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回 白鼠难破阴阳卦 花荣现身太湖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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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白榛和陆彬听庄兵说童赛花死在太湖亭前，大吃了一惊。且不说童赛花武功高强，寻常人等伤不了她。粉无盐是童贯的妹妹，再烦人也没人敢动她，还得好生伺候着，万一她有个闪失，祝家庄承担不起。现在可好，她居然死在祝家庄了。陆彬一听就急了，扭头就要奔太湖亭去，时白榛赶忙拦他：
“陆将军，现在我们去不合适，人已经死了，有什么事应当庄主处理，免得节外生枝。”
不拦还好，她一伸手，陆彬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时白榛打了个冷战。刚才还和颜悦色，眼含笑意的小子都陆彬，这工夫又露出他原来那股狠劲来了，眼睛跟狼似的，眉间一片阴郁之色，因为发狠，脸上的颜色都褪下去了，面无血色。有句话叫“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啊。看来小子都陆彬就属于骨勇之人。小子都这个名字，就来自于年少英俊心狠手毒，他一发狠是真漂亮，可漂亮是漂亮，这可太吓人了。陆彬一甩衣袖，冷笑一声：
“堂堂男儿岂能和弱女子一般见识？你且退开，少挡我的道。”
说罢，陆彬就急往太湖亭去了。把时白榛给干在这儿了。她只是觉得现在祝家庄里一定一片混乱，祝家父子焦头烂额，陆彬现在在庄中不受待见，不好在这个时候出来添乱。直到陆彬露出以前那个神色来，时白榛愣了，手还在空中悬了一会儿，俩人也不好拉拉扯扯的，就什么也没说，悄悄地跟着去了。
远远看见太湖亭，时白榛就见庄兵们抬着一个人到路中间来。她躲到路边定睛一看，哪还能说是人啊，上半身已经不像样子，一团血肉，用刀给绞的，地上那一摊血都黑了，看来是昨天晚上的。只能看衣服看得出来，这尸体就是粉无盐童赛花。时白榛见过不少杀人场面，死得这么惨的还是闻所未闻，不由得一阵恶心，当时差点吐出来。祝朝奉，小子房张立，栾廷玉，还有京城派来的金枪手徐宁和双枪将董平，都已经到了，徐宁正拉着祝朝奉要押他回东京去见童贯，张立和栾廷玉紧着给说情。祝家三子摩拳擦掌，要打架，不让徐宁抓人。陆彬在旁边站着呢，但是气色不佳，好像挺失意的样子，微微垂着眼，时白榛心里想了，这可不一定，他看着一副丧气的样子，说不定暗里正咬牙切齿呢。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原来粉无盐知道了生铁佛躲在太湖亭里，她不信祝家庄的机关能有那么厉害，一个人偷偷去闯太湖亭，连大门都没进去就死在了转轮刀下。听见这话，时白榛黯然失色，悄悄又回自己房里去了。
时白榛跟别人关心的不一样。童赛花对燕青穷追不舍这件事，她听说了也没放在心上，可是真出了人命之后，她这气就有点不打一处来。她并不认识粉无盐，也不知这个童贯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死法实在是太惨了。童赛花鱼肉乡里，称霸一方，假设要是梁山除暴安良，跟童家对上了，这没话说。可现在她是为了燕青来杀生铁佛，还打算杀完了给燕青报了仇就上梁山，结果被祝家这么狠的陷阱给弄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吧。时白榛早就想看看太湖亭转轮刀究竟有多厉害，这回亲眼所见了，太惨了。小白鼠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怎么，你们祝家庄真做得出来啊，有机关在门口放着你们就安心等梁山来，来一个死一个，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而且就这机关还是当年使诡计骗别人给你们造的，这算什么本事？我哥哥鼓上蚤时迁，那么灵巧的人，都难免要遭此毒手。小白鼠越想越发起恨来，反正梁山不是来信让我偷地图，破老君堂吗？今天我就先拿太湖亭试试水。好个小白姑娘，火气一上来是不管不顾，她要等五更半夜独闯太湖亭！
