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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伯 巳时时分, ...

  •   巳时时分,一辆青幔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缓缓停驻。

      燕君御扶着明翠的手下了车,荀瑜随后。二人一边往府内走,一边低声商议着方才张府之行的细节。春日阳光洒在青石径上,暖意初融。

      将至前院岔路,事情已交代得七七八八。燕君御正欲告辞回内院,眼风不经意扫过通往后院的那条小径——

      一个十二三岁、小厮打扮的身影,正缩在月洞门边,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燕君御眸光微凝,望了过去。

      恰与那小厮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小厮似被她清冷的目光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缩,瞬间消失在了门后。

      “方才那小厮……”燕君御微微蹙眉,“瞧着倒有几分像二公子身边常北的模样?”

      荀瑜顺着她视线望去,只瞥见一角匆匆闪过的衣袂。听她这般说,心下顿时了然,捻须一笑:“二公子性子虽急,心地却是纯善。前日经少夫人一番教诲,已知错了。想来是担忧少夫人今日去张府之事,又拉不下面子,这才遣常北来探看一二。”

      燕君御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老狐狸,心眼真是比筛子还多。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她何至于斤斤计较?他倒好,逮着机会便替凤曦铭说好话,倒显得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刻薄人了。

      荀瑜遭了白眼,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反倒更深了几分。

      “二公子那边,近日还需先生多费心看顾。”燕君御正了神色,“若宫里那位‘心血来潮’……让二公子在祠堂那边,莫要出来。”

      “少夫人放心。”

      “还有,”她顿了顿,“往后府中要紧事务,也往二公子那边递一份。十二岁……不小了。”

      荀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郑重颔首:“是。”

      目送女子带着丫鬟款步转入内院,荀瑜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才渐渐敛去。一抹深沉的忧色爬上眉宇,他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光,无声轻叹。

      愿上苍垂怜,佑少主……早日醒来。

      ---

      燕君御带着明翠,穿过一道道垂花门、抄手游廊。春日府邸,草木复苏,沿途景致颇有几分生机。

      行经一处偌大梅林时,她忽而驻足。

      时值早春二月,这片梅林竟开得正盛。尚未走近,清冽幽远的冷香已随风拂来,沁人心脾。沿园中碎石小径望去,梅树连绵,不知凡几。粉的如霞,白的似雪,团团簇簇,压满枝头,直蔓延至视线尽头,宛如天际燃烧的云锦。

      明翠见少夫人停步,只当是被这罕见春梅吸引了心神,在一旁笑着提议:“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少夫人可要进林子里走走?”

      燕君御没有答话。

      她眯起眼,目光穿透疏影横斜的花枝,落向梅林深处——

      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衫的身影,正佝偻着腰,动作迟缓地清扫着落满花瓣的小径。那人腿脚似乎不便,身形移动间带着明显的滞涩。

      “明翠,”燕君御低声问,“林子里那人……你可认得?”

      明翠顺着她视线望去,辨认片刻,答道:“回少夫人,是陈伯。”

      “陈伯?”

      “是。陈伯原也是凤家军的老卒,听说早年跟着老国公打仗时伤了腿,不能再上阵,老国公便将他安置在府里荣养。陈伯闲不住,平日就帮着照料园中花木。这片梅林是少主当年命人栽种的,后来便一直由陈伯打理修剪。”

      许是察觉到林外有人,那身影停了下来。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壮、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从梅林中走了出来。

      他发髻松散,衣着朴素,见到燕君御二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甚至有些拘谨的笑容,抱拳粗声道:“少夫人。”

      那嗓音粗嘎沙哑,仿佛砂石磨过铁器,听着便觉费力。

      燕君御面上丝毫不显异色,容色反而柔和了几分,温声道:“陈伯。”

      明翠适时开口:“陈伯,少夫人见这梅花开得好,想剪几枝回去插瓶,烦您帮忙挑几支好的。”

      陈伯憨憨点头,从腰间布囊里取出一把专门修剪花木的长剪,跛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株花开最盛的梅树。

      燕君御静静看着。

      不知是否因她们在旁,总觉得这人动作格外僵硬、笨拙,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翼翼了。

      他将精心挑选的几枝梅递过来时,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递出花枝后,不自觉地、飞快地在身侧衣摆上蹭了蹭。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燕君御心头却莫名一动。

      某种模糊的直觉,如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掠过。她正欲捕捉,明翠已笑着将梅枝递到她面前:“少夫人您闻,好香呀!”

      清冽梅香瞬间盈满鼻尖。

      她接过花枝,对陈伯微微颔首:“有劳陈伯。我们不打扰您忙了。”

      “少、少夫人客气。”汉子搓着手,神情依旧局促,目送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廊角,才慢慢低下头,拾起地上的布囊,一瘸一拐,重新隐入那片繁花似锦的梅林深处。

      ---

      回了西苑,明翠寻了个素净的白瓷长颈瓶,将梅枝插好。回身却见少夫人坐在桌前,手支着额角,神色若有所思。

      “夫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燕君御摇摇头,将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暂且按下,“传饭吧。”

      “是。”

      ---

      风曦铭听罢常北的回报,得知张府一行顺利,心下稍安。

      却见常北杵在那儿,眉头紧锁,神色犹豫。

      “还有事?”风曦铭问。

      常北吱唔半天,苦着脸道:“少爷……我刚才,好像被少夫人看见了。”

      “你——!”风曦铭脸腾地涨红,指着常北,半晌才憋出一句,“成事不足!”

