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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母 相遇相知 ...

  •   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上山下乡开始,女儿并未幸免。既然要去,宋韵鼓起勇气,提出去父亲牺牲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荒山野岭,是谁都不想去的地方。但是对于改造一个十几岁的资产阶级小姐,那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而且,新成立的公安部队就有一支要往保山方向去,一直到边境。很顺利地,宋韵在母亲的眼泪里踏上了父亲走过的路。
      其实并没有路,在宋韵脚下的,不是路,时常跳出来小动物还只是吓人一跳,偶尔看见野兽,毒蛇也不过见人就跑。一路的疾病,蚊虫才是看不见的恐怖。宋韵命大,没有像其他几个同伴得疟疾死在半路上。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哭着,走着到了目的地。好在一路上领队的人和同行的部队对他们不凶,有时政工人员不在时还对他们很好,给她们吃的,把马背上驮的东西卸下来,被在自己背上,让个女孩儿骑马。有时候政工人员突然袭击,部队上的人会替她们搪塞,有时还以他们故意让女孩儿走路拖延部队进度,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跟上部队,吓唬政工人员。枪杆子在谁手里,谁就有道理!没过几天,政工人员就难得来查看了,他们自己也是要死不活了。宋韵就这么走一段,骑一段马,含着眼泪到了目的地。
      到了地方几个女孩儿被分派了工作,宋韵她们能写会算,就在驻地帮着记账,清点;筹建学校,医院,邮局,合作社,不久,她们就都有了自己正式的工作。没有几个人再提起她们的出身。“只要自己工作努力就行!”宋韵自己告诉自己,“在城里连书都读不了,在这里却可以工作,在城里根本不敢想的体面工作。难就难吧。爸爸学问高了去了,不也这么干?”
      想着自己在染布厂和妈妈辛苦紥布料,时时还要陪着小心的日子,这里虽然艰苦,心情却好多了,她拿出前所未有的精神和干劲,在医院的消毒室里蒸煮器械,认真地清洗瓶瓶罐罐;在诊室里忍住恶心帮人更换药,绷带。在病房里给人端屎端尿。她几乎是边干边学,医生会在空闲时给出身好的学员上课,不过并不在意她在门口听,有时医生还会让她把药棉带到上课的地方来,要她在门口的长椅上扯棉球,裹棉棒,说是要她看着晒在院子里的绷带,别让风吹跑了,驱赶飞来的鸟,别让鸟拉屎在上面。就这么着在门外,在诊室里,病床前,宋韵学出了个所以然。渐渐的,人们似乎忘了她的出身,在自我检讨的大会上她自己关于这一段的陈述也没有人感兴趣。倒是在城里她无法参加的集体活动都找上门来,她可以去参加联欢,可以参加聚餐。只是,环境异常艰苦,她养成习惯,睡前站在屋中央,先抓住被子一角,把被子全抖开;时不时的会有蜘蛛,蜈蚣什么的掉出来。用一根竹竿把蚊帐、床铺拍打一遍,有时会有老鼠,或者蛇爬出来!睡着睡着会听见房梁上可疑的,鬼鬼祟祟的悉悉索索声,茅草屋顶上是更古怪的声音。张开眼睛,也许一双更奇怪的眼睛正在那里看着你!门窗一定关严实,否则,你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野兽蛇虫和你一起醒来,在你开门开窗的一霎那从你身边冲出去。这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还被它们蜇一下,咬一口,不致命也要你疼上几天,个把月,留下难看的疤痕。糟糕的是,它们大多都是致命的。蚊香是个好帮手,那味儿赶不走多少蚊子,却让很多动物讨厌。最后,经历了这凡事总总,宋韵变得在这些事情面前镇定自若,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终于,她得到了一个星期一天的休息。
      第一次休息她就做了到这里来一直盘算要做的事,她已经打听好烈士们都埋在什么地方,她要去看看父亲的坟墓。这是她到这里来唯一的念想。她依稀记得父亲的样子,消瘦的身材,温和的模样,被晒得黑黑的脸……
