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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连自己的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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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炙热火光把漆黑夜幕都照的发亮,浓烟弥漫,高大建筑颓圮倒塌,空气里满是死亡的气息。
这样炼狱一般的惨状对卫宫士郎来说并不陌生。这是他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残破心象,童年阴影。自从老爹把他从十一年前的冬木火海救出,这十一年里的很多时间,他都会在梦境中再次见到那一大片燃烧着的可怖火海。
恐惧和愧疚,一直如附骨之疽般伴随着他。
士郎在这片梦中的火海里行走,渐渐的发现了不同。火海中燃烧着的巨大建筑,有着复杂的装饰和高耸入云的尖顶,像是挣扎着指向天空的爪牙,想要把痛苦的命运撕裂。从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声,模糊而难以辨认。这里既不是冬木,也不是新都,在火海中燃烧着的那些房屋和街道,都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里不是他的记忆,但这又是谁的记忆呢?这炼狱般的火海,又曾是谁的过去?
士郎突然听到了呼救声,细小,微弱。他寻着声音过去,发现在一处倒塌的房屋底下,被烧焦的房梁和瓦砾隔出的小小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缩成一团,正在痛苦的呢喃低泣。
“……”
眼前的男孩快要死了,炙热的温度和呛人的浓烟,让小男孩快要失去意识。眼前的景象似乎和士郎的过去重叠了,他在火海中近乎绝望的等待着,等待着几乎不可能的拯救。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士郎没有任何犹豫的俯下身去,用力的刨开掩盖着小男孩的那些瓦砾和砖块。瓦砾砖块被火焰炙烤得滚烫,手掌只是轻轻一碰就有尖锐的刺痛感。但士郎没有停下,他忍受着疼痛,动作迅速。
很快,废墟里被士郎刨出一个小坑。“来。”他朝小男孩伸出手,脸上灰扑扑的,显得狼狈不堪。但士郎尝试微笑起来,“别怕……”
男孩恍惚的看着他,瘦小的脸上写满了细小的犹豫和惊慌。
“别怕……”
男孩突然大声尖叫起来,更加惊慌和恐惧的缩成一团,像是看见了魔鬼。
“!”
士郎猛地回过头去,一个穿着黑色教袍的高大青年站在他的身后,仿佛一个幽灵般无声无息。青年有着一张冷淡又英俊的脸,大部分都遮挡在教袍的领子里,不详又诡异。
“路德……”士郎看到了熟悉的面庞,心里像是找到了稻草般舒了一口气,他笑起来,“太好了……”
可路德维西像是没有看见他似的,冷酷的与他擦身而过。高大的青年拔出了背上的大剑,剑刃上泛着森然的冷光。
“……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原谅我……神啊、神啊……”男孩徒劳的向后缩去,痛苦的大声哭泣,“我没有!我没有感染……我没有病……我没有,我没有……救救我、救救我!”
火光里,高大的青年恍若未闻。他面对瘦小的男孩痛苦的哀求,依旧冷酷残忍的扬高手臂,大剑落下,刺破了男孩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起,染脏了他的黑色教袍的边角。
路德维西转过头来,像是和卫宫士郎对视了。他有双淡绿色的眼睛,淡漠,清澈,像是春日里波光潋滟的碧绿湖水。可这双美丽的眼睛,却让卫宫士郎浑身冰冷、不寒而栗。
士郎猛地惊醒过来,梦境中的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他惊魂未定的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
周围安静极了。清晨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仓库里一片明亮。
路德维西不在身边。英灵不需要睡眠。在卫宫士郎睡着的这段片刻里,英灵似乎有自己的安排。
士郎扶住自己的脑袋,他觉得自己现在头痛欲裂。亲眼看见生命的流逝和刽子手般的残忍行为,都让他非常痛苦。但最让士郎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梦中路德维西那苍白麻木的冷漠神情。“杀死弱小而无法反抗的无辜者”,对于那个身穿黑色教袍的青年来说,似乎是应尽义务般理所当然。
这样子的家伙也能成为英雄吗?
士郎早已明白过来,自己梦中所见的那片巨大的火海,是他的从者过去的记忆。
士郎拉开纸门,意外的看见自己的从者仍旧坐在客厅里的矮桌旁。
清晨微弱的天光下,英灵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像是在等待些什么的样子,显得孤独寂寥。
“……”
梦中所见似乎立刻又清晰起来,身穿黑色教袍的高大青年和眼前的英灵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让士郎猛地生出巨大的抗拒感和厌恶感来。
冷酷,残忍,空洞,麻木不仁。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一个英灵的过去,如果硬要卫宫士郎来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自己也并不能很好的回答上来。是愤怒于眼前英灵生前的那些所作所为吗,还是因为现在英灵神圣强大、冠冕堂皇式的虚伪呢?
路德维西凝视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士郎,冷淡英俊的表情柔和很多:
“早安,士郎。”
“!”
在脑海中想象了千万种质问的开场白的士郎,突然败下阵来。
“……路德。”士郎在矮桌旁坐下,想找到心中疑问的答案。“你……还记得你生前的记忆吗?就是、就是那些你……还没有成为英灵的过去。”
像是没有想到士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似的,路德维西沉默了一会儿。
“……很抱歉。我……除了名字和来历,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吗?比如,火海之类的……”
路德维西皱起眉头,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的过去很重要吗?士郎?”
