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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还君折扇 竹制的扇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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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君折扇
当由风和夕漫堇再次来到千石镇的时候,已经入冬了。
夹着灰沙的北风在石屋石墙间呼啸而过,仿佛带来千里外战场的号角。天是高远的,衬得苍穹下石城的低矮。
街道上行人比上次来时更少。仿佛街道两侧的石屋中并没有住人。只偶尔的可以听见“隆隆”声大作,然后一辆牛车轧过青石路板,出城而去。那是镇上的人往外乡贩运石材。千石镇的石材远近闻名,只因千石镇出产的石材质地特殊,适宜雕刻,而别处又找不到同样的,因而镇上人多以贩石为生。千石镇地处偏僻,地势复杂,来往外乡颇为不易,所以贩石人常常数月不归,只留下妇孺在家中。
镇上有一家小客店,平时多招待外来的石商,却也整洁清净。店内的石桌上,坐着白衣的英俊少年和紫衫的女童。大约是因为冷,女童的脖子上系了一张雪白的狐皮,从头至尾,看上去仍是一只狐狸的模样。女童一只手随意的玩着光滑的皮毛,一边喝着茶。
“这么久没有见到旻儿,不知道她怎么样。”女童突然轻轻道。
白衣金冠的少年微微一笑:“等喝完茶,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要看什么不带我去呢?”略带稚气的童音,清凌凌的,仿佛微风拂动风铃,一个小小的人儿闪了进来,在两人面前笑着背了双手站定,“来了镇上也不先去看我,喝了茶再去,不嫌太迟了么?”
“旻儿!”夕漫堇跳下石凳,迎上去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这个,”旻儿故意拖长了音调,“你们走了以后,旻儿就天天在镇口盼你们回来,一看见你们,就跟过来啦。”说罢,眨眨眼,双手仍是背在身后。
由风笑道:“听说这客店卖一种花蜜,很有名。旻儿,有好东西怎么藏着不让我们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旻儿小脸微微一红,“都骗不过你!”说罢,将藏在身后的一只小青瓷瓶拿了出来,微微扭捏道:“我没有那么多银子啊……”
“怎么,这一瓶还不够么,我们又不是蜜蜂。”由风不解。
“这一瓶,是给爹爹的……”旻儿低下了头,但很快又抬起,“我回去跟爹爹说过再请你们喝?”
“你爹爹回来了吗?”夕漫堇问道。
“是啊,爹爹昨天才回来的。爹爹最爱喝这种花蜜了。”旻儿道。
“那这样好了,这一瓶花蜜由我们来买,算是我们送给你爹爹的。”由风道,“上次来此承你们招待,正不知如何言谢。”
“才不要呢。爹爹不许我拿人家的钱买东西。”旻儿走到柜台边打好了花蜜,又拉住夕漫堇的手,“爹爹还没见过你们,我带你们去见他!”
夕漫堇也不说什么,笑着跟旻儿出了客店,由风独自又向掌柜买了一瓶花蜜,这才跟了出去。
跨进大门的时候,夕漫堇一眼就看见了堂上的白袍男子,心里莫名有奇怪的感觉,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风神俊朗。
他似乎还很年轻,面上全无一丝皱纹;他又似乎早已不再年轻,他的眼里有只属于中年人的深沉,以及一丝淡淡的倦意。他的目光很温柔,让人不自禁的觉得亲近。
旻儿的母亲坐在他身侧,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晚辈拜见伯伯!”夕漫堇和由风齐齐躬身行礼。
“不必客气,都坐吧。”白袍的男子微微笑着,“旻儿,去准备些茶点招待你的两位小朋友吧。”
“爹爹,可不可以请他们喝花蜜?”旻儿很小心的轻声问道。
白袍男子笑道:“也好。”见旻儿答应着去了,又向由风和夕漫堇道:“平日里我最爱喝镇上客店里兼卖的花蜜,只因那店中也不常有,偏那小丫头也爱喝,便从小当作极珍贵的东西,你们可别见笑。”片刻功夫,见旻儿端了四个茶盏上来,先递予由风和夕漫堇,又递给爹爹和娘亲,自己空了双手,坐在一旁。
“旻儿,你不喝?”夕漫堇端着茶盏,问道。
“……没有了。”旻儿有些委屈的样子,摇摇头。
“旻儿喝我这一瓶如何?保证是你没喝过的味道。”由风说着拿出刚刚在客店买的那一瓶,递到旻儿面前。旻儿欣喜的接过,凑近鼻尖嗅了一下,问道:“这不是在客店买的吗,为什么闻起来果真不同?”