      一大早,她独自悄悄出了门,父亲是烈士,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她不要别人同情,不要施舍的照顾,她要独自去祭奠父亲。她的想法不错,只是完全弄反了方向,他的父亲没有埋在她打听到的地方。他的遗体被当地人按风俗火化后洒在了河里,而火化他的地方已经成长出大树,一棵很漂亮的孔雀杉。这些宋韵并不知道,她想父亲是烈士,当然会和其他烈士埋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她已经打听清楚,只有那么一个地方。这里的风俗是火葬,并没有太多墓地。边问边走,走了半天路,大半是在绕路,因为本没有路,宋韵到了她想去的地方,看遍了所有的坟墓,并没有父亲的名字,太阳已经偏西了,宋韵不甘心,又走了一圈,仔细看过每一个坟前的木牌,就是没有父亲的名字!“难道父亲也被出身牵连了吗”想到这里,宋韵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怀疑起自己的努力是否有用,这个出身是一定要跟着自己到死了!母亲呢?母亲该怎么办?想着,想着,不禁哭出声来。完全没有注意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她在荒山上哭得伤心,不远处偶尔路过的人却是听得慌心。打算抄近道在太阳下山前回到驻地的勤务兵,老远就听见有人在烈士墓地里哭,哭得大声又凄惨。仔细听听,像是年轻女子在哭!谁会跑到这里哭?这里的人不会那么哭,没人会那么哭自己的战友。再听听,又没声了,一会,又突然响起来!没听说那位烈属来访,怎么会有人哭十来岁的勤务兵越想越毛,本想上去看看,儿时在家里听过的鬼怪故事却趁着黄昏鲜活起来,四周的林子也越来越暗,他本能地加快步伐,匆匆越过墓地,往营地方向走去,满脑子的鬼怪故事。低着头几乎一路小跑起来。离营地不远,他一头撞在一匹马身上,抬头一看,背着初升的新月,一个黑影骑在一匹马上,马悄无声息的立在路中央!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瞪着那影子。
      “嘿,嘿,你叫什么?我还没死嘞!”独孤雷震开玩笑地看着地上的勤务兵:“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叻,天黑了还回不来!看你一路过来,撞见鬼了么?什么鬼?怎么连路都不看?吓得什么样!”
      勤务兵听出独孤雷震的声音,一口气才松下来,一下子爬起来说:“在烈士墓那边,有个女……在哭!哭得好惨……”
      “什么?你好好说,什么在哭?”这下轮到独孤雷震好奇地看着这个叫他白白担心了的勤务兵。
      “是个女娃的声音,哭得好惨……”勤务兵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独孤雷震生气起来:“天黑了,你就让她一个人在那哭?还吓得这幅熊样!走我们去瞧瞧!”他指着身后的一匹马说。勤务兵定了定神,觉得羞愧,于是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跟上独孤雷震,往墓地去。墓地所在的小山半面山的树被砍了去,杂草丛生,一个个坟堆就默默地立在荒草里,太阳早已经落在树木后面,一弯新月把半面山的墓地照得朦朦胧胧,高过人头的荒草静静地立在月光中,悄无声息,风也止住了脚步。
      宋韵哭得累了,精神松懈下来,听觉却灵敏起来,她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此时,她正坐在半山上墓地入口,原木搭成的门前,这里铺着几块大石板。在下边不远是一条环山的排水沟,被挖得很深也很宽,毕竟,这里的雨季,雨水了得。水沟上由几块长石条搭成桥。正是旱季,里面长满丈把高的野草,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宋云看着草正被一个潜行者迅速地往两边分开向后倒去,月光下看起来,那些草倒下的形态和方向,那东西正冲着自己来,来的是一个长而大的家伙!宋韵立刻起身,往山上退,在晃动的草丛间她看到一对绿光闪闪的大眼睛,宋韵立刻知道那是一条出来觅食的一种巨蟒,有些人叫它:土龙,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们不会飞。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它巨大的身体和会发光的眼睛,传说它可以一气吞下一头牛!