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东云君

1、第一章

　　残月悬空，一处荒坡，团团淡色迷雾弥散开，自坡地上升起，渐渐笼住了这片地域。

　　朦胧雾气之中，一棵槐树参天而起，树身粗壮，树皮上留有岁月的痕迹，树根盘错虬结，枝叶剪影斑驳落下。

　　树下的这块土地中，隐约有红黑之气在缓缓涌动，想来这槐树至少也有百年的树龄，已通了灵性。

　　槐树前方，数米外是一片乱葬岗，不时有风吹起一些残破的纸钱，坟头长着一簇簇茎叶墨绿的杂草，大多碑文已经模糊。

　　大概是少有人拜祭，所以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怨气在坟地间流淌。

　　此时正是深夜，点点鬼火从破败的坟头幽幽的升起，散发出绿莹莹的亮光，在坟地间来回游荡，迷雾中这片地域时隐时现，四下是一片幽暗寂静，好不诡异。

　　远处，一道人影缓步上了荒坡，正破雾徐徐走来，只依稀辨得出那人穿了一身墨纹暗边皂袍，脚蹬一双黑底软靴，踩过坡上野草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穿透雾气，这人头上梳着道髻，用木钗插起，气息平稳不乱，大半身形隐匿在夜色里，见到槐树后，提快了速度。

　　几息间，就走到乱葬岗之中，被周围鬼火的莹莹火光一照，显露出一张极为清俊的少年面容。

　　墨云见着在身边飘荡的鬼火，眉头一皱，只抬起左手，伸出手指掐起指诀，朝前轻轻一弹，周围漂浮地鬼火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一拂，顿时呼的一声向两边急急退去，无法再靠近。

　　鬼火一散去，周墨云大半面容又没入了黑暗里。

　　墨云来到了槐树下，望着粗壮的树身，老虬的枝干，感受到里面隐隐传出一股灵性，很是满意的露出一丝微笑。

　　不过觉得自己似乎站近了点，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持咒默念几声，大袖朝天一抽，脆声轻响，一道黑气油然窜出，徐徐盘旋而下，落地便铺散开来，化出一面方正的四足案台。

　　案台中间摆放着一块长方木牌，木牌上面刻着三道符箓，木牌底下压着一道黄符纸。

　　左边是一个圆口白瓷碗，里面装着清水，右边是一柄短匕，匕鞘上镶有一颗龙眼大小的红珠子，又有道道红纹缠绕。

　　三件物品前方摆放着一樽小巧的三足香炉，圆口尖耳，黄铜制成，有花纹篆刻在炉面。

　　墨云揭开香炉盖子，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拇指长短的淡黄宝塔香，指间轻轻一捻，蓬的一道火光冲指尖冒出冒出，将宝塔香点燃。

　　将宝塔香放入香炉里，墨云盖上盖子，静静等待起来。

　　香炉中渐渐有着一缕缕淡白的烟气飘出，袅袅散开，不消一会儿，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突然响起，转瞬即逝。

　　接着，又有无数鬼声在风中凄凄呜咽，似潮水般席卷而来，墨云没有惊慌，先拿起那柄短匕，取下匕鞘，一抹冷泠的寒光打在脸上，用匕刃在食指上一划，殷红的血液便流出。

　　这是修道士的血液，带着一点清甜的香味，一经散开，四周顿时起了风，吹得槐树枝叶哗哗作响，乱葬岗中的鬼火上下忽明忽灭。

　　墨云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不过他一脸淡定，沉下心神，用正在流血地手指在黄符上疾书起来，一道血咒一气呵成，血咒画完，伤口处清光闪烁，血便止住了。

　　这时天空一道月光投下，落在槐树身上，风声一卷，墨云精神一振，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槐树吸收了月光，摇动得更加厉害，一道道劲风从乱葬岗中窜出，树身鼓动，如同在呼吸一般，将乱葬岗中的阴怨之气吸入，一道气流在树前现出，颜色青黑，正飞快的凝聚成一个模糊人形。

