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武侠|倦云归》南静书

3、一、青崖白鹿 秦非徐子宁

　　郁郁青山，一池明月，风轻轻吹动檐下的嫩叶，带着竹风铃微微摇晃，却不忍发出声响来惊扰主人家的梦境。
　　“是贺兄弟到了？”一把沙哑的女声自风中而来。
　　“是十三娘吧。”对面树下有人回应，“火字堂二十四人，已尽数到齐，敬等十三娘的号令了。”
　　荆十三娘“哦”了一声，复问道，“贺堂主，今次行动，你们火字堂是合该出二十五人吧，另外那人哪去了？”
　　贺简摆摆手：“人多碍事，让他回去了。”
　　荆十三娘便不再多问。
　　又过了半个来时辰，及至丑末寅初，更前面，甚至几乎已经是杨家大宅院墙下的地方，一点微光忽闪了三下。
　　后方树林里于是渐有寒光遥相呼应。
　　“贺兄弟。”荆十三娘叫了一声。
　　贺简起身。
　　不需他出声，身后二十三人如影子般与之齐动，各个手握刀兵，静默无声地在黑夜中潜行。
　　荆十三娘也晃了晃自己那双弯刀，招呼上带来的男男女女们，一行人后发先至，踩着风声抄到了贺简前面，誓要抢得“先登之功”。
　　四十九人到了院墙近前，方才以火光传信之人的面目也露了出来，众人见状俱是一惊，随后以荆十三娘、贺简为首，其余帮众皆肃容行礼，口称“拜见圣女”。
　　“起吧。”圣女那萝双手虚扶，纤柔的身形莫说贺简，连同为女子的荆十三娘，两人面对面站着，都仿佛绿林女匪面对官家娘子。但即使如此，众人也始终全力维持着谦卑惶恐的姿态。没人敢有一丝小觑于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哪怕所谓宗主之尊，究其根本，不过是竞选圣子圣女的失败者罢了。
　　“人都齐了？都准备好了？”那萝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垂着头，柔声发问。
　　“是。”荆十三娘垂首道，“圣女，一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
　　“嗯，不错。”那萝微微颔首。
　　下一刻，纤纤倩影便飘然去数里之外，仅留语声在众人耳畔——
　　“那就动手吧。”
　　依旧是无边月色，却有滚滚杀戮乘月而来。
　　杨氏宗祠大门被掀翻的瞬间，一声怒喝，一剑横秋。
　　“谁人敢动我弟妹？！”丈余长的剑气如骇浪惊涛呼啸而来，摧折花木、斩破血肉骨骼，惊得南明宗数十人亡魂皆冒。
　　祠堂四门大开，有人倒提长锋迈步而出，墨发飞散，双眸如炬，身周衣物无风自动，气势骇人。待再走近些，众人定睛去看，正是当世小剑仙、杨家长公子杨兰因。
　　“杨兰因今年还不到三十吧，他功力这么强？”贺简藏在假山后面，双眼紧盯着前方，稍撇过头来问荆十三娘。
　　荆十三娘微微摇头：“才二十七而已。不过他这身内力确实强悍得过分了，三四年前我曾见过他，那时他只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远到不了今日的程度，怕不是有什么奇遇。”
　　贺简于是招招手，一个蓝巾包头的汉子应声而出，一顿不顿，向着杨兰因攻了上去。
　　小剑仙略抬抬眼，举剑，平直地向前一划。
　　“过此线者，同死。”
　　话音刚落，那汉子的头颅便已跌落青石砖面，身体却仍惯性地冲了三步，才轰然倾倒。
　　身与头相隔相望，中间以血相连，的确算得上是条线。
　　荆十三娘嘶的吸了口冷气：“贺兄弟，这小子怕是不对劲，蓝笙也算你们火字堂里有名有姓的人物，竟连他出剑都看不清就死了，难道”
　　“是杨家禁术。”圣女那萝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看着宗祠门外伫立月下的人影，轻启朱唇，“杨家有一心法残篇，名曰《蹈雪》，凡修习成功者，即刻便能功力大增，但这功法的缺陷亦十分巨大，凡练成者，巅峰功力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之后便会进入不可逆的衰亡期，所以你们只需要拖，拖到他真气逆行、经脉破裂，自可取胜。”
　　荆十三娘咧嘴笑了：“圣女，让我们水字堂的去呗？我们最擅长围而不杀了，反正别管正面拦截还是让他不胜其扰，只要能拖住就是好的，您说对吧？”
　　那萝颔首：“可。贺简，你随我去东边吧。”
　　南明宗众人就此兵分两路，而杨家……
　　“那一夜之后啊，杨家就此衰败。想当初，杨家位列四家之二，那是何等的风光啊，如今没了家主、失了剑仙、毁了基业，唉，可叹，可悲！”说书人长声一叹，将惊堂木拍下，算是结了这段书。
　　台下人亦是唏嘘不已。杨兰因谁人不知，三岁握剑，十三岁入道，二十三岁名传天下，他出江湖时，天下万剑俯首，是最惊艳的人，亦是最惊艳的剑。
　　可惜，这柄剑折在了过去。
