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追妻成功了吗？》白白汤圆

8、刺客 常北在外面

　　常北在门外守了近一个时辰，才见荀军师与二公子自屋内出来。凤曦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亲自将荀瑜送至院门。常北心中虽好奇得猫抓似的，却恪守本分，未敢多问一句。

　　翌日，天光未亮，常北便惊见自家二少爷破天荒地于卯时起身，在院中一气打了两个时辰的拳法。一招一式，沉凝悍猛，与往日浮躁大不相同。自那日后，少年仿佛一夜间褪去几分稚气，行事渐稳——当然，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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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燕君御这边，正于房中翻阅府中账册。明翠、红翎两个一等丫鬟侍立一旁，听候吩咐。

　　她将桌上几本账目大致过了一遍，合上册页，问道：“今年府中下人的春衫，可开始置办了？”

　　明翠上前半步，恭声回禀：“因府中接连有事，耽搁了些时日。奴婢稍后便去知会管事嬷嬷。少夫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依往年旧例便是。此外，府中所有下人，今年需重新核查登记造册。明翠，此事你与管家一同经办。红翎，你与明微负责督办春衫采制之事。”

　　“是。”二人齐声应下。

　　又交代了几件琐务，忽闻门外小厮急报。听完禀告，燕君御讶然抬眼——

　　梁国皇帝，竟亲临镇国公府！

　　她不敢怠慢，与明翠匆匆转入内室更衣理妆，旋即快步赶往正院。

　　将至正堂，已见一道玄黄身影端坐于上首主位，荀瑜则恭敬侍立于下。燕君御敛息垂目，踏入堂中，俯身下拜：“妾身李氏，叩见陛下。”

　　“平身。”上方传来一道温和中透着威仪的声音。

　　“谢陛下。”她依礼起身，低眉顺目，静候示下。

　　只听那声音又道：“夫人不必拘礼。朕今日前来，是为探望少将军。不知将军病情，近日可有起色？”

　　燕君御缓缓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只见这位年轻的帝王身着玄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目端凝。许是瞳色偏浅，天然便带几分疏离冷感。此刻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倒将那几分威严肃穆冲淡了些，显出宽和之态。

　　她心神微紧，垂首应道：“谢陛下关怀。夫君病情虽暂未好转，然蒙陛下如此挂念垂爱，想必……定能早日转醒。”

　　“夫人所言甚是。少将军吉人天相，必能渡过此劫。”座上之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了些许宽慰之意。

　　“承陛下吉言。”燕君御再次屈身行礼。

　　“少将军久卧不醒，朕心实在难安。不知府上此时是否方便……朕想去探望一二。”

　　“陛下亲临探视，实乃夫君天大的福分。”燕君御语声温顺，却不着痕迹地接道，“只是夫君病重多时，屋内药气沉积，恐有污圣体。荀先生——”

　　她转向荀瑜，语速略快：“还不速去命人仔细洒扫通风？若是不慎冲撞了陛下，你可担待得起？”

　　“是！”荀瑜心领神会，即刻应声。

　　梁帝封宸未及开口，话头已被截断。只见那女子再度福身，言辞恳切却不容推拒：“陛下体恤臣下，妾身却不能不顾及陛下万金之躯。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恕罪。”

　　封宸目光在她低垂的、温顺恭敬的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夫人思虑周全。”

　　“妾身为陛下引路。”

　　二人起身，一前一后，缓步往后院行去。廊下寂静，只闻步履轻响。

　　行至半途，身侧帝王忽而开口：“今日……怎不见府上二公子？”

　　话音方落，他便见身旁女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霎时浮起泫然欲泣之色。她垂眸，执帕轻拭眼角，语声低哑微颤：“前些时日……也不知是哪个碎嘴的，将些不三不四的话传到了小叔耳中。小叔年少气盛，一时按捺不住，竟与人动了手……”

　　她哽咽一下，续道：“可怜我夫君至今生死未卜，府中无人主事，妾身又是个不中用的。虽蒙张家夫人宽宏，未加追究，可小叔终究有错。我这个做嫂嫂的无可奈何……只得让他在祠堂跪着，盼凤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好生教教他，往后该如何……谨言慎行。”

　　言至最后，已是语带呜咽，手中帕子不住擦拭泛红的眼眶。

　　见她这般情状，封宸纵有疑问，也难以再深究。静默片刻，只得温声劝慰：“夫人莫要太过伤怀。”

　　燕君御适时止泪，抬着一双微肿却感激涕零的眸子望向他：“若非陛下贤明仁德，对镇国公府信重有加……妾身听着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想着府中这孤儿寡母、任人欺凌的境况，有时真觉……了无生趣。”

　　“夫人何出此言！”帝王神色一肃，语带斥责，却也不再多言。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踏入凤曦璟寝居。

