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44、易求无价宝（八）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莫婉的，或者更准确地来说，她从未真正讨厌过莫婉。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十五岁之前，她都是被禁锢在莫家的。

　　莫家祖上出过一任皇后，那是莫家最鼎盛的时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过。只是年代久远，很少有人再记得。只是别人不记得，莫家自己又怎么会忘记？

　　作为莫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女儿，她一直被勒令着不准出门，整日呆在府里学着她一点都不喜欢的诗词歌赋。

　　她一直学的很好，爹娘也一直很满意她的才学。

　　她听着那些夸赞的时候，面上有浅浅的红晕，显得很高兴的模样，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厌恶这样的自己。

　　莫婉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并不是多么出众的面容，但是一双眼睛却很是明媚，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星光溢出。

　　莫婉亲切地唤了声“姐姐好”。

　　她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没有接触过这样热烈的人。

　　她看见莫婉的第一眼便知道莫婉是她心目中想要活着的模样——不在意富贵，不贪求名利，爱一个想要爱的人。

　　她是真的羡慕莫婉，所以在莫家的时候，不管怎么样，她和莫婉的关系最好。她喜欢听莫婉讲述莫家之外的事情，喜欢看莫婉说起那个她喜欢的人时候的模样。

　　莫婉会亲昵地告诉她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吵了架，什么时候又和了好。

　　她听着那些的时候，觉得很羡慕。

　　后来，她嫁给了苏誉。

　　祖父说苏誉前途不可限量，她嫁给苏誉对莫家只有好处，言语之间没有半分为她考虑的意思，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苏誉，是不是愿意嫁给那个人，只有莫婉，担忧的看着她，问她：“姐姐，你是愿意的么？”

　　她记得她叹息了一声，然后摸了下莫婉的脑袋：“这个重要么？”

　　莫婉点头：“很重要。”

　　她一下子觉得有些感动，眼睛中隐隐有了湿意。

　　苏誉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喜欢的男子。

　　外表俊美，待人温和，处事圆滑，她也没有公婆需要侍奉，好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她偶尔会问自己，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就是她想要的，但是最后，她也只是看着苏君故，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教他念字。

　　或许这样，就已经足够。

　　莫家因为这桩婚事也得到了足够的利益，没有人再去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苏誉是不是真心。

　　后来，她连莫婉也很少见到。

　　她不得不去应承那些贵女，不得不学会周旋，她在莫家学的那些淋漓尽致的用了出来，苏誉笑容很浅，似乎是在赞赏，但是她知道，那仅仅代表一种认同，并不意味着爱情。

　　苏誉面对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感情。

　　她不是没有伤怀过，甚至会觉得有些委屈，她自认已经做得足够好，但是却没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这时候，她才惊觉，原来自己是在意苏誉的，并且要比自己想象的在意的多。

　　她希望苏誉也能同样的在意他。

　　再后来，她就在府里遇见了莫婉。

　　莫婉的脸色很差，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就那么狼狈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和莫婉虽然分别了许久，但是她却也一直记得那个笑容明媚的模样，只是现在，究竟是因为什么？

　　苏誉在她身后，神情有些尴尬。

　　“今后，莫婉就呆在这府里了，你……找些人好好照看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脑海中有千万巨石撵过，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幸好从小的教养深入骨血，她的指甲用力扣住自己的手心，很疼，却让她冷静下来。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平稳：“你是要让她以什么身份呆在这里呢？”

　　苏誉皱紧了眉，有些犹豫：“过几日再说吧。”

　　她几乎就要冷笑出来，忍不住怀疑，面前这个虚伪地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不敢说出口的人究竟是谁？可是最后，她也只是维持着脸上得体的笑容，轻轻说了句：“好。”

　　她便把莫婉带到了离苏誉最近的院子。

　　她知道，这是苏誉想要的。

　　她听到下人们小声地嘀咕，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说着夫人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老爷要把莫婉纳进府中，她看着面前的莫婉，有些无奈。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那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这里，你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啊。

　　“你有什么打算？”

　　她并不讨厌莫婉，却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莫婉终于慢慢抬起头，声音里透着疲惫：“我想离开，姐姐。”

