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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船清梦压星河(一) ...

  •   听师父说,在他捡到我的那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姑逢山的山门。
      那样的弥天大雪,师父却在半山腰发现了我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他将我抱回观里,为我取了名字。
      据说师父苦思冥想到深夜,甫一出门,低头见群山白头,仰首望星河灿烂,所以撷天地之义,为我取名“白星河”。
      师父对我很好,又当爹又当娘的将我养大,除了下山和修行,向来对我有求必应。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觉得师父其实就是我爹,但每当我向他提出这个疑问,师父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什么也不说。
      其实在这个问题后面,我还有两个问题,如果师父不是我爹,那究竟是谁将我扔在了半山腰呢?而师父那年冬天又为什么在大雪天出门呢......
      在我的印象里,别说雪天,就连春光明媚的日子,师父也从未踏出过道观一步。
      而且,姑逢山上也从未下过能封了山门的大雪。
      但我从未将这些问题问出口,因为小的时候,每当我问过第一个问题,师父就要去同尘阁闭关修炼,短则两三天,长则三两旬。后来我发现,师父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去同尘阁闭关,所以我也就渐渐地不再问关于“那年冬天”的问题了。
      因为我长大了,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被埋在了风尘里,不应当再被提起了。
      我想我很聪明,我从未见过其他人,却也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些人情世故。
      师父是个修行的道士,终年守着这座山顶的道观。这座道观统共四座楼,中间一座太清殿,里头供着太上老君的泥塑像;西面一间大逝堂,藏着不知道多少卷的修道经;东面一间同尘阁,是师父与我的修炼场所;北面一间守静轩,里面铺着两张床。
      这道观着实有些寒酸,好在也没人来参拜,不至于因为破败失了香火钱。
      道观里没钱又没粮,只有院子里的一棵大桃树,我也不知道师父拿什么养活了小时候的我,听他说我小时候渴了喝露水,饿了吃山桃,十岁辟了谷,如今也跌跌撞撞的活到了二十岁。
      师父显然对我能活到及冠很高兴,他大手一挥,决定放我下山去游历。
      但在下山之前,我要先完成一个除妖的任务,算是我出师的证明。
      师父说那妖也在姑逢山上某个处所,要我自己去寻,只要将那为祸一方的大妖除了去,便可自行下山了。
      我高兴坏了,在四间楼里跑来跑去,先去太清殿给老君烧香,又去大逝堂拿了一本《道德经》,接着到同尘阁取了些丹药,最后在守静轩林林总总打了包,就要跑去给师父辞别。
      出乎意料的,我找到师父时,他居然也在太清殿烧香,他见到我,显然看出我已经急不可耐了,只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亲手给我别在了腰间。然后又从那棵大桃树上为我摘了一个水灵灵的桃子,放进了我的行囊里。
      于是我告别了师父,开开心心地下山去了。
      正是初夏,一路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山花灿漫铺满脚下,和山顶那间破道观比起来,真是处处有生机,时时有野趣。
      不过姑逢山上的妖精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为了早点找到那只恶妖,我便先捉了只小妖来问话。
      说来也怪,我捉妖的时候,一众小妖东逃西窜,唯有我手里的这只小犬妖不躲不避,甚至还往前两步,被我逮个正着。
      这小犬妖甚是可爱,浑身雪白,两眼漆黑,只是拖着一条大尾巴,颇为怪异,而且尾巴也不似寻常小狗那般翘着。
      但我没心思管那么多,直接用手将它提了起来,问道:“小犬妖,你可知这山上哪里有作恶的大妖怪吗?”
      那小妖却不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被我吓傻了,只是痴痴地看着我,轻轻地摆动着它的大尾巴。
      啧,该不会是只傻妖吧。
      幸好我心情好,也不打算与它计较,便随手将它放在了地上,寻思着再找只小妖来问路。
      谁知我还没走几步,那小犬妖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我弯下身,摸了摸那犬妖的头,说:“生得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一直跟着我的呀。”
      但显然我的话没有起到作用,那小犬妖在我连着捉到两只小妖后仍然跟在我身后。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权当养了只宠物,左右这小犬妖长得还不赖,我也不算吃亏。
      根据那两只小妖的线索,这姑逢山上最大的恶妖便是一条盘踞在西南大泽的巴蛇妖。
      巴蛇这种妖怪我有所耳闻,是一种青黑色的巨蛇,传说能够吞食大象。
      我带着小犬妖一路往西南寻去,在太阳落山前便找到了那处大泽。我将小犬塞进了行囊里,轻轻一跃,蜻蜓点水般地立在了那大泽之上,在湖面上荡起了阵阵涟漪。
      四周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妖,我正准备施法轰了这大泽时,一条巨蛇突然从湖底冲了出来,想必就是那巴蛇了。
      巴蛇在我眼前破水而出,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说真的,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蛇怪,长度少说也有三十丈,怪不得能够占据这片灵气丰沛的湖泽。
      那蛇怪似乎并不打算用真身与我搏斗,而是在空中一个回旋落在了湖边,“哗啦啦”地褪去了一身鳞片,出落成了一个黑发青衣的年轻男子,这妖的人形也算气宇轩昂,奇特的是一双瞳孔居然是琥珀色。
      我不想多言,虚空踏出几步,便要拔剑收妖,那蛇妖却定睛看了看我,然后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惊讶道:“星河?”