她在从城里来的路上,已经听到过无数有关它的描述和故事,特点是一个说的比一个恐怖。起到的效果是他们这些知青再也不敢单独行动。而这却是宋韵第一次真正地见到!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她已经被切断了下山的路,只好往山顶退。墓地的草丛里蛇虫鼠脑都不安地四下逃窜,一时间寂静的墓地热闹起来。宋韵只希望这些动静能掩盖自己的行踪,她悄悄地往山顶退去。但是,沟里的草突然不动了,却从石桥下探出一个碗口大的蛇头来,冷冷地泛着清辉,直直地看着往山顶退的宋韵。宋韵静静的呆在原地,绝望地看着那条蛇正要爬出水沟朝山上来。刚爬出一半,那蛇却停了下来,掉回头去,看着山下的一条土路。那条路穿过山脚的荒草地,延伸到森林里消失在不远处。那大蛇回头定定地看着森林,宋韵不由得也往那里看去,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出了自己的心跳,她隐隐听见有节奏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她突然想高声叫喊,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只是徒然地张着嘴,看着两匹马和马上的人冲出森林的阴影,在月光下越过草地飞奔而来。马冲到山下突然不上前了,两只前蹄高高地举在空中,用后脚站立起来,嘴里发出恐怖的嘶鸣。独孤雷震没想到和自己一起那么多年的坐骑会给他来这一招,差点没往马背上掉下来!他的马在原地嘶叫着蹬踏,独孤雷震花了些力气才控制住它,这才从马上跳下来。他拍了拍马背,挠挠马耳朵,安慰它,可马还是不安地跺着脚甩着头,咬他的衣袖,似乎要拖他走。独孤雷震有些奇怪,再回头看看勤务兵,他在草地的那头正使劲拽着缰绳拉马走嘞,可那马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低着头和他较劲,一步也不肯往前!
      独孤雷震明白遇上了强敌,只是不是人,而是什么动物而已。他放开缰绳,马嘶鸣一声,往一边跑开了。他掏出配枪,抬脚往墓地走。在马上他已经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半山上站着,月光照亮了她的脸,表情十分害怕,不过还算镇定。他想,她一定遇到了什么大型的动物,不过他不确定,什么样的动物会在猎物面前这么安静,让她站那么久?勤务兵看到上司松开缰绳,也学着他不和马计较,一松手,他的马夺路而逃,跟着上司的马跑了。他自己朝墓地跑了过来。独孤雷鸣用脚踢着路边的荒草边往上走,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已经想出那是什么了,一定是条大蟒蛇!根据自己的经验,只要弄出很大的声音,那东西就会自己游走。那东西能大到吃下人的,这么些年在森林里,自己还没见过,他只是懊恼自己的马被吓走了。
      熟料那条土龙十分镇静,它吐着信子,把身子盘在了石桥上,头冲着脚步声的方向,似乎铁了心要守护自己的食物。宋韵看见还有一截尾巴,很长的一截藏在桥下。就是这样,它也够吓人了,它那深灰起黑花的背,灰白的腹部不断蠕动着,发出挑衅的嘶嘶声。粗壮的身体比海碗口还粗,盘在那里比碾米的磨盘还大!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它抬起了头收缩其颈部的肌肉,准备出击。
      此时宋韵知道有人上来,胆子大了些,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必须警告来的人,必须说话!她提起一口气,逼着自己喊出来:“小心……”她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暗哑而轻,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她又提一口气喊:“它在桥上,别过来……”这次声音大了些。来人一定是听到了,脚步停了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会。