　　姐姐啊……

　　她觉得有些恍惚，有些记不清之前的光景。

　　莫婉眼中的期盼不假，她也明白莫婉并不想待在这里。

　　但是最终，她也只是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不顾及苏誉的想法送走莫婉，也没有办法在苏誉的眼皮底下做什么，她虽是这府中的女主人，却也并不自由，也没有办法让莫婉自由。

　　所以，她只能轻轻地抱住莫婉，安慰她：“我会找机会帮你离开。”

　　她的肩头有了湿意，她听见莫婉的声音：“好，谢谢姐姐。”

　　但是，最终她还是食言了。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开始学会嫉妒，她变得刻薄，她不满为什么苏誉娶了她却没有善待她，不满自己的妹妹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自己的幸福。

　　所以，在后来，在多年以后，莫婉最后一次来见她，恳请她让她离开苏府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忍住内心的怨恨，她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为什么我要帮你？”

　　莫婉脸上的震惊成功取悦了她，她的笑容更大了，内心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在这府里呆了十年，没有什么真正开心的日子，那你说，你凭什么要求我帮你，让你可以快活……”

　　莫婉的神情彻底灰拜了下来，她知道，她掐断了莫婉最后的希望。

　　可是，那又怎么样，反正也没有人给她希望。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这是莫婉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莫婉便离开了，用了最决绝的方式。

　　消息传到她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日头很烈，她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的花草，迎风摇曳着，什么也不知道，就在那里生长着，她忍不住有些羡慕，若是能活得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她心中终于有东西破土，翻天覆地，搅得她不得安生。

　　那是绝望。

　　她再也不会快活了。

　　这个苏府，也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可以粉饰太平。

　　莫婉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毕竟莫婉的身份有些尴尬，她看见苏誉的时候，苏誉的神情憔悴，颓废地像是乞儿，若是到厨房那个破碗，说不定还能挣些银子。

　　她有些好笑，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

　　她没和苏誉说话，苏誉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倒也无所谓。

　　很多年前，她还希望着苏誉可以放莫婉走，他只要说一声，她便可以放下那些往事，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后来，她终于明白过来，她和苏誉，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到现在，其实已经有些看开，却还是因着傲气，在心中憋着一股恨意。

　　却也仅此而已了。

　　苏君故小小的身体慢慢靠了过来，声音里都带着些困意：“娘，我好困……”

　　她的心慢慢柔软下来，笑着拍了下苏君故的头：“今天的功课做了么？成天只知道睡可怎么好。”

　　苏君故双手抱着头，有些不满：“娘你别总是拍我的头，万一变笨了怎么办？”

　　她一下子乐了：“你还会担心这个呢？”

　　苏君故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将来可是要当将军的人，头脑怎么能不好？”

　　“恩好，娘知道了，是娘不好，差点让本朝少了个最厉害的大将军。”

　　苏君故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她忽然就觉得，前尘往事都可以忘掉，之后只当再没有莫婉就好，只当她不曾真心喜欢过苏誉就好。

　　这些事，想来应该很容易做到。

　　“娘，你怎么了？”苏君故见她在发呆，有些担心。

　　她回过神啦，笑着说：“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娘，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怪怪的，爹也是，都不理我了……”有些委屈。

　　她一时有些词穷，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还是开口：“爹和娘有个很重要的人离开了，所以最近有些难过。”

　　“离开了再去找回来不就好了？”苏君故还是不明白，这为什么要伤心。

　　她摸了摸苏君故的脸。轻轻地捏了一下：“因为爹和娘做了让她伤心的事，她不想回来了。”

　　苏君故似懂非懂，却还是装作一副深沉的模样：“我明白了，没出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苏君故不知道，莫如素却明白，有些人离开了就只是离开了，像风拂过水面，微微泛起涟漪，然后一切归于平静，而有些人离开了，却像是硬生生从你身上抽离，离开的时候是撕心裂肺的疼，就算好也只是皮肉的愈合，骨血早就已经烂掉，怎么也好不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皮囊有多眼里，骨子里就有多冷血。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母女连心，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你，只是要我多疼爱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还带着微笑，是浑然不在意苏清欢的模样。