　　墨云见状大喜，往先前跨出一步，剑指一点，往青气遥遥一引，白瓷碗中的清水聚成一道水箭射出，直扑向那道青气。

　　青气正在成形的关键时期，轻易不能动弹，只能被水箭击中，随即发出一声尖锐地嚎叫声，清水如同泼进了火油中一般，嗞嗞声中立马有丝丝白烟冒出。

　　“啊————”

　　“可恶！是谁！”

　　“是谁！是谁在袭击我们！”

　　“……”

　　风声呼啸得更加剧烈，青气扭曲起来，清水腐蚀之下，一个个狰狞的鬼脸冒出，重重叠叠的哭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雌雄莫辨的魔音滚滚袭向周墨云，魔音中又伸出无数干枯的利爪，尖爪泛着寒光，狠狠地抓向周墨云。

　　墨云脸色微变，连忙抛出那道血符，运转体内法力，大喝一声，“敕！”

　　血符迎风就燃烧起来，化成一团血光，血光中有无数细小咒文游转，破开重重魔音，直扑冒出无数鬼面的青气，放出无数细小的血咒钻入青气之中。

　　血咒一激，青气顿时翻滚起来，青黑光芒大作，似在和血咒作斗争，声声闷响在青气中爆开，青气见势不好，就欲钻回槐树树体之中。

　　墨云哪能放过，数月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立即一拍案台，木牌弹跳而起，法力注入，定在身前，接着打入一道法诀，木牌立马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层层灵光氤氲吞吐，积蓄着力量。

　　最后，一束灵光喷出，在空中一闪而过，将青气牢牢摄住。

　　“不————”

　　青气被木牌摄住，发出一声嘶吼，顿时定住在那里，无法回到槐树之中，狰狞的鬼面齐齐呐喊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木牌中放来。

　　然而，青气只奋力抵御了片刻，最终还是化成一道青线被收入木牌之中，木牌立马灵光氤氲，濛濛青光亮起，木牌表面雾气浮动，挡住青光冒出，于是青光只能在木牌中不断翻滚流窜，想要挣脱木牌的束缚。

　　“求求你，放过我吧。”

　　木牌法界之中，青气落地一滚，幻化成一个青衣小童子，梳着两个小包子发髻，小脸粉雕玉琢，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豆大的泪珠不断落下，不断朝着周墨云磕头求饶，哭得十分凄切。

　　不过这只是幻相，周墨云闭起眼，嘴中咒语急念，道道符咒结成的金链直抓向青衣童子，就要将他锁住。

　　青衣童子见墨云不为所动依旧要收服自己，眼中顿时流下血泪，恨恨地仰头嚎叫一声，道道金链加身，青衣童子倒地痛苦的挣扎了起来，口中吐出一道黑气，化成一个巨大的鬼面，见着青衣童子正被炼化，直撞向法界，轰的一声爆响，木牌出现了一丝裂纹。

　　墨云一脸心疼，连连打出数道法诀，木牌上的三道符箓顿时灵光烁烁，一股巨大的镇压之力淹没了青衣童子，待到香炉中香燃尽，才终于将青气镇压，木牌归于平静，四周的风也停了下来。

　　木牌缓缓落入墨云的手中，墨云轻轻抚摸了那一丝裂纹，走到槐树前，伸手往树身里一探，青光一闪，槐树的树心便被他取了出来，槐树百年才长出这一尺来长的树心，一经取出，枝叶一瞬间就枯黄了不少。

　　墨云拿着树心，淡色唇角微勾，“槐鬼剑，有着落了！”

　　墨云收起树心，转身走进乱葬岗，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下了荒坡，就是一条山道，夜色正浓，山道边杂草丛生，倒着一些瘦骨嶙峋的难民尸体。

　　墨云望着路边尸体，叹了一口气，来时为了抓捕槐鬼匆匆经过，现在时间充裕，却是不能不管了。

　　墨云从袖中拿出一个铃铛，这铃铛两寸来长，上窄下方，青铜质地，浮着一层云纹，轻轻摇动，清脆的声音就散出，带着律动。

　　衣袍掠动，墨云缓步走着，嘴里念着往生经咒，手里晃动铃铛，路边的尸体浮起一团团豆粒大小的黑气，受着指引，跟在墨云的后面。

　　“兀那邪道！竟在此处收集亡者生魂，还不快快住手！”

