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关于爱的字眼》光与盐

3、紫色。蒲公英。

　　好不容易撑到下班，回到家的她却没有轻松一点。
　　客厅里充斥着酒味和烟味混合的浊气，不禁让她干恶。

　　冲到厕所里扶着马桶，一整天没吃饭的她只能吐出一些白沫。
　　用手背擦掉嘴边的口水，她绕过地上的瓶瓶罐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把被子拉过头，整个罩住，呼吸才敢剧烈放肆，放任胸口粗重地起伏着。

　　闭上眼，她只想睡一觉，却无法平静。
　　不知醒着躺了多久，直到听到有人敲门。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几下就暂停了，门外的人心虚而惭愧的复杂心情似乎能隔着这扇门传达到她心里。
　　她能接收到那串信号，也能明白那种心情，却始终无法理解那样的行为。
　　算了，一切都无所谓，十几年来这敲门声不断重复地响起，断掉之后必然还会继续。

　　果不其然，她刚懒洋洋地翻过身想坐起，门外的人已经厚着脸皮不死心地再敲了一次。

　　她打开门，看见中年男人低垂着眉眼，双手放在裤线上局促不安地摩蹭着。
　　再明了不过，她直切主题：“又赌输了？”
　　微微点了点头，男人没有勇气看她。
　　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她取出钱包：“要几张？”

　　迟疑了一下，男人依旧把视线锁在地板上，只是抬起手伸出了三根指头。
　　看了一眼钱包，她把钱全数抽出递了过去：“这里有四张，不要全赌完了，留一张吃饭。”

　　默默接过，男人走了出去，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问她工作累吗，没有问她吃过了吗，没有问她你自己有留钱吗，
　　没有。

　　其实男人以前至少还会说一句“我会还你的”，可是某一天终于受不了的她控制不住发泄大吼：“你还我什么？钱，快乐，还是被逼走的妈妈？”

　　那次以后，男人就什么也不说了。

　　把仅剩几个硬币的钱包随手扔到床上，她在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
　　反正睡不着，反正没胃口，反正无处可去，也累到不想再动，她又再一次点进那个网站。说来很偶然，只是因为失眠，只是因为漫漫长夜太过无聊，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句子后被隐隐触动，她就常来这个“抒声驿站”潜水——

　　驿站主人的自我简介全是空白，头像是不知名的黑白插画，在整页深蓝色的海水背景上只漂浮着一句话——“爱不能缓解孤独，但我愿意与你同行。”

　　真是煽情平庸的滥俗台词，无非是招徕点击率的拙劣伎俩，但是……
　　李瑾就是因为这句话莫名红了眼眶。

　　点进来是想知道那叫做书生的驿站主人是否有注意到她的留言。
　　可是转念一想，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怎么会突然抛出那样白目的问题？更不可原谅的是，怎么可以允许自己说出那样脆弱的字眼？
　　累，和孤单？

　　李瑾你够了。
　　果然没有经过反复考量就脱口而出的话最不好收场。
　　你应该希望自己的留言被略过。
　　对，被忽略就可以当作一时头脑发昏的胡言乱语。
　　这世界有太多人要寻找烦恼出口，只要你不当真，谁又会真的在乎？

　　可是，心底星星点点的期待算什么？
　　抓紧鼠标，李瑾听见体内传来一阵嘲笑，那一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怪兽又开始嘿嘿嘿嘿地讽刺起来：[喂，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个叫做书生的人跟其他夸夸其谈的骗子不一样吧？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或许可以在你心里挖一条沟渠，把这一潭凝滞发臭的死水排出吧？你该不会傻到真的觉得我没有这些水就会一命呜呼吧？李瑾，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除非……你先死掉。]

　　狠狠摇了摇头，她点开自己的留言贴，似乎承认上方那短短一行字出自自己笔下很是耻辱，她一把拉到最底。

　　瞳孔微微放大，在她还为面前的文字感到困惑时，那没来得及架起防御工事的心已经宣告崩塌，一个个黑色小方块长驱直入，自以为是地挥着紫色旗帜大声呐喊——
　　“嗨，七色堇，你好。我楼下的二逼文艺青年告诉我七色堇指的是有七个花瓣、七种颜色的花朵。这世界上真的有那种花吗？那也太美了吧。我没有见过，但我最喜欢的是蒲公英。就是那种白色的绒球，随风飘到世界各个角落，在高原或者谷地，在荒野或者草坪，在花圃或者泥土里孕育生命的蒲公英。
　　从前呢，有一朵蒲公英很是困惑，因为它发现自己跟别的蒲公英很不同，大家都穿白色或灰色的衣裳，而自己却是紫色的。
　　它开始怀疑，我真的是蒲公英吗？大家都被采去做药，自己却因为怪异的颜色不能实现天赋的价值。他很难过，想不通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它就连根拔起自己，开始流浪，在风里跌跌撞撞，无所依靠。
　　直到它被一对恋人拾起，小心呵护，它才知晓一个天大的秘密，从此再也不流浪了。
　　嗯……到底是什么秘密呢？阿堇想知道吗？让我叫你阿堇吧。
　　如果阿堇下一次也和我分享一个小秘密，我就告诉你：）”

　　——什么和什么？紫色蒲公英？
　　苏堇放在滑鼠上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却只失望地看到最后一行字。

　　“很高兴认识你。”

　　没错是失望。
　　果然是“书生”阿，一套一套的。但你赢了。因为，
　　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