你要说，她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其实有点。那童赛花也不是好人，仗势欺人，杀人放火，活吃人心，多少人还觉得她死有余辜呢。其实小白鼠对童赛花这么同情，不是真的出于对这个人的同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童赛花对燕青一厢情愿，紧追不舍，死缠烂打，舍命相随，以至于最后为了燕青惨死在祝家庄，都不知不觉让时白榛想起自己来。她对陆彬又何尝不是。她倒是不丑，也不像粉无盐那么恶道，可是无父无母，满世界流浪讨生活，还是个小偷，神偷也是偷啊，论才华武艺还有地位，跟玉面小子都陆彬都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个差距相比粉无盐和浪子燕青的也差不离了。即使如此，她为陆彬可是死过两回。第一回在大名府，陆彬险一险让黑旋风李逵的板斧给一劈两半，剁成肉泥，是小白鼠不要命一样跳出来把那斧子撞开，陆彬才捡回一条命。小白姑娘要力气没力气要武功没武功，全指着手脚利索出其不意，就跟黑旋风呛火，稍一有差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第二回就在祝家庄，陆彬带伤战王英，旧伤复发，本来就要被王英打死了，小白鼠从树上用了阴招把矮脚虎给打了，陆彬才得空逃回，因为这一手小白鼠被周坤一口气打了六镖，栾廷玉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
那陆彬如何表示啊？其实，什么表示也没有。别看陆彬让栾廷玉教训了一顿之后，心里惭愧，对小白鼠和气了不少，其实小白鼠救他第一回的时候，他那个反应才是发自内心的。表面上再怎么客气，他那是在屋里待着无聊的，也有装的，打心眼里他对时白榛是烦透了，而且随着在祝家庄耽搁得越来越久，他也是越来越烦。时白榛跟得也够紧的，和童赛花也不相上下，只不过她没说过“非嫁不可”这种话而已。当时从落凤坡回来，他刚知道是小白鼠偷偷跟着自己出来还打了王英的时候，他简直恨不得当时让王英一铁棍把自己闷死就得了。哪家的武将回回出门带个小姑娘在暗处盯着，随时保护着啊？都让小姑娘救了两回命了，还有脸活吗？所以说，陆彬情急之下对时白榛露出那种凶狠的神情来，那是不小心露出真面目，一着急就没压制住，让心里的情绪露出来了。时白榛又不傻，她比陆彬心思细腻岂止百倍，一下就明白了。什么和颜悦色，眼含笑意，人家那是忍着我呢，看在有恩的份上给我个面子，让我懂得适可而止。就我……我还胡思乱想，自作多情哪？这跟粉无盐自以为燕青要娶她有什么区别啊。
就这样，时白榛虽然自己没注意，但她对童赛花可谓感同身受。她同情的只是童赛花的某一方面，实质上是在可怜自己。这个时候，从某种程度上说，时白榛有所察觉，自己这样早晚得和童赛花一样，为了陆彬死于非命，而且陆彬也会和燕青一样，不但无动于衷，甚至还可能如释重负。真能这样吗？那可说不好！总而言之，时白榛这无名火撞上来，打定主意，夜里就起来直奔太湖亭去了。
到了太湖亭门前有两丈多远的地方，时白榛站住了，围着太湖亭转了两圈，仰头端详这太湖亭看。她怎么不走了？她又不傻。这地方说来好说，真进怎么进？眼看着粉无盐意气用事死在里面了，还闷头往里送？时白榛就站在那儿看。今天白天听庄上人说，太湖亭门口石狮子嘴里含的绣球就是转轮刀，往下抬童赛花的时候，是从两旁明柱上伸出来四道挠钩，把人钩住了，还得解下来才能抬的。那绣球还是原来的样子，看来刀自己出去又自己原样退回去了。要破转轮刀，奥秘大概就在这狮子这儿，得把它那颗绣球卸了。唉，可是要动手就得靠前，靠前就得触动那挠钩。其实时白榛这就叫棒槌，外行，转轮刀在绣球里，要破的机关就一定不在这儿，这叫障眼法，让你想破也找不着地方下手。时白榛在门外来回溜达，盘算不出个主意来。