　　只听后方一声大喝，天空中，一道剑光骤然亮起，带着涛涛雨声，朝墨云袭来。

　　墨云没有回头，眸中暗光一闪，只举起手中铃铛一晃，音波一振，那剑光顿时虚化散去。

　　“叮铃铃……”

　　一连串的清脆铃声响起，亡魂飞快地钻入铃铛中，墨云转过身，一位白衣青年冲天而降，脚下踩着一柄清光飞剑，一双星眸正瞪着墨云。

　　“你这邪道，我乃天云剑派清犀真人门下大弟子离封，快把那些生魂交出来！”

　　离封睁大眼睛瞪着墨云，但不敢贸然上前，刚刚这邪道只一挥铃铛，就把他的剑气击散，实力肯定不弱。

　　虽然这邪道看起来长得眉清目秀，但是师傅说过，如今天下战火频繁，无数百姓沦为流民，那些太平盛世不敢出来的邪魔外道，就都出来为祸人间。

　　“封儿，此次下山历练你要谨记，那些邪道最擅长变幻易容，装成幼童少年，或是老者模样，你一定要提高警惕。”师傅的淳淳教诲，仿佛还在耳边。

　　离封落在地上，脚下飞剑缩回正常大小，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双眼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墨云。

　　墨云一脸面无表情，停止摇晃铃铛，把它收进袖中，同时摸着腰间一条乌黑的腰带。

　　把墨云养大的邋遢道士云游前说过，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卫道士最是虚伪，最爱拿着替天行道的名义干些杀人夺宝的龌蹉事。

　　面前这位青年长得是一表人材，器宇轩昂，不过好巧不巧地现在出现，莫不是知道他刚刚得了一只槐鬼，还有槐鬼剑的炼制材料吧？

　　墨云和离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动手，一阵凉凉夜风吹开，墨云微微抖了抖，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还赶着回去睡觉呢。

　　墨云往前跨出一步，身形虚晃，就直冲而来，离封看到这邪道动了，连忙掐起指诀，挽起一个剑花，就要放出剑气。

　　“嘭~”

　　墨云单手一指，一团灰蒙蒙的烟雾就在离封眼前炸开，烟雾迷眼，还有辛辣的刺激气味，离封手一抖，剑差点就掉了。

　　可恶，中招了！离封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乌藤缚灵，疾！”

　　墨云敕喝一声，趁着离封被灰辛雾迷了眼，掐起一个法诀，手中那条乌黑的腰带立即飞出，如灵蛇上树，瞬间缠绕住离封的身体，紧紧收缩，腰带上乌光流转，竟在衣带和乌藤之间转换。

　　离封只听到风声，然后身上一重，接着一阵酥麻的感觉在体表扩散，闷哼一声，就栽倒在地上，意识清醒，但是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墨云拍拍手，站在离封身前，脚往地上一跺，一层薄雾涌出，将两人覆盖，缓缓载起两人，朝着山下飞去。

　　离封再次瞪大了眼，眼前这人施展的是腾云驾雾术，虽然颜色有些不对，但是只有正宗的道家法力才能催动，而邪道一般都是驾着腥风灰雾，绝非是这种正气。

　　难道误会了？离封之前也遇到过几个邪道，都是法力低微之辈，出手看起来声势浩大，幻化出森罗鬼域，但是都被他一剑斩破。

　　而眼前这人，只施展出一道诡异烟雾和一条衣带，就把他擒住，如果真的是误会，那该怎么办？离封想开口说话，发现自己的舌头也是僵麻，发不出声音。

　　薄雾在山间徐徐低飞，因为是深夜，所以墨云也不怕惊世骇俗，稳稳驾着雾，与夜风同行。

　　穿过这片山头，就能看到一座城镇的影子，不过墨云没有向城镇飞去，而是转头在半山落下。

　　半山中的一处山洞，山洞一面是断崖，风声低低呜鸣，一面是茂密的林子，里面林木耸立，枝叶飒飒，不时有黑影窜过，是些夜行小兽。

　　墨云落在地上，朝山洞走去，洞口前半米的地方插着一根翠绿树枝，让寻常兽类无法靠近。

　　“咚！”