由风双眉微扬,笑道:“我刚刚在里面加了点特制的东西。是不是很不错?”
旻儿又将小瓶递予父亲,白袍男子一闻,面色微微一变,片刻即恢复正常,赞道:“果然更加清香。”又道:“想不到由公子年纪轻轻,于药草之学研习颇深啊。上次也多谢你给的药方,看起来,内子的病也轻了不少呢。”说着侧头去望一直静静坐在一边的妇人。那清瘦的妇人也回以微微一笑。
待旻儿领由风和夕漫堇进房间休息,那一直未说话的妇人突然对丈夫道:“我觉得那个叫由风的少年人很像你。”白袍男子皱眉道:“如霜,这却是从何说起?”妇人悠悠的望着几个孩子出去的方向,道:“我也不知道。从上次他来家里,我见到他,就无端的想起当年的你。那种感觉……”
白袍的男子半晌不语,只望着桌上那瓶花蜜出了神。
“你和由风哥哥要去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没有。要找的人已搬走了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正要回去复命呢。”
“那你没有办成,你师父会罚你吗?”
“应该不会。师父从没有责罚过我的。”
“那你回去了,以后还来么?”
“我不知道。”
夕漫堇和旻儿并肩坐在后院的葡萄藤下,任初冬难得的暖阳洒遍全身。天色蔚蓝,映着两张同样稚嫩的面容。
山高路远,天涯一隅的她们,还可以这样一起晒太阳聊天么?即使有,那时的心境又该是如何?那时的天,可依旧如今日这般纯净,这般高远?
而此刻快乐的两个小女孩并没有想到这些,她们只是彼此都珍惜着拥有朋友的时光。
几步之外,由风也坐在廊下,有些落寞的望着两个小女孩子。白衣如雪,束发金冠,即使是随意的靠坐在廊边,也自有一股天然倜傥之气。
“风哥哥,发什么呆呢?”旻儿突然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猛的一拍。
“我只是在想,千石镇这地方虽然物产不多,却偏僻清净,倒是个很好的隐居之所啊。”由风显然早有防备,对旻儿的恶作剧丝毫也不理会。
“隐居?”夕漫堇讶然道,“什么意思?”
由风展颜一笑,道:“我是说,天下这么大,必定还有许多这样清净僻远的小地方,没有其它的线索,师父要找到那个人又谈何容易!齐宇兮要是隐居在这么个地方……”
“哎呀!”旻儿大叫着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爹爹的名字?”
“什么,你爹爹?”夕漫堇也霍的站起身。
“是啊。我爹爹姓齐,名字正是上宇下兮。”
“旻儿!”旻儿刚说完,白袍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后院,眼眸中闪烁不定,深得有些怕人。
“爹爹……”旻儿跑到父亲身边抱住他一只胳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伯父就是当年居于云州城西的齐宇兮?”夕漫堇显然也很吃惊,却仍是镇定着,恭谨的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的?”白袍的男子已不复方才长者的亲和,冷冷的戒备着。
“晚辈但求明证。”夕漫堇不慌不忙,“如果前辈确是我们要找之人,再相告不迟。”
“如何明证?”
“伯父可知道云州城郊的那座险峰?”
“什么!……”白袍男子脸色大变,颤抖不能自已。什么?是她!十八年了……
“香砂亭主座下弟子拜见齐前辈!”见他反应如此,知道他就是要找的人,由风夕漫堇齐齐拜下。
“香砂亭主?香砂亭主……”白袍男子颤声道,“你们亭主……姓甚名谁?”
“家师姓宛,名字是一个茕字。”夕漫堇道。
宛……茕。宛茕……
“……在下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宛茕。”
“好听。却未免太苍凉了。”
……真是她么,近十年崛起江湖的传说中的香砂亭,亭主就是,宛茕?
十八年了……她,已是一派之宗?
是啊,十八年前,她的剑法就早已冠绝天下……
十八年,真是恍若隔世啊……
齐宇兮不觉微微笑了起来。自己多年来四处寻找与她当初所制的相似的花蜜,却始终不可得,只这个偏僻小镇的花蜜才依稀有几分那种萦绕心头的味道。方才见到由风的花蜜心中就有了疑窦,不想这两个孩子竟然就是故人的弟子!