就在她这么转悠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地上“啪”的一声，好像有人扔了块石头子似的。时白榛吓一哆嗦，转身一看，什么也没看见。这也非同小可。要是有人看见她半夜来这儿琢磨太湖亭，回去报告，她就算完了。她本来想赶快离开回自己房间去，让人抓不着证据，可刚一转身她又站住了。回去干什么？反正也已经被人看见了，不如看看是谁发现的，赶上去把他收拾了，以绝后患。这么一想，时白榛从肋下把柳叶刀摘下来拿在手里，屏气凝神，就奔声音来的方向去了。
五更半夜，太湖亭周围静悄悄的，时白榛收着点步伐，一丝响动都没有。她打好主意了，只要一看见人影，那不由分说上去就扎。刚走到那几棵树边上，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在她肩膀上点了一点，劲不大，时白榛一下就毛了。她一个转身看也不看，举刀就刺，后面那位一抬手就把她手腕抓住了，右手拿的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柳叶刀也脱了手了。时白榛知道坏了，但是跑不了，只得站着不动。那人看她没闹，就轻轻把手松开，向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看夜深天黑，神偷可有个本事，夜里视物，不说跟猫一样吧，反正比一般人看得清楚，总不能点着蜡进人家家里偷东西。时白榛定下神来拢眼神往对面一看，愣了。只见刚才抓住她的是一员穿白挂素的小将，右手里拿着一张弓，背挂走兽壶，肋下悬着二刃宝剑，就着月光底下一看那是面若桃花，温如美玉，虽然英气勃发但收着杀气不显得霸道，虽是武将眉宇间却透着那么一股柔和劲。时白榛稍稍放心，她听说过有个白袍小将一直在祝家庄暗地里为梁山帮忙，而且看这小将的面相是个仁义之人。怎么小白鼠还会看相？不是说她会算命的那种相面术，而是说这个人是什么性格什么品质，很大程度上会从他的神态、气质上反映出来，这是一种自然流露。就比方说，同样是武功高强，上阵杀敌的少年人，小子都陆彬一眼看去就是个狠角色，一颦一笑都透着股心狠手毒，那对眼睛，目似朗星，跟钢刀似的。浪子燕青是另一番气质，小伙子活泼风流，一股清新劲儿，嘎嘣脆。这位小将与燕青又大不相同，显得稳重，游刃有余，气度大方温柔。所以说时白榛觉得他看面相是个良善之人。
白袍小将看时白榛这么端详他，忙拱手道：
“方才见姑娘欲要进这太湖亭，在下唯恐有失，故出手阻拦，望姑娘恕在下失礼。”
时白榛就赶忙还礼：“哪里哪里，义士顾念我的安危，出手相助，应当感激才是。那个……我说咱们换个地方讲话成不成？”
说到这儿时白榛自己都想乐。他俩现在是在虎穴龙潭里，在太湖亭门口，要是有人听见动静出来看就完了，还有工夫在这儿文绉绉的。白袍小将一挥手：“姑娘随我来。”
两个人三转两转，到了一个偏僻地方，有一座小楼，小将告诉时白榛，从哪方向，怎么绕，躲着哪几块砖，到楼顶上去。时白榛照办了，你还别说，啥事没有，一个机关也没碰上。看来祝家庄一般的机关都挡不住这位，不然他怎么能在祝家庄来无影去无踪呢。紧接着那小将也跟来了，告诉时白榛就在这块儿带着，别往别处溜达，然后两人就在房顶上聊起来了。时白榛就问他：“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在下名叫花荣，江湖人称小李广。”
“小女子时白榛，诨名小白鼠。”
一听见花荣这名字，时白榛就肃然起敬。“小李广”这名字她听过，人家这名号真叫是江湖上尽人皆知，在人家面前就别自称什么“江湖人称”了。时白榛暗暗叹了口气，同样以一身白衣示人，人家是响当当的小李广，我这就只能混个耗子当。不过这就是一闪念的工夫。花荣也打量了一下时白榛。他怎么发现小白鼠的呢？其实花荣想探太湖亭老君堂很长时间了，祝家庄他是如履平地，唯独太湖亭和老君堂他几次也没进去，而且连门口的机关叫什么名字都叫不上来，把花荣难住了。童赛花之死他亲眼所见，他本想借此机会看看太湖亭这个机关到底什么样，结果事发突然，转轮刀一出来，他也吓了一跳，而且束手无策，眼看着一瞬间的工夫童赛花就被斩于转轮刀下。之后他就总在太湖亭附件转悠，想找出破转轮刀的办法来。今天晚上突然看见有人过来，花荣就躲到暗处去了，走近一看这人他认得，就是暂居祝家庄的那位小白姑娘，听梁山的风声还是什么人的结拜妹妹。花荣一看她在太湖亭门口停下就急了，看这架势是要进去啊？那可进不得。花荣就捡了块石子扔出去，想惊她一下把她吓走就得了，结果这小白姑娘，愣头青一个，不但不走还掏刀子要打架。花荣没办法了，只能自己露面，虽然小白姑娘强要救陆彬那事他还没整明白，是敌是友不太有谱，花荣想反正先拦下来再说。他就悄悄绕到小白鼠背后去，因为是个大姑娘，不好伸手招呼，就用手里的雕弓轻轻在她肩上点了两下。然后就有了刚才说的那一段。