路德维西的过去重要吗,士郎问着自己。他找不到答案,巨大的迷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同伴——路德维西曾经双手沾满无辜弱小者的鲜血,士郎就无法忍受。内心好像有一杆天平,感性已经向路德维西靠拢,理性仍旧不肯妥协。
士郎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你的过去,路德。”
路德维西突然站起身来。
剧烈的魔力波动让空气都为之扭曲,卫宫士郎被猛烈的风压推得向前一步,耳畔猛地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身着银色轻甲的路德维西手持长剑,挡在士郎的面前,早已摆好了防御姿态。而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地方,钉着金色长箭的墙壁像是被炮弹轰炸过般,裂出巨大的蛛网状的缝隙。
周围安静到压抑的地步,窒息一般的紧张感和危机感席卷了士郎的全身。
“……怎、!”
局势瞬息万变,路德维西突然动了起来。他像一枚利剑似的撞了出去,在空阔的庭院里挥起了大剑。
几乎是在他站稳脚步的同时,一、二、三、四……一共四下,响起了如同撞击钢铁般的铿锵声。而在路德维西的四周,那些被击落的箭矢砸出的小型深坑里,散出细小的魔力的光点。
“做出偷袭这样不体面的事,想必阁下也不会正面迎敌了!”路德维西朗声道。他慢慢朝后退去,用身体牢牢挡住卫宫宅的窗口。
士郎立刻明白过来,可是他才不是路德维西所想的那样柔弱到需要保护的Master。他咬紧牙关,投影出双刀,想和路德维西并肩作战。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哼。连自己的荣光都失去的英灵,不过是傀儡罢了。”
从远处传来的男性魔术师的声音清晰却又遥远,傲慢得令人生厌。
“圣杯战争连半吊子的小鬼都要参与吗?算了……真是扫兴。”
四周紧紧包裹着的窒息般的危险气息消退了,但微弱的魔力却还依旧不详的盘旋在上空。士郎拧紧眉头,意识到这是一个警告意味浓厚的下马威。
对方似乎是非常强大的魔术师,能够从百里之外监视窥探着卫宫宅。残留的魔力气息似乎在警告着他们,卫宫宅里的一举一动他们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路德维西把剑插进地里,朝着光仔细打量自己的右手掌。
“!”士郎瞪大了眼睛。他看见了一道贯穿了英灵手心的鲜血淋漓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是刚才吗……?!”
士郎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凑近打量。他不敢冒然去触碰伤口,害怕自己的冒失会加剧伤情般紧张,手足无措。
“愈合不了,是诅咒。”路德维西的脸上毫无表情,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箭上也有,是必中的诅咒。”
“什么?!”听到清晨发生了突然袭击的远坂凛惊得站了起来,“在远坂家的土地上来了能够监视百里的魔术师……太过分了!”
黑发少女猛地拍击矮桌,震得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太过分了!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看动作凛还想再拍一下来发泄怒火,士郎连忙拦住她。卫宫宅的矮桌已经有些年头,吃饭必备的重要家具,被凛拍散架了就实在是太可惜了。
“对面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杀掉我们,如果想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
“哼!”凛“咚——”的一下猛地盘腿坐下,“说到底,还是因为卫宫君的Servent太没用了,对方都把挑衅的战书射到了院子里,这个英灵居然才察觉到!”
路德维西坐在一旁,头撇向一边,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算啦——算啦、凛!对面是实力强大的魔术师,实在是太事出突然……”
“士郎。”凛打断了士郎和事佬般的发言,满脸凝重,“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无关轻重吧?”
“……”
像是没料到凛会突然发问般,士郎沉默下来。
“五战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了,但圣杯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士郎你不会已经完全忘光了吧?圣杯战争根本不是小孩子的家家酒,是真正残酷的、流血的战争。实力才是主题,在战斗中落于下风的从者和御主,下场是——”
剩下的话凛没有讲完,但要说的内容,士郎和凛都心知肚明。
“——可恶!”凛狠狠的敲了一下桌面,“要是我也参加了……”
“要是对方觉得我们会被吓得投降就太天真了。”士郎沉声道。
很多时候,卫宫士郎都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明明是个普通人类,平凡,脆弱,不堪一击。但有些时候他又非常强大,坚定,执着,胸怀理想。他的身上似乎有能够破开阴影的力量。
他挺直腰背跪坐的样子,显得渺小又可靠。
“……”
凛像是愣住似的,说不出话来。她苦笑:
“啊、啊,本来嘛,卫宫士郎是这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凛决定在这段时间,在卫宫宅住下。
她把士郎的坚决反对抛在脑后,一心一意的在卫宫宅附近布下宝石构成的结界魔术。虽然她并不清楚这样的结界到底能不能阻挡住那位神秘的魔术师的进攻,但至少不会让他们再次猝不及防的受敌。
得让那个敢在远坂家土地上闹事的魔术师知道,他们才没有那么轻松搞定。
士郎准备着午饭吃的味增汤,一转头发现,高大英灵无声无息地倚在门旁,不知道看了多久。
“……饿了吗?”
想不通为什么英灵会出现在厨房,士郎问出了一个冒着傻气的问题。
“……”
路德维西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静静的看着士郎。
英灵的个子高大,低下头和士郎对视的姿态本应该很有压迫感,但路德维西却像是收敛了锋芒般柔和。
“如果真的……用令咒命令我自杀吧。”
圣杯战争是从者和魔术师们的战斗,但圣杯所需求的只有从者的灵魂。弃车保帅,魔术师放弃从者保全自己的生命,有时候也是一种策略。
士郎的瞳孔睁大,像是无法理解般惊愕。
“士郎,也许我不能陪你走的太远……”
“路德!”
士郎猛地皱紧眉头,大声打断。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你是工具吗?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想丢就丢吗?”
“……”
路德维西抬起手,轻轻捻开士郎皱在一起的眉头。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像是感知不到任何情绪般无动于衷。
“我弄丢了很多东西,但是这一次,我想尽可能的——不弄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