“这是家师托我们交给前辈的。”由风从袖中抽出一个窄窄的小木盒子,递到齐宇兮面前。齐宇兮伸手接过,打开。
是一柄纸扇。
残破的纸扇。是当初他亲手为她所制。
竹制的扇骨泛着金黄的光泽,显然是被人时时握在手中把玩;扇纸却破了,依稀画中的山水,笔意疏朗。一如记忆中的初见,具体的情境早已随岁月淡去,而当初的那种怦然心动,却是永世也无法忘怀了。
因为,再也不曾那样的心动过。
“她,可说了什么?”些许沙哑的,他蓦然开口道。
“师父说,她已经不再需要这件东西了。”
“她……不再需要了?”
“是的。”
原来,她已经不需要了么?这么多年都珍藏着,如今突然不需要了么!那么,那么这十八年从未间断的思念,这藕断丝连的牵绊,这不得道与人知的隐痛,这些,都是枉然?她不需要了,我呢,是随着她的淡漠忘却而寂灭,还是终于可以从惨淡红尘中抽出身来,去找回那些逝去了十八年的遥远自己,去一心的继承父亲的夙愿呢?
“……我明白了。”齐宇兮颓然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面前故人的弟子。牵挂了十八年的情缘,终是要断了么。她,是否已经真的可以释怀?
宛茕……
“漫堇,你师父……她这些年,可好?”齐宇兮仍是忍不住问道。
夕漫堇想了想,答道:“师父她不好。”
“哦?”
夕漫堇站在小院的花架前,轻轻摩挲着青碧的花茎,似是不经意的道,“人都说,天妒英才,红颜薄命。我也是才知道,师父是为了什么一直郁郁不乐。”
“为了什么,你知道?”齐宇兮微微惊讶于这个小女孩子的早慧。
“为了你呀。”夕漫堇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是不是?师父给你这把扇子,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齐宇兮微笑了,宛茕,也只有你,教得出这样的小女孩子吧。
“她常常吟这句诗?”
“是啊,师父每每舞剑,都会吟这首木兰花令。然后就一整天不说话……”
“……是么。”齐宇兮失神道,“是我对不起她。”
夕漫堇一脸天真的望着齐宇兮,眼睛里却闪动着同情。
此时忽听大门口方向有人声,齐宇兮一语不发向外走去,夕漫堇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只见齐旻儿伸臂挡在门口,由风站在门后按剑而立。门外,是几次三番来捣乱的那群少年。
仍是那个为首的少年在说话,语气比先前更目中无人,那个名叫“思信”的少年也在其中,仍是低着头。少年们身后,停着一辆马车,幕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就是他们!”夕漫堇悄悄道,“他们就是清尘子的徒孙!”
“我说怎么那样嚣张呢,原来是乱党!快叫你爹出来,我们师父有话说!”为首的少年道,“语调中透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我爹爹才不见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呢,既然你连师父都请来了,就让他亮出些本事!”齐旻儿傲然道。
“尚欢。”马车中人低低唤了一声。
“师父!”叫作尚欢的为首的少年闻声,立即回身到马车前,恭谨道。
“你说的,就是这个小姑娘?”
“是的,师父。”
“噫……”
“师父有何吩咐?”
车中人没有答话,只见幕帘微掀,车中弯腰走出一个银袍的中年道人,正是云州城中败在夕漫堇手中的韩江雪。原来,自上次云州城受挫,韩江雪心中一直忿忿不平,回去又得知师父已经查出齐宇兮就住在千石镇,和师父清尘子细细一思量,既然那个香砂亭的小女孩自称名叫旻儿,住在千石镇,而他们又在找齐宇兮,必定其中有蹊跷。便由韩江雪先带领弟子去查探一番。
见到拦在门口的齐旻儿,韩江雪微微一怔,只是一瞬,便神色如常。细细打量了齐旻儿一番,问道:“你姓齐?”
“是又如何。”
“不知令尊可是齐宇兮?可否请他出来一见,贫道有要事相告。”韩江雪微微一笑,道。
“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我爹爹才懒得见你。”齐旻儿道。
韩江雪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这小姑娘怎地如此无礼,你父亲没教过你么?”