      突然,宋韵看到一个人出现在桥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冒着烟的草和叶子,眼看快要烧着了。土龙一下子抬高头,又放低脑袋向来人游去!宋韵紧张得大叫起来:“跑!”来人却不慌不忙地拿着冒着烟的火把在蛇头前晃,那火把发出一股强烈的古怪味道,辛辣刺鼻。火苗突然冒起来,伴着浓烈的褐黄色烟雾,来人弯下腰把烟和火苗吹向游过来的大蛇,那大蛇像着了魔似的,突然退开,闪到一边。来人毫不犹豫地把火把挥向蛇头,蛇又退开些,还是盯着他,不过不像一开始时那么确定了。来人像玩儿似的,把手里的火把挥来挥去,浓烟和怪味更加强烈起来。那大蛇好像完全给弄迷糊了,变得呆滞,迟缓,火把也快烧完了,独孤雷震突然上前一步,把火把往蛇脸上一送,几乎碰到了它的头。大蛇一惊,迅速地缩回脑袋,掉头游回水沟里,排水沟里的草再次悉悉索索地响起来,那大蛇顺着水沟往另一个方向游走了。
      宋韵这才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瘫倒在地上。独孤雷震走上前来,问她:“你还好吧?没伤着吧……”
      “吓得不轻喽,土龙咧……”勤务兵突然从后面跑上前,“你是哪家的娃?怎么大晚上地跑到这儿来?”他边说边伸手把宋韵扶起来。
      宋韵拽着他的胳膊,努力想站起来,怎奈自己腿脚瘫软。接着她被一只更有力的胳膊给搀了起来,独孤雷震扶起她来:“有什么回去再说,去把马牵来!”勤务兵转身跑下山去,山下回响起他尖利的口哨声。
      等独孤雷震带着宋韵来到山下,两匹马只有他自己的坐骑立在草地上等着他们。“得,小黑子一定是自己先回去了。”勤务兵拉着缰绳对独孤雷震说。
      “随它去,你还能骑马吧?”后半句宋韵听出来是对自己说的,就用力点点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于是独孤雷震和勤务兵把她扶上马背,把她带回营地,交给卫生兵。
      在营地喝了杯糖水,宋韵缓了过来。“团长带了个女的回来!”消息不胫而走,这可是个大消息!政委立刻来访,进卫生室一看:“咦,这不是乡上卫生院的小宋么?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宋韵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政委听着听着,仔仔细细端详起她的脸来:“是有些像,也那么瘦瘦的,弱不禁风的样子,骨子里硬着呢!难怪得在乡上见到你觉得有些面熟,你是宋老师的女儿?!”
      宋韵一听,呆呆地看着政委,“难道他认识父亲?”想了想,她详细地报上了父亲的名字和工作过的单位和来这里干什么工作。
      政委笑了:“是宋老师,真是个好人。他得空会到我们这里来给我们这些大老粗上课,教士兵读书写字。免得他们在报简历和写家信时在文书门口排长队。可惜啊……”
      “那么,你知道,我父亲埋在哪里吗?为什么不在烈士园?”宋韵啜泣着问。
      “他牺牲的地方比较偏僻,没法把遗体抬出来,所以就举行了火葬,按他的遗愿,骨灰就洒在他牺牲的地方,不留碑,也不建坟。”政委遗憾地对宋韵说。
      “那是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宋韵执拗地问。
      “在边界上,有块界碑在那儿。要么过天有机会再去吧,在另一座山那边,路也不好走。改天,我带你去!你先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你回乡上。”政委安慰她。
      他一提乡上,宋韵立刻回过神来,第二天自己必须准时上班!于是她忙着说:“不麻烦你们了,我还是回去,明天要和医生到生产队去,一大早就走……”
      “那么急?”政委问。
      “还是不迟到的好!”宋韵说着站了起来。
      政委想了想说:“好吧,我猜你和你父亲一样倔,我让人送你回去!”他叫门外的勤务兵通知警卫排,派两个士兵三匹马,送宋韵回乡卫生院。交代他们告诉院长宋韵是迷路了,别为难她。
      不久后,政委兑现了他的话,不过,不是他带宋韵去边境上,而是委托独孤雷震带她去,那时独孤雷震已经三十了。他们一路骑马。翻过一座长满参天大树,山藤密布的大山,最后靠两只脚顺着一条瀑布,爬下悬崖,跟着一条小溪走到一条河边,河滩上默默地立着一块界碑,一棵形状秀美的孔雀杉和它作伴。人们按死者的遗愿,把骨灰撒到河里,在火化他的地方种上树,一棵他喜欢的树,他的一生也在这里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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