      我自打出生便未出过道观,怎地会有妖怪认得我?
      我收了剑,凌空问道:“敢问阁下与贫道可曾有过前缘?”
      那蛇妖道:“前缘倒是没有,只是认得你罢了,你既然没死,那清梦可还活着?”
      我道:“贫道不识得阁下所说的什么清梦,不过阁下既然为害一方,就勿怪贫道不留情面了。”
      我不由分说,拔剑击水,登时有一水柱从湖面冲天而起,直直地喷向了蛇怪。那蛇怪倒也不闪躲,俯身以手点水,一张水幕凭空而起,挡住了水柱的冲击。水柱与水幕轰然对上,散了满天的水雾。
      我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水珠,便随手解去束发的逍遥巾,倏地一掷,当了捆妖绳使。
      谁知那妖突然变回原型,我小小的逍遥巾如何捆得了如此庞大的物什,不过我那逍遥巾乃是百炼钢所制,平时化作绕指柔的头巾束发,可若是掐个法决,便可将其变作利剑。
      于是我左手掐决,右手并指操纵那利剑,口中还念着法咒。
      只见那利剑瞬间幻化出万千虚影,全部朝那蛇妖刺去,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也。
      那蛇妖见躲闪不过,只好悍然接招,可我的利剑虚虚实实,如何是他挡得住的,弹指间,那蛇妖的尾巴已被我钉在了地上。
      巴蛇吃痛,猛烈地甩着尾巴,我见其分神,手持长剑直刺蛇妖七寸处。蛇妖无法,只好又化作人形跌落在湖边,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我居高临下地落在了那蛇妖身边,将剑凌在他的脖颈处。
      蛇妖忿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要取我性命?”
      我略一思量,师父让我下山收妖,却未指名道姓就是这只巴蛇,我只道听途说了两三句,一时头脑发热,确实不妥。
      我收了剑,将那钉住蛇妖尾巴的利剑化作捆妖绳捆住了他,省得他使出什么花招。
      巴蛇看我肯通融,也不啰嗦,直截了当地说:“想必你也是听了山上的两三小妖所说,以为我是十恶不赦的恶妖吧!”
      我被他说中,却不愿露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巴蛇接着说道:“我修炼上千年,已是大妖,占据一湖泊做洞府也是无可厚非。”
      他说的有理,我便点了点头,那妖继续道:“奈何这山上的小妖纷纷斥责我横行无忌,独占灵湖,再说我是大妖,树大招风,这才落下了恶名!”
      我听了感慨不已,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今天办了一场糊涂事,当下向那蛇妖作揖道歉,还送了一颗师父炼的仙丹做赔礼。
      巴蛇打不过我,虽然平白被我伤了,却也不敢与我为难,只是叹息道:“星河,你果真不记得清梦了吗?”
      师父又不叫清梦,我也不认得其他人,怕是这蛇妖认错了人,不过这天下难道真有人不仅与我长得相似,还和我唤作同样的名字么?
      我福至心灵,突然觉得蛇妖口中的“星河”与“清梦”大概和我的身世有关系。
      于是我连忙道:“贫道虽名唤星河,但的确不认得阁下口中的清梦,不过若是方便,可否请阁下告知一二吗?”
      巴蛇低下眼睑,似是要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果不其然,他一开口,便道:“很久很久之前,这山上有个河神名唤星河......”
      我打断他,道:“贫道今年不过区区二十岁,而且姓名作‘白星河’,并非阁下口中的‘星河’。”
      巴蛇吃了一惊,道:“你姓白?”
      我不明所以:“姓白如何?”
      巴蛇似是感慨颇深,缓缓道:“道长莫慌,且听我一一道来。”
      反正我也不缺这片刻光阴,便听巴蛇讲完了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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