“礼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我还知道有句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看看你徒儿的德性,怎么也不觉得你是个知礼的人。”旻儿得理不让。
“你……”
“旻儿。”齐宇兮走上前去,“不许胡闹。”说完对韩江雪抱拳一礼,又道:“在下齐宇兮,小女无知,望莫见怪。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你就是齐宇兮?”
“正是。”
“闻名不如见面啊。”韩江雪笑了起来,“我们找了你十几年,今日才终于得以一见。”
齐宇兮也一笑,道:“道长说笑了。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何劳道长如此苦寻?”
“呵呵呵……”韩江雪道,“齐宇兮,你也别跟我绕弯子。我来是想告诉你,齐霨已经在我们手里。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吧。”
“爷爷!你们把我爷爷怎么样了?”齐旻儿叫道,便欲上前,被齐宇兮一把拦住。
“你们想怎样?”齐宇兮声调镇定如恒。
“乖乖就范,跟我回去。”
“不然呢?”
“我们会杀了那个老顽固。”韩江雪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击响在心里。
“你的口气好重啊,说杀人就杀人。”一道紫影飘过,异香扑鼻,淡紫绸衫的小女孩已站在面前。
“是你!”韩江雪嘎声道。
“老道士胆子倒不小呢,”夕漫堇道:“上次被打得那样狼狈,还敢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韩江雪指着齐旻儿。
“我那天胡乱说的,谁知你就相信了?”夕漫堇嘻嘻一笑,“立即将人放了,我们是什么人,你管得着吗?”
“不可能!”
“那好,那我们就捉了你,一个换一个。”话未说完,一柄长剑不知从哪里出来,闪电般袭向韩江雪全身几处要穴。几个少年哪里见过这样身手,同时惊叫:“师父!”
韩江雪本来一心防备夕漫堇,却没想到由风也在身侧,猝然受袭,忙腾跃闪避,扬起拂尘要挡,但到底慢了一步,一招未使全,已然被制。
“你可答应?”由风微微松了手。
“齐霨……已经……被押到京城,由国师……亲自看守……”急急喘息着,韩江雪道。
“由风,算了。”齐宇兮道。由风这才拿开剑,顺势一退,立在齐宇兮身旁:“齐伯伯,怎么办呢?”齐宇兮深深叹了口气,道:“放了家父,我跟你们走。这样可好?”
“你太天真了!”韩江雪暗中已调匀了气息,“你以为是捕快抓犯人,有人顶罪就交差了事?国师的意思,是一网打尽。”
“那么你们国师不也同样太天真了么。目下参与复国的义士何止千万,你们的网,不嫌太小?”齐宇兮笑道。
“好。今日看在香砂亭的面上,不与你纠缠。令尊在我们那里,相信你也不会不管。”说罢,回身上了马车,轻挥拂尘,众弟子也都跟随而去。
待马车走远,齐宇兮才叹了口气,一掌击在门侧的石墙上。坚实的石块上立即现出一个寸许深的掌印,石屑飞扬。
“当初我若不急着回来,而随父亲去洛阳,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齐宇兮坐在前厅的靠椅上,眉头深锁。
“伯父不必太过担忧。我想他们暂时不会对爷爷怎样的。”由风劝慰道。
齐宇兮感激的向由风点点头,沉默了一阵,道:“由风、漫堇,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伯父请讲。”
“我想请你们带旻儿走。”齐宇兮道,“如今清尘子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住处,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你们两个武功很好,旻儿也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有你们陪着旻儿,我才放心。至于内子,我会想办法安排她到别的地方。我要立即动身,联络各方义士,准备营救父亲,你们也尽快离开这里。”
“伯父……”
“爹爹,旻儿要和你同去救爷爷。”旻儿道。
齐宇兮怜爱的摸摸女儿的小脸,道:“你还小,乖乖的跟漫堇和由风哥哥去,要练好武功,等你长大了,才能帮爹。”
“爹爹……”双眼滚出两颗泪珠,旻儿轻轻哽咽。
“乖,爹爹没事的,爷爷也不会有事的。等爹救回了爷爷,再接你回来。”
“爹爹……”
“不要多说了,去收拾一下,速速离开!”
“齐伯伯,”夕漫堇道,“不知香砂亭可否帮上什么忙?”
“香砂亭?”齐宇兮怔了怔,垂首道,“她不能助我的。若是她肯收留旻儿,我已是万分感激——本就是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