      气恼归气恼,一刻钟后,荀瑜来访时,少年还是忙不迭起身见礼,请人上座,只是神色间总有些不大自然。

      “荀叔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荀瑜不答,只微笑道:“二公子想必……很是担心少夫人今日去张府之事?”

      风曦铭神色一僵,眼神飘向别处。

      荀瑜心下莞尔,面上仍是一派和煦:“二公子不必忧心,少夫人已将事情妥善了结。过几日,二公子便可回书院了。届时若张家公子前来致歉,二公子不必多言,坦然受之便是。”

      风曦铭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微红。

      “我今日前来,”荀瑜神色忽而一正,“是有一些事,需告知二公子。”

      风曦铭心头一跳。那个自父亲战死、兄长昏迷后,便一直沉沉压在心头的模糊预感,骤然清晰。他立刻屏退常北,命其守住院门,而后将荀瑜引入内室,神色肃然。

      “此前顾及二公子年岁尚轻,许多事未便明言。”荀瑜开门见山,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的少年,“但少夫人所言在理。如今镇国公府处境,已如履薄冰。若再一味将二公子蒙在鼓里,恐非爱护,实为祸害。”

      风曦铭心神骤然绷紧,屏息凝神。

      荀瑜却并未立刻讲述,反而问道:“二公子以为,老国公战死、少将军重伤之仇——该算在谁头上?”

      风曦铭一怔。

      他见荀瑜面色沉肃,目光如炬,心知此问绝非随意。他低下头,思忖良久。

      再抬头时,那张素来桀骜张扬的脸上,竟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沉重。

      “我……不知道。”少年嗓音有些发涩,带着压抑已久的无措,“不瞒荀叔,这几个月……我很怕,也很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缝隙:

      “几个月前,父亲还笑着说要给我带边关的礼物……大哥还说等他回来要考校我的功课。可突然间,父亲没了,大哥躺在床上,再没醒过来。我问先生,问林大哥,他们总是一脸沉重,摇头不肯多说。家里一切都变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声音渐低,终至哽咽,少年倔强地别过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荀瑜静静看着,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这些时日,他们对外要周旋于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对内要操持老国公后事、忧心少主病情,焦头烂额之际,竟都忽略了——这个一夜之间失去至亲、骤然被抛入风暴中心的十二岁少年,内心是何等惶惑、恐惧,与无助。

      他们自以为是的“保护”,或许反而加重了他的孤独与不安。

      荀瑜轻轻叹息,抬手,抚了抚少年低垂的头。

      “是我们疏忽了。”他语含歉意,“让二公子独自担惊受怕。”

      过了好一会儿,风曦铭情绪才渐渐平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低声道:“让荀叔见笑了。”

      荀瑜温和地摇摇头。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风曦铭声音低沉下去,“父亲和大哥是在与烨国的战事里出的事,我原本……恨极了烨军。可我在书院里,听到有人说……是因为大哥杀了燕家的家主,才招致烨国皇帝疯狂报复……”

      他忽然顿住,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又混杂着恐惧,望向荀瑜:

      “荀叔,大哥他……真的杀了燕家家主吗?”

      荀瑜默然。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少年眼中的光黯了黯,喃喃道:“那……燕家人,一定也很恨我们凤家吧?大哥杀了他们的家主,烨军又杀了父亲,伤了大哥……谁对?谁错?我……我不知道该恨谁……”

      “家国之争,立场使然,本无绝对对错,更遑论私仇?”荀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终是继续道:

      “更何况,此战虽由梁国挑起,但那烨帝……也未必没有借此扩大战事、铲除异己之心。二公子可知,燕家在烨国,本是世世代代镇守北疆的将门?”

      风曦铭点头。

      “若非烨帝密令,镇守漠北的燕家家主,何以会秘密南下,出现在宿城战场?”荀瑜眸光转冷,“宿城一役,我凤家军甚至至今未能查明当时交战之敌将的明确番号。二公子当真以为——杀死燕君御的,是少将军?”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燕家军与我军血战七日,孤立无援。这分明是那烨帝忌惮燕君御功高震主,故意设计,借我凤家军之手除去心腹大患!一石二鸟,既让燕家与凤家结下死仇,又可借此激化战事,从中渔利。”

      荀瑜的目光落回少年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今日要告诉二公子的是——老国公与少将军所遭祸事,与燕家家主之死的根源,虽不尽相同,但其理……亦不远矣。”

      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春光正好,梅香隐隐。

      可风曦铭却觉得,有一股森冷的寒意,正从脚底,缓缓爬上脊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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