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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船清梦压星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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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寻到白清梦时,白清梦已然变成了一条奄奄一息的白狐狸。原来涂山为了困住白清梦,便用法术将他锁在了房中。
白清梦哪里肯被这般束缚,便拼尽了浑身解数冲击自己父亲的封印。奈何两人实力相差悬殊,白清梦不仅没有逃出来,反而被封印反弹的力道伤了筋骨。星河见到他时,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简直像是死了。
所幸那封印从外面打破要容易的多,星河破了那封印,抱走了狐狸,一路往山神庙逃去。
而门外的姑逢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且战且退,想要早点摆脱涂山的纠缠。
传说九尾狐在遭遇危难时,往往自断一尾,便可以短暂获得那一尾的灵力,不过日后那一尾却是再也长不出了。姑逢本以为涂山虽怒,却不至于穷追猛打,谁知涂山为了儿子,竟悍然断去一尾,顿时功力大涨,打伤了姑逢,拖着伤寻星河去了。
星河抱着狐狸往回跑时,清梦不多时也醒了,他看到星河,心里百味杂陈,还未张口说什么,星河已先道:“你别担心,我会为你治好伤,不然你也没办法和我一起受那天罚的,对不对?”
白清梦点点头,蜷缩进星河的怀里,隔着胸膛聆听那颗因为自己而跳动的飞快的心脏。
“星河,你知道吗?我娘也是神仙......”
“她是天上的神狐,下凡除妖时邂逅了我爹,后来她背着天庭与我爹在一起了,于是生下了我......”
“可是我娘她知道终究是瞒不住的,但她更不愿意我爹去尘世受那凶多吉少的天罚......”
“所以后来她走了?”
“对,她走了,回了天庭,她走之后我爹才知道真相......”
星河停下脚步,将狐狸举到了自己眼前,认真道:“清梦,我是不是也应该离开你?”
白清梦没说话,而是幻化出了人形,他还是第一次见星河的那身打扮,只是脸色憔悴的可怕。
“星河,无论你怎么选,我现在都要离开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蚊呐一般,星河听了却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你要去哪?清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们现在去看日出,去喂百鸟,去钓鱼,好不好?”
白清梦勉强地笑了笑,星河一把握住他的手,他发现白清梦的手很凉,像是冰块一般。
白清梦的身形逐渐散了去,星河再去抓他的手,已是抓不住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只娇小的白狐狸。
“星河,别哭。”
“你若是受过了那万千雷劫,便来尘世寻我吧......”
这是白清梦留给星河最后的话,星河抱住那只狐狸,抬起了头,天边隐隐传来雷响。
那夜姑逢山上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雪,雪落了满山,竟封了山门。
“后来呢?”我听得出神,巴蛇却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道:“后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涂山现在还住在那处院落,只是千年来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迹。至于姑逢和星河......”
“他们也一并消失了,对不对?”我笑了笑,“只不过山上多了一座破道观。”
巴蛇点了点头,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伸手将腰间的玉佩扔进了那大泽里。巴蛇讶异非常,我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看着那片湖泊。
片刻后,我又施法取出了那块玉佩。
“刚刚这玉佩掉进水里,已是潋滟了一池灵气,权且算作给你的报答吧。”
我凌空而起,抱出行囊里的“犬妖”,摸了摸它的头道:“刚刚真是抱歉,其实你是只小狐狸吧。”
离开那片大泽之前,我回头看了眼巴蛇,正好对上那巴蛇看我的目光,我回过头,那青衣男子也旋即化作巨蟒没入了水中。
我抱着小狐妖回到了山顶,那处破道观已然变回了山神庙。
师父正站在山神庙前的台阶上等着我,看到我,他笑了笑,说:“你回来了。”
道观虽变回了山神庙,师父却仍然穿着一身破道袍,可也意外地合身。
山神庙里的桃子还是很甜。
“当年我找到你时,你正浑身是伤地晕死在雪地里,想来涂山还是找到了你。”
“我将你带回山神庙后,发现你受了很重的伤,为了让你活下去,我将你的元婴取出,重新放入天池中塑了体。”
“之后你的身体也一直十分孱弱,我怕你醒来后便去找清梦,便擅自做主封存了你的记忆,化去了山神庙。不过记忆封印向来薄弱,若是你从哪里知晓了过去的事情,封印就会被冲破。所以自你醒来后我便没在你面前出过山神庙,只因我在山神庙外为你做了个结界,你出去以后看到的乃是我塑造的假象。而且每当你问我‘那年冬天’的问题,我就会独自闭关晾着你,也是怕你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耐心地听完师父的话,一言不发。师父看我的样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当年那场大雪来得蹊跷,后来我在典籍中查到,每当白色神狐在天上褪去旧的毛发,那毛发就会变成大雪落在人间。想来清梦有神狐的血统,那场大雪应是他为了掩护你,将身形散去了,因为赤妖狐很难在雪中辨认方向。”
我将怀里的白狐放到了地上,那小狐狸还是一脸痴傻模样,师父见了它却惊讶不已。
“师父,这小狐妖只有一魂一魄对不对?”
师父迟疑地点点头,我强忍住眼泪,继续问道:“这狐妖的一魂一魄就是清梦的对不对?”
神和妖若是在一起,便要受到天罚,那神要遭万千雷劫,那妖就要魂入轮常,受千年凄苦,若稍稍动情,便是万劫不复,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原来清梦为了我,散去了身形,又割裂了魂魄,是了,以二魂六魄入轮常便不会动情,只是他要痴痴傻傻地在尘世度过千年。
师父挥了挥手,那狐妖居然变成了一根毫毛,原来清梦是将那割去的一魂一魄封存在自己的一根毫毛之上,这毫毛后来也幻化出了狐形。
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们掉落在地上。
原来,这就是泣不成声。
人间的腊月要比姑逢山上还要冷些,又恰巧下起了细雪,我裹紧了棉衣,打开了手中的油纸伞,手腕上绑着的符纸像条不停探头的小蛇般为我指引着方向。
尘世苍茫,我已足足找了一年多,但今天我有预感,清梦就在这座小城里。
果不其然,那符纸带我拐进一个胡同后就自己裂开了一条细纹,师父和我说过,这符纸只有在找到我想要找的人时才会裂开。
那么,想必清梦就在附近了。
我四下看去时,心脏简直要从嘴里跳出来,我努力地平复着心情,却收效甚微。
这样的寒冬,少有人出来,我只在这胡同的尽头看到了一人。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这么冷的天,他的衣服却还是破破烂烂,甚至有一些柳絮从没缝紧的补丁处泄了出来。
他正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和一条大黄狗对峙,在他们面前,摆着一块发馊的馒头。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想让自己的表情太过扭曲,浑身上下却像筛糠一般抖个不停。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片刻的等待,飞快地跑了过去,驱走了那只黄狗,然后一把抱住了那叫花子。
那叫花子却不理会我,一心只去啃那馊馒头。
我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看向手腕上的符纸,这符纸虽然裂开了,但当它靠近要找的人时还是会散发出单单的光辉。
可符纸这次却没有发光。
我呆住了,然后想起了刚刚那条黄狗。
我苦笑了一声,当初清梦多么风流倜傥,如今居然轮回成了一条黄犬么?
但那又怎样呢,我可以等,等他这一千年的轮回期限到了,就会重新变回那条我最爱的白狐狸。
到了那时,我要和他一起回姑逢山上看那万丈金霞。
我连忙循着那雪地上的浅浅脚印寻去,就算他只是条狗,我也与他共度了此生。
反正我已受过了万千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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