　　而今，却也有个少年正提着剑。他刚走出山林，一身衣服鞋子都被蹭得灰扑扑的，只剩眼睛还明亮干净，但这会也被突然而来的明媚阳光晃得有些晕眩。待片刻后，这少年适应了光亮，又看看地图、算算脚程，忽然扬起了大大的笑脸，远远就挥着手朝岸边闲聊的艄公喊道：“船家们，这就是清河了吧？哪位肯渡小子一程啊！”
　　艄公们之间自有默契，见来了客，不需争抢，先有一人从码头跳上了船舷，举起浆板冲这边招呼：“小郎君，上我的船！”
　　少年便顺着声音走过去，稳稳当当跨进船舱落座。
　　“哟？”艄公惊讶一声，“小郎君是坐惯了船的，这般利落？”
　　被忽然提问，少年摇摇头，稍侧眼避开他的视线，显得有些腼腆：“不过是跟着师傅练过些拳脚罢了，还是船家你驾船功夫够好。”
　　艄公哈哈大笑，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临清县啊，偏远、也不富裕，一年见不到十个外乡人，也就这段时间热闹些。对了，小郎君，你也是来白鹿书院读书的？”
　　少年又只点头，没接话。
　　青州白鹿书院，始建于前朝文帝时，历经两朝十三代，是大晋国内最顶尖的民办书院，其名望几可与国子监比肩，号称“京国学，东白鹿，西月湖”，主张有教无类，每三年即广开山门迎四方学子，持续整整一月，附近州府郡县，凡能到者无不闻风而来。
　　当然，有些人，例如先生们在外收的弟子，例如早知根知底的挚友之子，都无需经过考核，只要在书院规定的时间内抵达，完成登记报到即可，算是书院对先生们和俊才们的特殊优待。
　　这姓秦名非的少年就属于后者，因家中长辈之故得田仲元先生的推荐，于今年被特准入学。
　　书院纳新截至八月底，秦非卡着八月三十的晚钟踏进了白鹿山，进门时，连守门人都没克制住多看了他两眼，才开始例行交代：“秦学子，你住东苑二十三舍，东边云杉树下那处院子就是，宿舍门上写有编号。这是钥匙，如果遗失，每逢月末可以找一舍的李舍长补办，你们的日常起居也由他负责。另外，”
　　他话音一顿，目光移向下，定在桌边露出三寸的布包上，“书院不许自带兵器，你们的剑术课会有教习发无锋剑。”
　　秦非挠头做苦恼状：“这是先师遗物，学生只是想带在身边方便祭拜师父。这也不行吗？”
　　“不行。”守门人依然拒绝，并起身伸手，“书院不是争斗之地，更不能出现危及他人性命的物品，请交过来吧。”
　　秦非颓丧叹气：“好吧，那书院中可有能跑腿的？我有位叔叔在临清县做些小买卖，剑可以先交给他保管。”
　　“可。”这次守门人不再板着脸，点了点头，转身冲背后树上喊了声“小庭”，紧跟着一声“来了”，枝叶间便溜下来个半大小子。
　　“这是许庭。”他又指指秦非，“秦学子有事请你去县里一趟。”
　　许庭迅速端正起来，掸掸身上的褶皱，笑着打了个千：“秦学子，有事请吩咐。”
　　秦非开门见山：“平康坊第七巷最北边有家陈记粮油铺子，烦请你走一趟，请陈记的少掌柜陈英上山取剑。”说罢，递过去十文钱，“铺子斜对角有家香葱油饼口味上佳，请你一并帮我带两个上来吧。”
　　许庭笑得更欢了——什么好吃的油饼也不能作价十文不是？哪怕只剩下一文，一文钱也能买两个馍馍呢！他乐呵呵地鞠了个躬，撒腿就往山下跑。
　　“秦学子稍等片刻，这小子是专门替人跑腿的，脚程快得很。”守门人怕他等得不耐烦，于是多说了一句。他也确实没说错，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远远地，山道上就看见了许庭和陈英的影子。
　　待到了近前三步，陈英脚下站定，向秦非拱手致意，口称“少东家”。秦非则习以为常且无可奈何地将人扶起，嗔怪中不掩亲昵：“英哥怎么每次见面都要来这么一回，可别年纪轻轻害了腰病！”
　　陈英就笑：“私交是私交，礼不可废。”
　　深知这位兄长脾性，秦非干脆不接茬，直接解下剑来递给陈英：“英哥，这剑你且带回去吧，书院不让带，日后我再寻你取。好啦，有事日后再谈，这边马上要关门落锁，我就不多说了，咱们日后再见。”
　　陈英右手抱剑，左手挥了挥：“行，你快去吧——这“日后”也是够累的，又要取又要见还要详谈，你下次把话捋顺了再说吧！”
　　秦少东家会回以一对白眼：“真讲究！”
　　守门人看得也好笑，更十分感慨：罢了，躲了这么多年，等到明日纳新事宜结了，就启程去一寻昔年旧友吧，有些话总要说开，否则再过些年，他恐怕就要去九幽黄泉和人解释喽！
　　此人回去收拾行李暂且不提，单说秦非这边，一路穿越各处景致屋舍，借着夕阳最后一份余光，在书院尽头找到了宿舍，果不其然屋中早有同屋舍友入住，见他进来便起身打了个招呼，自称姓徐名子宁。
　　“我带了些家乡特产，秦同窗，要不要试试？”这位徐兄大概是个好交朋友的性子。秦非心里想着，不然哪有人刚见第一面说了第一句话，就请陌生人吃东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