只见他长舒了口气,安心道:“那可太好了,你还是这样好看。”
      我无言以对,唯有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那会也破碎感十足呢~”
      相互翻了个白眼,不算太熟的老朋友终于各自住嘴停止嘲讽。说起未来,丹锦听说我准备环游大荒不由叹气,当年他作死太过,至今也只勉强算能自由活动而已,旅游这种随时可能动手的危险行为目前还在被严令禁止中。对此我表示充分同情,然后蹭了他一顿好饭好酒,抹抹嘴溜了。
      开玩笑,就我们俩那短短半年不到的交情还能聊出什么来,再不跑我就该和他“忆往昔峥嵘岁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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