　　离封被墨云随手丢在洞口，重重摔在地上，好在离封常年修炼，皮厚肉糙，加上现在身体没有知觉，倒也感受不到疼痛，就是酥麻得有些难受。

　　墨云丢下离封，就走进了山洞里，不过很快又出来，手中捧着一尊半尺高的道人木像，从离封的视线看过去，木像的脸部被遮挡。

　　对着断崖上的月亮，墨云理好衣袍，一脸肃穆的跪下，将道人木像立在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坐起，伸出手指在木像面前画了一个小圈，接着拿出铃铛，又轻轻摇了起来。

　　少年低沉的声音传出，伴着清脆铃声，一圈一圈散开。

　　很快，道人木像涌出莹莹清光，落在小圈中，如同层层水波荡开，渐渐扩散。

　　铃铛摇晃，点点亡魂落下，在经文声中褪去怨气，露出原本洁净的颜色，朝着墨云福福身，然后像金色的萤火虫钻入小圈里，消失不见，被往生超度。

　　离封睁圆了眼，这位小道士，是在施展道法，超度亡魂！

　　“叮铃铃……”

　　最后一点亡魂飞出，墨云手一撇，铃铛停止响动，道人木像冒出一排数字，“九千八百九十八。”

　　数字一阵旋转，形成薄薄的功德金光，墨云满意的点点头，伸手一拂，功德金光就隐入木像体内。

　　然后，墨云拿起道人木像，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收进宽大的袖子里，袖子中暗黑一片，把木像伸进去，就不见了。

　　墨云走到离封身边，慢慢蹲下，清亮的眸子扫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离封的身体。

　　“皮肉紧实，是把你烤了好呢？还是用来清炖好呢？”

　　离封眨了眨眼睛，身体僵得动都动不了，只能闭上眼睛，一副任你宰割的模样。

　　“唰~”

　　一阵轻响，缠绕在离封身上的衣带缓缓松开，灵活游走，钻进墨云的袖子里。

　　“张嘴。”

　　墨云掏出一颗豆粒大小的赤红药丸，看到离封无法动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塞进嘴里。

　　“从这片林子出去，往东边走，就可以下山了。”

　　“动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要是被真正的邪道抓住，说不定还真会吃了你。”

　　离封一身纯正的元阳精气，在修习采补法门的邪道修士眼里，可是上佳的鼎炉。

　　赤红药丸入喉，化作一道暖流，散入四肢五骸，酥麻的感觉被驱散，等离封恢复行动时，墨云已经走进山洞，一层若隐若现的光障布在洞口，阻挡外物侵入。

　　离封靠着洞口盘腿坐下，催动体内真气，运转起天云内炼心法，吸取四周的灵气，恢复体力。

　　山洞内，石壁上凿出小孔，有气流灌入，所以潮气无法积郁，很是干爽。

　　除去一块青石床，洞内没有多余的物件，墨云盘腿端坐在上，呼吸绵长，正调息修炼着，一道濛濛清光在他天灵盖上流淌玄奥的咒文在里面穿梭。

　　半个时辰后，墨云睁开眸子，体力和法力都已恢复，取出那根槐树木心，指尖凝聚法力，顺着木心表面纹路，清光流转，开始刻画符箓。

　　太阳升起，阳光穿透枝桠，斜照在山洞口，洞口攀爬地藤蔓微微舒展，显得更加青绿 。

　　光障散去，墨云大步走了出来，身上衣袍暗纹滚动，在阳光下愈发深沉，映衬着清俊的小脸。

　　离封抱着剑，正靠在洞口酣睡，墨云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只甩袖快步离开，数月等候，如今槐鬼已经到手，这里他早就待腻了。

　　大步踩踏林间枯叶，发出咔咔的响声，离封警觉醒来，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墨云离去的背影，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小跑着跟上。

　　“喂，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墨云顿了顿，回头看到离封跟上来，眼中闪过不耐，衣袍飞卷，一团雾气自脚下升腾，急急穿林而去。

　　离封一双浓眉挑起，脚尖点地，提气纵上一根树干，脚底白光吞吐，紧紧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