花荣这么一说，时白榛皱眉了。精通机关陷阱的花荣，能在祝家庄来去自如，已经是神人了，连他都进不去太湖亭，那要怎么破呢？还要拿老君堂里的地图——哼，看来要是能进老君堂拿着地图的人，根本连这地图也用不着。时白榛坐在房顶上寻思了半天，抬头对花荣说：
“将军，童赛花怎么死在转轮刀下，你都看清楚了？”
花荣点了点头。“我也想看看她如何应对太湖亭机关的，谁曾想以童赛花的武功，竟然连应付的机会都没有。是我大意了。”
“嗨，”时白榛摇了摇头，“也不必这么自责，祝朝奉拦着她都不听，你去拦她怎么会相信呢。那转轮刀可是张开之后下次可以继续用，不需要人重新装回去？”
“我看转轮刀是自己收回原样的，想必可以连用。小白姑娘可是想把太湖亭的机关消耗掉？”
“有这个想法，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恐怕行不通。”时白榛用手比划着画了个框，“太湖亭一圈有八个门，童赛花走的是这个入口，连祝家庄自己人大部分也只知道……”
“太湖亭和老君堂一样共十六扇门，分两道，第一道按阳八卦乾、坤、坎、离、震、艮、巽、兑，第二道按阴八卦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童赛花走的是阴八卦的死门。像老君堂，连生门都进不去。”
时白榛一看——我还说什么啊？人家这说的才是行话。花荣笑笑：“关于太湖亭老君堂，我也就懂到这儿，再往里说不上来了。姑娘有什么主意还请讲出来。”
“生铁佛在太湖亭里躲这么久，就没有人给他送个饭？如果有人要进去，一定得从外面关了机关才能进门。”
“这办法我想过，但是在太湖亭外连守了一天一夜，没看见有人进去过。想来太湖亭脚下还有地道通往他处，不需要搬动外面的机关。”
“那，花将军，既然机关破不了，假如把转轮刀引出来，能有办法把它这个构造给毁了吗？”
花荣面露难色。小白鼠主意来得挺快，可惜人家设计这座庄的人早就想在前头了，转轮刀由精钢打制而成，极难有兵器把它斩断。小白鼠接着说：
“硬的不行，我们可以来软的。”
这想法倒也许可以。精钢刀硬斩不断，那就不跟它碰硬，用点什么东西把它缠上，搅成一团，让它动不了，收不回去，这也是个办法。那么有什么软的东西是转轮刀割不断的呢？嗨，谁非要去跟那刀刃较劲，只要能把狮子嘴里机关卡住，转轮刀也就卡死了。花荣想了想，不是完全不行，但是需要精心策划一番，再说刀只是把门的，进了门还有什么损招现在还完全不知道呢。
“办法倒是可以，我回去想想怎么办。姑娘自己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哪能呢，刚才你就是不拦我，我也不能往里进。”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点透亮了。两人不便再久谈，就此告辞。花荣向时白榛一施礼，说声“姑娘多加小心，花荣去也”，纵身就从房顶上跳下去了。时白榛赶忙要还礼的时候，花荣已经没影儿了。
急匆匆赶回房间，天就蒙蒙亮了。时白榛一夜未睡，躺下小睡了一会儿，免得精神太差让人看着奇怪，天一亮她就又起来了。洗漱完毕之后，有仆人来敲门，说栾教师有事要见她。时白榛有点担心：这个时候叫我去，不会是和花荣有关吧？
欲知栾廷玉究竟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回 白鼠难破阴阳卦 花荣现身太湖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