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关于爱的字眼》光与盐

2、患。 麻烦。

　　打开自己建立的“抒声驿站”，他习惯先粗略地浏览一遍留言，再逐条仔细阅读下来——

　　“今天我发现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背着我一直跟前男友联系，可笑吧……By 阿曹”
　　“书生，我老婆要和我离婚了，她说我满足不了她……By Ken”
　　“为什么女人这么麻烦，买个高跟鞋都要半天，真的不是我没有耐心啊……By小晖”
　　“我真的很不明白，忘了结婚纪念日有必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吗？我工作已经很累了，回家来不是要听你骂骂咧咧的……By 林海”
　　……

　　叹了一口气，他趴在电脑桌前，把头掩埋在修长的手臂之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帮人排忧解惑的原始初衷和单纯快乐变成烦人累心的差事？

　　他叫苏笙，网名书生，是一名只存在于虚拟网络的心理治疗师。这样说好像很奇怪，其实下了线他就是一名普通的业余作家，偶尔为不知名的杂志撰写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
　　会建立“抒声驿站”，完全是因为他喜欢研究人的心理，探讨关于生活和情感的一切，还因为大学辅修过心理学，多少懂得一些皮毛，虽然称不上专业。

　　或许是因为他的文字多偏温暖治愈，小小的驿站建立不久后就吸引了好些人。留言的“病患”遇到的问题大多跟感情有关，很多时候可能连问题都称不上，比如芝麻蒜皮的日常争吵，像是晚餐去哪儿吃，轮到谁洗碗之类的……
　　除了安慰、说些劝解的话，说真的他不懂什么样的回答才算是真正有用的。后来他发现，来留言的人其实不是来寻找某一种万分正确、完美无隙的解答，而是几句真心的鼓励，一段谈话的时间，或者……
　　只是一只倾听的耳朵。

　　然而，时间久了以后，他发现慢慢地自己也“生病”了。仿佛接触到太多负面情绪注定会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有的时候他也会爬不出忧郁和悲伤的漩涡，纠结而混乱的思绪压得他胸口发闷。

　　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挺直脊背。
　　敲打键盘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接连不断地响起，像大雨压境下不断吐气泡的金鱼，明明很累却还是不能放弃呼吸——
　　“阿曹，确定这就是事实了吗？如果是，请你先冷静。爱情其实是人跟人之间各种关系的复杂几何。当万有引力的效力达到最高点，电光石火摩擦出所谓的激情，就注定一生不会只有一次，一次不见得只有一个，你需要做出选择。”

　　“Ken，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很令人难过。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不满足，精神还是物质？抑或性生活？原谅我的直白，可无论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想开。人是贪婪的，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渴望一种持续、完整的满足感，比如看一本书，比如听一首歌，也可以是找一个人。如果她的确是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你，请你尽量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可以满足她。”

　　“小晖，这个问题很简单，因为她想变得更美，让你带出去脸上有光呀。”

　　“林先生，这是你第一次留言吧？谢谢你的信任。我想说，忘记结婚纪念日应该挺糟糕的……其实女生很好哄的，当她发脾气，你就充满自责地诚恳道歉，注意，是诚恳又自责喔，一般都会心软的。要维持一段婚姻本来就不容易，何不用这个一年一度的日子换一段美好时光？”
　　…… ……

　　好不容易回复完所有的留言，他刚站起身想去冲杯咖啡，提示框就又滴滴声跳出新的消息。
　　他没有转身，看也不看电脑一眼，端着杯子径直走向客厅。
　　这世界上关于爱情的烦恼实在太多了，他不是专业顾问，更不以此为生。比起那些看不见虚实的网路困扰，一杯咖啡、一顿晚餐重要多了。
　　更何况，他偶尔也需要透气，偶尔也想逃离。

　　只是，关于这个小站他始终割舍不下。或许别人看来，这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他不否认。可是，他也很清楚小站对自己的意义——
　　关于寻找存在感、自我价值和活得不那么孤单的意义。
　　这么说好像很抽象很难理解，但是没有关系，至少他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泡完咖啡，加了两份奶精，他重新回到电脑前。
　　揉了揉干涩的眼，他打开提示窗——
　　“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可是我好累，好孤单。——By 七色堇”

　　端着杯子的手突然僵硬，这短短几个字投射在视网膜里，好像会说话般回荡在脑海。
　　这个……是什么问题？

　　你是谁，又为什么活着，我怎么能帮你解答？
　　你说的累和孤单并不是问题啊。
　　那是每一个人躲不掉的命运石子。

　　看见了吗？那小人跑进你的心里，歪着嘴用力朝心脏的正中央拉弹弓，你有多害怕，就有多痛苦；你有多痛苦，就有多麻木。
　　那小人的名字，叫做孤独。

　　把心里残酷却真实的回答打成字幕，想按下ENTER送出的那一刻，手指却像被施了魔法，迟迟无法落下。
　　合上笔记本，他向后瘫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天花板太过刺眼的日光灯，他突然很想多了解这位游客一点——
　　“七色堇，很抱歉，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喂，苏笙，我问你喔，你为什么活着啊？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冷气运作的微弱声音，没有人理睬他的自言自语。
　　自嘲地笑了，这种如同死胡同一般的问题，就不该被提出来。

　　因为——
　　实在太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