　　封宸立于榻前，凝视床上昏迷之人良久。燕君御陪侍在侧，与帝王又说了些“君臣相得”、“仰赖天恩”的场面话。

　　终将圣驾恭送出门，燕君御与荀瑜对视一眼，皆暗松了口气。

　　待车驾远去，燕君御抬手揉了揉因刻意逼泪而刺痛的双眼，低低啐了一声。

　　二人折返凤曦璟院中。

　　路上，燕君御回想今日与梁帝周旋的情形，心下隐隐生疑。那封宸言语滴水不漏，惯作仁厚宽和之态，分明是个城府极深、行事谨慎之人。

　　可当初凤曦璟重伤昏迷之际，他为何那般急切地将“李未舒”赐婚入府，甚至等不及当事人苏醒？若只为膈应、羞辱镇国公府，依她今日观察，似乎……又不尽然。

　　她边走边将疑惑问出。

　　身侧荀瑜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胡须微抖，脸上又浮起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荀某……亦不甚明了。许是陛下……另有深意罢。”

　　燕君御驻足，定定看他许久。

　　荀瑜坦然迎视，笑眯眯任由她打量。

　　燕君御心中冷笑。她十二岁丧父，以一介少年之身周旋于朝堂军营，终成烨国战神，何等人物未曾见过？这人虽掩饰得极好，可她岂会看不出——他分明有所隐瞒。

　　既不肯说，追问亦是无益。她收回视线，只道此事容后再查，却未料日后为此人这番隐瞒，险些酿成大祸，气得她恨不能穿越回来，剁了这老狐狸。

　　二人进了屋，见凤曦璟依旧沉睡不醒。荀瑜寻了个借口，转眼便溜得不见踪影。

　　燕君御瞧着空荡荡的门口，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倒也心大，纵然她眼下对凤曦璟并无杀心，可终究是曾取她性命的仇敌，竟敢留她独处一室。

　　她在床边矮凳坐下，静静端详榻上之人。

　　良久，轻嗤一声：“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眼前这张苍白病弱的容颜，与记忆中宿州城外、高踞马背、目光冰冷俯视着她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叠。

　　“当初……倒是高傲得很。”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分明并非输不起之人，沙场相逢，棋逢对手，纵非惺惺相惜，也该有几分敬重。可独独对此人，心下总梗着一根刺，横竖看不顺眼。莫非……除却宿城一战，二人尚有其他过节，却被她遗忘了？

　　思忖半晌，无果。

　　目光落回那张沉静的睡颜，她不由又嗤笑出声：“你躺在这儿倒是清净。梁帝、张夫人、这一府烂摊子……全落我头上了。怎么，我还欠你的不成？”

　　许是连日在人前伪装，难得四下无人，她竟生出一丝倾谈的兴致。

　　“凤曦璟，你要还有口气，就别在这儿装死。”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别忘了，下头还有个愣头青似的弟弟。你若真咽了气，外头那些豺狼虎豹，怕是要将他连皮带骨吞个干净。”

　　“对了，今儿你们皇帝来了，盯着你看了好一阵子，情真意切的。”她语带讥诮，“我瞧啊，你再不醒，凤家军……怕是也悬了。林琛那黑脸，一日比一日难看，军营里头，估计不太平了吧？”

　　说着说着，竟有几分幸灾乐祸：“活该他闹心！谁让他当日放冷箭？奶奶的……再见没打死他，算我大度！”

　　滔滔不绝说了半晌，床上之人毫无反应。

　　燕君御有些泄气。她虽不待见凤曦璟，却也不愿见他就这般窝囊地死在这里——那她这“手下败将”，颜面何存？

　　目光掠过那张苍白瘦削、毫无生气的脸，心头无端蹿起一股邪火：

　　“瞧瞧你这副德行！丧家之犬怕都比你强些，好歹还能‘汪汪’两声！你呢？半死不活瘫在这儿！当初杀燕君御的气势呢？不是眼高于顶、看人如蝼蚁么？再看看你现在——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弄死你！”

　　一通酣畅淋漓的痛骂后，胸中郁气稍舒。

　　见那人依旧死寂，她也觉无趣，起身理了理衣裙，朝外间走去。

　　转身的刹那——

　　床上之人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瞬。

　　旋即，复归沉寂。

　　燕君御浑然未觉，只抬步跨过门槛。

　　就在双足落于廊下的瞬间，她神色骤变，厉声高喝：

　　“来人——有刺客！”

　　声未落，院中隐伏的家将已如猛虎出闸，暴起扑入室内！

　　“砰——！”

　　下一瞬，窗棂炸裂，木屑纷飞！

　　一道灰褐色短衣、满脸络腮胡的身影破窗而出，身后两名家将紧追不舍，刀光剑影，瞬间缠斗在一处！

　　燕君御疾步退至廊柱后。外院侍卫闻声蜂拥而至。

　　那络腮大汉见势不妙，眼中陡然迸出癫狂恨意，竟似不顾性命，招式陡然狠厉数倍！不过几息，便将两名家将逼退数步，身形一纵，“嗖”地跃上墙头，瞬息消失在屋宇之间。

　　侍卫们唿喝着追去。

　　“夫人！您可无恙？”一名家将快步近前，急声问道。

　　燕君御怔怔摇头，心神却仍沉浸在方才那惊鸿一瞥中——

　　那人破窗回首瞪向她的一眼，阴毒如淬冰的蛇信，狠戾至极。

　　那眼神……分明在哪里见过。

　　一定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